“你先不要動，你現在的身體還很虛弱，我去叫外公過來看看你。”皇甫離雖然是夢中驚醒，卻比從前的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林杞還在房間中睡覺，他一向睡得安穩，就算是屋外的電閃雷鳴也驚不醒這個老頭。皇甫離沖進林杞的屋子，看著躺在床上打鼾的外公，二話不說上前將他搖醒。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林杞在睡夢中被叫醒，猛地坐起身來，茫然地望著周圍，順手將枕邊的短刀握在了手裏。

“外公，是我！”皇甫離看著林杞的下意識動作，哭笑不得。

“怎麽了，是不是殘韻醒過來了？”林杞放下手中的短刀，舒了一口氣。

“外公當真猜的是真的，快去看看她吧。”

“就你臉上的這幅神情，我便猜得出來，是這件事。”林杞從床上走下來，披上一旁的外衣，隨皇甫離向他的房間走去。

殘韻躺在床上，聽著耳邊的雷雨聲，看著這房間內並不熟悉的擺設，她尚且不知道這是哪裏，但看到皇甫離的一剎那，她便知道，自己還活著，這裏是安全的。她已經沒有力氣去想，自己究竟為何會在這個地方，又為何會被皇甫離救了下來。

當時在懸崖上跳下去的時候，便已經抱了必死的決心。可如今，又醒了過來，也許這是老天爺覺得自己還不能死去。可為何，要這樣一次又一次地折磨自己。

“殘韻，怎麽樣了？”林杞走到房間中，看著床上睜開雙眼的姑娘，目光有些生澀，卻還是轉過頭來，微笑地看著自己。雖然她不認識面前的這個老人，但她知道，這是皇甫離的外公。前世的時候，皇甫離在車禍中失去了自己的家人，變得孤苦伶仃，可如今在這裏，還有了能照顧他的外公，殘韻心裏莫名也有了一絲溫暖。

林杞坐到她身邊，皇甫離在一旁點亮了燭火。在雨夜中，借著微弱的燭光，林杞開始為殘韻把脈。

“外公，怎麽樣？”皇甫離焦急地問道。

“這幾天好好調理一下，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等一下，你去給她把之前的藥熬一些，再讓池琛幫著煮點粥，殘韻這些天都沒有吃什麽，弄些清淡的補充一下體力。咱們先出去吧，殘韻剛剛醒過來，別打擾她，讓她休息一會兒。”

“好。”皇甫離沖著殘韻眨了眨眼睛，笑嘻嘻地跟著林杞離開了房間，直到走到門外才輕聲在林杞的耳邊問道：“外公，她的情況是不是並不是太好？”

“等她再恢覆一些力氣之後，再看看她的腿能不能動。現在她還沒有完全恢覆，我們丟沒有辦法知道，究竟會怎麽樣。”林杞背著手回答道。

“也好，人先醒過來就好。那我先去給她熬藥。”皇甫離剛要離開，卻又停下了腳步對林杞說道：“對了，外公。在韻兒的面前，就先不要跟她提起她腿的事情，我怕她會受到更大的刺激。畢竟我們現在還不能就這樣下結論，等事情真的沒有辦法挽回的時候再決定吧。”

“好，那就聽你的。不過，如果她的腿真的沒有辦法覆原的話，你真的要帶她去往熒蛇大陸嗎？”

“既然我有這個能力，就應該要她恢覆如常。我聽聞島上的有一個叫做萬俟離的女神醫，無論怎樣的疑難雜癥，她都可以治療。韻兒這樣的情況，我想她一定會有辦法治好的。”

“你可知道萬俟離是個怎樣的女子，她那般的脾性，你真的確定，她會幫著你治好殘韻？”林杞很是擔憂，自己之前也聽說過一些關於這個萬俟離的事情，這個女人的性情很是古怪，前去求醫的人沒有幾個能見到她的面，如果皇甫離真的執意要去的話，不知還會遇見怎樣的考驗。

“畢竟還沒有試過，我還不想這麽快就放棄。不管她有怎麽樣苛刻的要求，我都會盡力地做到。”皇甫離望著殘韻的方向堅定地說道。

“我不反對你，只要你還記得住，自己還有很多同樣重要的事情去做就好了。”

“放心吧，那件事情，我一直在派人調查。一旦有了消息，我會告訴你的。”皇甫離轉向林杞。

“嗯，去吧。”

西夏國宮殿的大殿中，一片歌舞升平的繁榮景象。舞姬在大殿的中央跳著西夏的民族舞蹈，樂師們演奏著歡快地節奏。殿下觥籌交錯，一片喜慶之色，——今日，他們的大皇子殿下，西夏的儲君終於歸來！

姬辰念坐在姬天殤寶座下的首位，臉上卻毫無喜樂之色，只是低頭，不停地在喝著手裏的酒，原本在洛川時披散在肩膀上的長發編成了發辮，垂在腦後，下頜上的胡渣，也沒有剃掉，青色的一層，比起從前倒是又多了一份不同的魅力。

辰念仍然瘦削的身體，脫下了在洛川時滿身的粗布衣裳，如今著西夏王室的華服，孔雀金線繡出的精致圖案上，還有著珍珠寶石的鑲嵌。

辰念平日裏並不喜歡這樣的裝扮，可在西夏國裏，出席重要的宴會都必須著這樣的華麗服飾。辰念從少年到青年的時光裏，都是在洛川中長大，早就習慣了洛川人的衣服，雖然和西夏的傳統服飾相比，很多的長袍看起來似乎都並不方便，可卻寬大舒適，如今回到西夏，到有些不習慣了。

同王室的其他皇子相比，辰念的身體由於在洛川中長大的緣故，並不那般強壯。這件禮服是在辰念還沒有回來的時候，姬天殤就派人做好了的，因為沒有準確量過辰念的身材，整個人在精致的禮服中，倒顯得有些空蕩。

那日做好了準備離開之後，姬辰念就快馬加鞭，沒有任何停留直接趕往西夏的國都。辰念心中清楚，此刻如果自己不能在最快的時間被趕回去，只會讓父君更加懷疑自己。即便是對這裏的一切有再多的不舍，可自己也只能選擇就這樣單槍匹馬地趕回去。

只有得到了父君的讚賞，自己這麽多年來的付出才沒有白費，儲君之位只能是自己的，也必須是自己的。

“今日，大皇子凱旋歸來，為我們西夏國又做出了很大的貢獻，我們應該一同敬大皇子一杯。”一個臣子在殿下，舉起酒杯，向眾人提議道。

“嗯，沒錯。念兒這麽多年來為西夏付出的辛苦，大家都應該看在眼裏了吧，雖然之前我已經立好了儲君的位置，可今日，我要在所有人的面前，在西夏國百姓的面前宣布，姬辰念會是西夏國下一屆的國君。”

“國君盛名，恭賀儲君殿下。”群臣聽到姬天殤的宣布，都走到大殿下，在姬天殤的寶座前叩首。

姬辰念擡起頭，仍然坐在地上，因為喝了太多的酒，臉色變得有些緋紅，眼神少許迷離，看著殿下的臣子恭敬的模樣，露出了苦澀的微笑。

“來，念兒。”姬天殤走到辰念的面前，伸出了自己的手。這可是西夏國最高的待遇，國君向臣子伸出手，這代表著對臣子最大程度的信任，雖然姬辰念是他的兒子，可在朝廷中，並無父子之分，如今當著所有人的面，姬天殤做出了這樣的舉動，無疑這也在告訴著殿下叩首的臣子他姬辰念的地位，從今往後，無人可以撼動。

辰念看著父君向自己伸出的這只手，這只手就如同他的主人一般，保養得宜，強健有力，即便是人已中年，卻還是身強體壯，如同草原上最俊美的馬兒，洛川的尊主和他相仿的年紀，卻也並沒有費心思在及早立太子這件事情上，不過八九不離十，看著尊主對皇甫離的看重，也許，他真的會當上尊主也說不準。

可洛川畢竟同西夏不同，只有等到尊主離世的時候，才會真正頒旨告訴全王朝上下，太子的人選究竟是誰，可一旦在之前真的有了選太子的苗頭，大約這個人就很是危險了。看如今，皇甫離的樣子，的確可能性很大，雖然皇甫離在所有人的面前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可辰念總覺得，這個皇甫離並沒有自己想得這樣簡單。皇甫擎的幾個兒子，看起來都不是什麽省油的燈，可也許正是這樣，當他們開始了內鬥，正是自己的好機會。

辰念看著姬天殤向自己伸出的手，擡起眼，帶著如同狼一般野性的笑容，一把握住了父君的手，站了起來。父子二人，手中拿著酒杯，向前走著。穿越群臣，一直向宮殿的最高處行進著。

辰念眼神平視，看著所有的臣子跪扶在自己的腳下，內心湧動著的卻是說不出的酸楚。這條路，所有看起來都是一帆風順，國君最得意的兒子，成功地擊敗了洛川的青巖府，成為了未來的儲君，受到國君的青睞，受到眾臣的朝拜。

可又有誰人知道，自己這條路上，布滿了眼淚與鮮血。每向前一步，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自己只見過一面，明明並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卻因為自己就不得不赴死的少年陌落楓，他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到，殘韻在跌落懸崖之前，望著自己的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雙眼，那樣的恨，那樣的悲傷。

可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想要知道。在西夏中，人們一貫只看重結果，沒有人在意只其中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如今，是自己得勝歸來，在西夏開拓疆土的功勞冊上，添上了無比重要的一筆，也是足以說服眾臣自己是個可以信賴的儲君的一筆，這樣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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