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離沿著每日既定的路線在漣祥山下走著，這山下的景色自己已經不知道看了多少遍。自己為何會留在這樣的地方。究竟是為了外祖父，還是為了另一個人，其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

只是覺得在這裏的時候，會比從前都更多了一份心安。

正當皇甫離漫不經心地從河邊走過的時候，卻看見看河灘上，有一個白色的身影躺在那裏，遠遠地看著好像是一個女人。

皇甫離走上前去，將女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將臉上潮濕的黑發撥到一邊，卻驚訝地看見了那張自己日思夜想著的面龐。

韻兒！

皇甫離大聲呼喚著陌殘韻的名字，可她始終都沒有睜開眼睛，皇甫離顫抖著摸上她的手腕，還好，雖然脈搏微弱，但還是有救。

皇甫離將殘韻抱在懷裏，向林杞的住處狂奔著，看著殘韻嘴角的血跡，再看著白色衣裙上觸目驚心給洇開的紅色，他的心裏疼到快要抽搐。

自己早就知道殘韻就在這逸城之中，可自己之所以不肯前去打擾，不過就是因為，殘韻覺得和落楓在這裏長相廝守，比活在那和金色的牢籠裏快活的多。既然這份快樂是她無法在自己這裏得到的話，那他可以選擇放手。

那個時候，皇甫離很是羨慕落楓，如果自己並不是皇子，是否殘韻對自己的抗拒就會少了一分。可他不能，他絕對不可以放棄皇位，母親的血海深仇還沒有報，那麽多的人在盼著自己犯錯，在盼著自己失去尊主的信任，多少人想要把自己置於死地。他這一生，註定無法過上快意恩仇，縱馬江湖的日子，在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人，他生來就沒有權力過上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從前在宮裏的時候，皇甫離並不明白，為什麽殘韻看著自己的眼神總有疏離，為了讓殘韻開心，自己無論得到了什麽新奇的玩意兒都會送到殘韻那裏供她賞玩，可殘韻終究不是真正地快樂。後來，他終於明白，殘韻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麽奇珍異寶，縱然他將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都送到她的面前，她偏愛的也許只是山間的一株素翎花。

她想要的不過只是最簡單的幸福。

雖然之前就已經知道，真正的殘韻一定沒有死，可皇甫離卻一直都沒有發現真正的殘韻去到了哪裏。這一次來找外祖父，來到了這漣祥山下，那日才意外地在街市上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背影之後，即便並沒有看到正臉，可皇甫離卻堅定地認為，這個人，一定就是殘韻。

真正地愛著一個人的時候，她的神態，她給自己的感覺，都是其他人無法取代的。

皇甫離第二日就派人前去調查，在這逸城之中，究竟有沒有一位女子，她的名字叫做陌殘韻。皇甫離早就猜到殘韻會用化名，於是便將從前請畫師為殘韻畫的畫像給前去調查的人人手一份。

果然，在經過嚴密的排查之後，在逸城的郊外，發現了殘韻的蹤跡。他們對自己說，逸城中的花魁娘子風璃就是自己要找的陌殘韻。可為什麽她會出現在逸城，她又是如何成了花魁，皇甫離一概不知，這期間，殘韻到底吃了多少的苦，皇甫離也不知道。

皇甫離曾經不止一次地偷偷跑到院子的門外，遠遠地望著殘韻。看著她和落楓在自己的小世界裏無限恩愛。皇甫離多少次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沖出去，將殘韻拉回到自己的懷中，多少次他想親口對殘韻說，“這個所謂的落楓，真的很危險。”

可是他不能，他知道就算是現在自己走到她的面前，也許除了給她留下恐慌和不知所措之外，根本不會有任何的驚喜。既然她的心，從來都沒有在自己這裏哪怕一分一秒，那還不如就成全他們，自己在暗處默默守護就好。

如果這個陌落楓能對殘韻全心全意，那便就算了，只要殘韻能覺得幸福，自己就算是一直看著她的背影又能怎麽樣呢。可如果，這個落楓到頭來還是顯露出了自己的不軌之心，那他皇甫離一定會讓他得到應有的代價。

我這樣心疼的女人，憑什麽在你那裏，就要受盡委屈，為你洗衣做飯。

韻兒，不要怕。從今往後，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欺負你，他傷了你的心，我便剜了他的心給你賠罪；他用哪只手傷了你，我必定會斬下他的手臂，讓你心安。

他欠你的，總有一天，我會讓他千倍萬倍地歸還。

韻兒，你知道嗎，知道如今，我做過的最後悔的事情，便是沒有一直看守在你的身邊，給了他傷害你的機會。

我以為這樣你會比從前快樂，這樣想來，卻是我錯了。

這一次，我終於抓住了你，便再也不會放開。

“池琛，我外公呢？”皇甫離抱著昏迷的陌殘韻徑直地沖到了房間中，心急如焚地問道。

“老爺子在外面餵馬。”池琛放下手中的活，看到皇甫離懷中的殘韻，嚇了一跳。

“殿下，這，殘韻姑娘！”

“先別細問了，我也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快些把外公叫回來，我的醫術不如他。”皇甫離不顧殘韻濕透的衣服，將她放在了床上。

“是。”池琛飛快了跑了出去。池琛是皇甫離的貼身侍衛，陌殘韻對他來說究竟有多麽重要，池琛比誰都清楚。自己跟著主子這麽多年，只有在遇到陌殘韻的時候，主子才會失去了往日裏的分寸，失去了一切殺伐決斷的英明神武，只是像一個平凡的男子，用盡自己的全部心思，來討好這個自己心上的姑娘。

看著殘韻越來越蒼白的面色，皇甫離拉住了她的手，努力地將自己的溫度傳遞給她，“你不會有事的，我絕對不會讓你有事。別怕。”

“發生什麽事情了？”林杞剛才還在馬廄裏餵馬草，卻看見池琛如此慌張地跑來尋自己，剛說了一聲“陌家大小姐受了重傷。”林杞就已經大致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情。他不知，陌殘韻在這個時候出現，是應該喜悅還是擔憂。

“外公，你快些來看看韻兒。”皇甫離看到林杞，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臉上的神情比方才稍微安定看一些。林杞坐到床邊，幫殘韻號脈。

“池琛，把洪玉姐請來照顧殘韻。”皇甫離同跟在林杞身後的池琛叮囑道。

“外公，她怎麽樣了。”看著林杞默不作聲，卻蹙起的眉頭，皇甫離不禁擔憂地問道，外公這樣的神情，恐怕是遇到了什麽難題。

“雖然暫時還沒有沒有生命安危，可她的經脈已斷。若是再想恢覆從前的武功，怕是很難了。”聽到林杞說暫時沒有生命危險，皇甫離才稍稍安心了一些，武功，不要也罷，只要人沒事，就足夠了。

“那她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這個我也無法給你準確的時間。其實按照陌殘韻多年練武的體質來說，喝下湯藥後應該很快就可以蘇醒。可是我剛才檢查的時候，她牙關緊閉，我不知道如果一直這樣，湯藥灌不下去的話該怎麽辦。”

“為何會如此？”

“殘韻的求生意識並不強烈，之所以會緊閉牙關，可能是在她的潛意識裏受了太大的創傷，她並不願意醒來，面對現實，而是選擇了在夢境中逃避借此來保護自己。”

“只是，如果她無法在三日內醒過來，灌下湯藥。可能，就會。”林杞吞吞吐吐地說道。

“就會怎麽樣？”

“她的腿，可能就會殘廢了。”

“殘廢，為什麽，怎麽會這樣。”皇甫離緊抓著床上的帷幔，壓抑著自己的憤怒。

“這一掌的內力實在是深厚，又加上她沒有做任何的防備，對她的身體造成了極大的傷害。如果三日內可以醒過來的話，倒是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的傷害，不過就是武功被廢而已。”

“如果三日過後，她仍舊沒有蘇醒，那便是為我，也無力回天了。如今的當下之策，只能寄希望於她自己能早些醒過來。”

看著皇甫離因為憤怒而染紅的眼眶，林杞扶住了他的肩膀，“臭小子，不管如何，如今她終於回到了你的身邊。我知道你一定會放不下她，可在照顧她的時候，也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不要讓仇恨蒙蔽了自己的心智，這可是曾經你告訴我的。”

“知道了，外公。多謝你能理解我。”皇甫離低下頭，扶著林杞的手臂說道。

“可你想過沒有，如果三天內，她真的沒有醒過來，你會怎麽做。”

皇甫離坐到床邊，看著殘韻說道：“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我都會努力把她救回來。如果她武功廢了。那便做一個普通人好了，我可以養她一輩子。”

“如果她的腿走不了了，我會帶著她遍尋名醫。我一定會找到可以救她的辦法。”

“我已經放手過一次了，這讓我覺得我做了最為錯誤的決定。這一次，我絕對不會再把她放開，我們再也不會分開了。”皇甫離握住殘韻的手，握得緊緊地，再也不想放開。

“那那個小子，你打算怎麽處置。”

“我現在不會動他。等到韻兒醒了，如何處置他，由她決定。”

“好吧，那你好好照顧她。我去取些藥材回來。”

“外公，謝謝你。”皇甫離少有地正經地和林杞說著話，從小到大，兩人的關系都並不像祖孫，反倒像朋友，只有在有事相求或是犯了錯誤的時候，皇甫離才肯叫林杞一聲外公。

而這一次，皇甫離真的很想感謝自己的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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