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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夜獻持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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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月來時,已是黃昏。天色黯淡下來,溫和了一日的風,此時顯得涼起來。

舞月裹著一件狐裘,面上卻依舊還是戴著面紗,瞧起來如過往一樣,精神奕奕。她對桑洛行過禮,起身看向沈羽,眼光亮了亮:“看來傳聞所言不錯,沈公,竟真的還活著。真是一件好極了的事兒。”

沈羽對舞月拱了拱手:“事過經年,卻未想到我們會在此處見到。”

舞月笑了笑,“只是,我或許來的不是時候。”她說著,看向桑洛:“久聞西餘的冬日熬人,卻不想這九月的天氣,竟已下了如此大的雪,這在我南岳,可是從未見過的。”

“你可不要與我說,你今次是特地來看雪的。”桑洛輕聲一笑:“舞月,你我三人也算舊相識,如今你既來了,便直說吧。今次來此,又想從我舒餘,拿走什麽?”

舞月聽得桑洛如此說便是撲哧一笑,片刻只道:“吾王這話是揶揄我,為何我今次要拿走什麽,而不是送來什麽呢?”她一邊笑著,一邊又看了看沈羽:“況沈公的那把劍,不也還是沒有給我麽?”

“大祭司放心,我們許諾之事,絕不會反悔。”沈羽當下說道:“不過此時這劍還在皇城之中,今次你離開舒餘之時,便可將它帶回南岳。”

舞月微微挑眉,看了看沈羽,又看了看桑洛:“看來這一年多,許多事兒又都變了。吾王如今與沈公琴瑟和諧,真是令人羨慕。”

桑洛疲憊的捏了捏眉心:“舞月,你應也瞧得出我二人今日頗為疲憊,若你千裏迢迢過來,只是為了說些閑話,那明日便可回去了。”

舞月點了點頭:“我只是瞧著這周遭的人們面上都是一副心事忡忡的模樣,想來吾王在此處是遇到了些許困難,這一路過來,總能聽得一些竊竊私語,看來昨夜之中,發生了些事情。不過瞧沈公能安坐在此,想來這事情,已然被解決了。但如今看來,”她看了看沈羽,覺她面上帶了不少憂傷之色:“那些人私下議論的是真的,那位老將軍,已不在了?”她說著,但見沈羽與桑洛皆是蹙起了眉,輕聲嘆道:“真是可惜。”

桑洛沈下面色,聲音冷了半分:“這是我國中之事,與你無關。”

舞月仍舊笑著:“可我今次來,便就是為了助吾王解決這國中之事。”

桑洛冷笑一聲,目光之中滿是懷疑:“你來助我?我自認與你並無私交,也並未向你南岳求援,你為何要來助我?”

“我知吾王防人之心頗重,想及過往舊事,我也確不值得信,”舞月面上的笑意仍然毫不改變,似是所有的事兒都在她掌握之中:“可我偏就是想來助你,你說,怪是不怪?”

“當日你助我們,是因為藍盛用了你們南岳封禁百年的蠱術。而今,又是為了什麽?”桑洛瞇著眼睛看向舞月,“難道,那昆池的女姜恪用,也偷了你們南岳的東西?”

“唇亡齒寒。”舞月迎視著桑洛的目光毫不躲閃:“昆池國小,可野心卻大。他與我南岳之間,有舒餘相隔,若他們真贏下此戰,我南岳定也會受到牽連。”

“你卻怎麽知道,他們定會贏?”

“我不知,”舞月眉峰微挑:“可我與吾王一樣,也是個喜歡將勝算握在自己手中的人。便是連半點兒機會都不想給他們。況吾王此時應也知道,他們雖然人少勢弱,卻絕非個好拿捏的軟柿子,昨夜一戰,便能看出他的野心之大。我知二十年前舒餘曾滅昆池一國,且不論他如今究竟是想報仇還是想吞並這天下,便是如此惡毒心機的國主,換做誰,也不會想讓他活著吧……”

“這些,是卓熙王讓你來與我說的?”桑洛偏過頭,嗤笑一聲:“他倒是頗為南岳子民和我們考量。”

“並非,”舞月倒是答的頗為坦誠:“這些,是我自己要說的。這一趟,也是我自己要來的。”

“哈……”桑洛不由笑道:“在你們南岳,究竟誰說了算?”

“大祭司在南岳有生殺之權,有護國之責。但為我南岳一國,便是我王,也會給我幾分薄面。”舞月站起身子,走到臺階下,擡頭看著桑洛:“既然吾王與沈公已十分疲憊,而戰事吃緊不宜拖沓,舞月便就在此明言,我今朝來此,一是聽聞沈公尚在,想來看看。二,自然是為了請回瓊公長劍,這第三,”她微微一頓,片刻才道:“是為了來此獻上一物。吾王看上一眼,若覺有用,便可留下,若覺無用,大可棄之道旁,只當從未見過。”

桑洛瞧著舞月,一時之間沒有說話。而舞月卻從懷中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將她交給了沈羽。

沈羽接過布包,只覺那布包雖然不大,卻沈甸甸的,只覺內中像個鐵制的物事,她走上臺階,將這布包給了桑洛。桑洛將這布包打開,微微一楞,但見內中是一枚玄鐵令牌,那令牌上的天火紋路赫然可見,其上刻著昆池古語。瞧起來,已有些年頭了。

“此令牌,是當年我的師父傳下來的。若吾王早已摸清了女姜恪用的底細,應該知道,當年,他曾在南岳住過許久。與我師父身邊的婢女,有些見不得人的關系。而這些事兒在我們南岳,算不得什麽秘密。”

桑洛審視著桌上的玄鐵令牌,便即問道:“你將此物給我,是何用意?”

“此物,乃是昆池的持國令。見此令者,如見國主。”舞月沈聲說道:“莫看這女姜恪用如今風光,可當年,他卻是昆池國中一個不受重用的王子,若非如此,又怎會被他的父王送到南岳?可他心思深重,野心頗大,臨行之時,他偷了這國中最重要的持國令。”

“既然是國中最要緊的東西,為何如此輕易被他偷去,又為何到了你們手中?”

“自然是想借著我們的手,助他奪回昆池儲君之位。當日,他還曾提起,舒餘的王位本就是他們昆池女姜的,可這些,南岳又怎會在意呢?舒餘強盛,便是南岳與昆池聯手,又能占了多少便宜,而至於這王位究竟應該落與誰手,又於我們何幹?”舞月笑了笑:“不過這些手段,吾王生在舒餘王族,應早也見得慣了吧?是以,當日便是這昆池不為舒餘所滅,那老國主也遲早會死在自己的兒子手裏。什麽覆國覆仇,不過都是他滿足野心的說辭罷了。”

“當日牧卓亂反,你便知道那秀官兒,是女姜恪用?”沈羽聽得她說,便即問道。

“不知,”舞月微微搖頭:“當日與我傳信的是蓮姬。彼時,我只覺舒餘動蕩不堪,那新帝伏亦沒有什麽本事,才應下與她聯手,還不知這秀官兒究竟何人。”她說到此,淺淡一笑:“我知吾王與沈公都對當年之事心存芥蒂,覺得我並非好人。可你為舒餘,我為南岳,各為其主,說不得誰好誰壞。今日我站在此處,以誠相待,兩位也不必去猜我還藏著什麽心思。”

桑洛思忖片刻,輕聲說道:“便是我們有了這持國令,又能如何?”

舞月笑道:“看來吾王今日確實頗為疲憊,如今你手中握著可另昆池百姓臣服的持國令,自然是想如何,便如何。”

桑洛搖頭且道:“而今昆池已非當年的昆池,你會否想的太過容易。”

“可總有些人,還會記得當年。一國若無傳承,如何稱為一國?”舞月說道:“也正是因著昆池滅國二十年,遺民四散,他們又有幾個能真正認得女姜恪用,真心臣服?唯有昆池國主方能有持國令,他說自己是國主,旁人,也可以。”她說到此,輕聲一笑,這笑中帶了些許的不屑:“吾王想一想過往,便是舒餘泱泱大國,國力強盛,都有王族中人亂反,昆池如今的烏合之眾,難道真的半點口子都撕不開麽?”她輕聲嘆了口氣,正色看著桑洛:“天下苦戰亂久矣,若能兵不血刃,何必血流漂杵?”

“天下苦戰亂久矣,”桑洛輕聲嗤笑:“我倒是從未想過,你會說出如此的話。”

舞月只是感慨:“或許是這些年,我變了吧。”她說著,便又對著桑洛一拜:“這東西,我已送到。明日我便啟程回返。待得將沈公長劍帶回南岳之後,我將閉關三年。”她看著桑洛與沈羽笑了笑:“希望三年之後,還能再見吾王與沈公。彼時,或許可把酒言歡,做個朋友。”

舞月言罷,不再多做停留,便轉身離去。

沈重的殿門打開,覆又關上。

沈羽在桑洛身邊坐下身子,目光停留在那持國令上:“洛兒覺得,舞月所言如何?”

“她之所言,不失為一個好的計策。可我們終究不能全信。至於這持國令是否真的有如她所言一般厲害,總也要試試才知道。但有,總好過沒有。”桑洛擡了擡手,將那持國令拿起端詳著,片刻,又將它放在了沈羽手中:“此戰,時語為主帥。我將此物交予你,要如何去用,全在時語。”

沈羽楞了楞,她知道桑洛這一句話中帶著多少的期望與托付。她輕握住了桑洛的手,與她手中的持國令一起合握著,擡眼深深地看著她:“洛兒若信我,我便能所向披靡。”

桑洛淡淡一笑,柔著目光看著沈羽:“時語是我此生最相信的人。”

沈羽的目光之中帶著不可摧的堅毅,她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地將那持國令放入懷中。繼而舒展開雙腿坐在一旁,輕輕地笑了笑:“洛兒,我想喝酒。喝……”她拉著桑洛的手,將目光移向那高闊的殿頂,“穆公最愛喝的烈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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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靜的一日便如此過去,這一夜,無雪,微風。

浩蕩的隊伍在霜雪林外整齊地排列,皆穿素白之色。祭辭簡短卻又有力,國巫姬重搖起了送魂鈴,清脆的鈴聲在林外回蕩,悠遠而不絕。

王焚香祭拜,將士齊齊跪落,送別英魂。

無一人言語。

待得眾人散去,沈羽看著那墓碑上的字,沈著面色,許久,只說了幾字:“待我大勝而歸,再與叔父把酒暢談。”

桑洛站在她的身邊,輕輕地拉著她的手。

“時語可準備好了?”

沈羽微微笑了笑,只是點了點頭:“我無時不刻都在準備。”

桑洛亦是一笑,不再著一詞。

她們心中都分外明了,累世的仇怨,終究要在這西餘的冬日,做一個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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