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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君不見千裏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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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過晌午。

皇城外的沙子地中,濕漉沈重的沙子在雨水的沖刷之下顏色變的深沈黯淡,再騰不起裊裊的熱氣。靜謐的皇城依舊肅殺,便是城外的街道上,來往的人也更少了許多。

眾人心中知曉,西餘沒有春秋,暑熱過去,便是寒冬。雨已到了厥城,這整個西餘的冬日,很快便要來了。

風在殿外呼嘯的愈發大了,木窗擱楞擱楞作響。

矮幾上的飯菜早已收了,原本溫熱的茶又被換了幾次。哥餘闔的面色因著酒氣有些微紅,斜斜的靠在一旁,手中還端著一杯酒卻遲遲未喝下去。

將這幾月間的事兒說給桑洛與沈羽聽,他自己亦如再經歷一次一般,個中細節,在他腦中往覆回返,尤說道與風靈鵲夜探及城那一事,而今想起,仍覺後脊發寒。而後又聽得桑洛說起秀官兒與蓮姬之事,這兩廂前後聯系起來,竟已過了二十年。

桑洛與沈羽沈著眉眼,都因著這事態變化太過古怪快速而許久不曾言語。但有一事她們心中篤定,此次西陲戰事,比過往的任何一次都要來的兇猛,來的心機深重。

“兄長所言那及城之中的黑甲勇夫,”沈羽輕聲開口,擡眼看向哥餘闔:“是當年的西餘第一勇夫,武齊?”

哥餘闔點了點頭,卻又擺了擺手:“我們幾人亦是猜測,畢竟當日,我瞧不見他的面容。”他長舒了口氣,打了個酒嗝:“方才你們說起的那秀官兒之事,令人膽戰心驚。我還從未有什麽時候,如眼下一般不知所措。他們擒了穆公,便再沒了動靜。或許,他們也在等咱們邁出這第一步,若真如此,他們必定已做下了完全的準備。可這完全的準備究竟是什麽,誰也不知。”

“如今戰事,早已不是排兵布陣這般簡單。”桑洛沈吟道:“這女姜恪用心思太深,對我舒餘亦頗為熟悉,”她說著,目光從哥餘闔和沈羽的面上掃過去:“你們,又或是我,甚至是穆公,都早就在他的盤算之中。這一年,他昆池遺民將國中傳的謠言四起,不知蒙騙了多少百姓,內有謠言動我王位,外有戰事亂我國境,他想要的,不止是報當年滅國之仇。”桑洛說到此,深深地吸了口氣:“牧卓是他親生,當日死在臨城,死在他眼前。這一筆血仇,他總歸是要記在我的頭上。”桑洛說著,冷冷一笑:“也怪不得他對我們這樣的恨,他的族人國家,為我父王與穆公所滅,蓮姬被我父王賜死,死的那樣難堪,恥辱。他的兒子,又被我所殺,而他也被我命人打斷了雙腿,棄於道邊任其生死,若要說道報仇,他真是有太多的理由應做下此事。”

沈羽聽的桑洛如此說,只覺她是又將錯都怪在了自己身上,不由得擡手輕輕的捏了捏她的手,微微搖了搖頭:“這些事兒,不怪得你。”

哥餘闔卻只是烏突突地一笑:“吾王看的倒是頗為清楚,可看的這樣清楚,又能如何呢?與眼下的及城戰事,能有什麽助益?”

桑洛搖頭只道:“人之一生,既短且長,有時行差踏錯一步,便步步都是錯。我只是在想,如女姜恪用如此之人,他的心中,此時在想什麽。”她擡起手,輕輕轉動著面前的杯子,看著杯中的茶水在內中微微晃動,眼光沈靜:“他知道我們總會尋到無憂中人幫我們,也知道派來的刺客並不一定真的會將我殺死,那咱們從這些刺客口中探得的消息,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沈羽點頭知道:“洛兒所說不錯,那些消息,不過只是一個解開一切迷霧的源頭罷了,但若說他們昆池只有五千的兵卒,我是著實不信。”她看了看哥餘闔:“兄長這幾月在及城,可曾見到昆池有多少兵卒?”

“莫說兵卒,便是人都瞧不見一個。這些人久居昆山,善於隱藏自己的行跡,他們能藏二十年,自然也有法子躲過咱們的眼睛。他們原有多少兵卒已不重要,我只怕鳴沙關,及城守軍,都已成了他囊中之物,若他們用那勞什子詭術控人心智,想要多少人,不能成行?面對多少大軍,會懼怕呢?”哥餘闔說著,坐正了身子,擰起眉頭:“不過方才吾王所言,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兒,這秀官兒這樣會盤算,又對咱們了如指掌,那他也應知道無憂族中人有破解詭術的法子,”他說到此,看了看兩人,盤腿坐著,微微前傾著身子:“我如今想起,怎的總有一種,引君入甕的感覺?”

“從當日篆伯與我說起此事起,到穆公陳兵及城界碑之處,再到穆公被擒,咱們來到西餘,他所做的,不過是散播謠言,派人刺殺這兩件事,卻讓我們調動大軍,惶惶不可終日。”沈羽深深的蹙著眉:“可能讓穆公都瞧不出端倪,看不出篆伯早已是假扮的,這些人潛藏在及城的時日,比我們想的還要久。”她微微搖著頭,面上憂慮深重:“眼下咱們須得快些商量出個頭緒,穆公已在及城兩月,無論如何,都不能再等。”

桑洛靜靜地聽著他二人說,許久,才開口說道:“當務之急還需得快些想法子破解那詭術,一旦詭術可破,他最後一道屏障便就沒了,到時我們方可伺機而動。”她略顯疲憊的動了動身子:“如此,明日一早咱們便一同往大宛去,無憂族中人,可也到了?”

哥餘闔只道:“早些時候已讓人去請風靈鵲帶族中人往大宛去了。我來之時,她們應也快到。眼下,應都在大宛等吾王差遣。可這些無憂族中人,真的能破掉如今的詭術麽?”哥餘闔嘆了口氣:“不瞞二位,那日我與風靈鵲在及城深雪之中與一眾人纏鬥,便是我與風靈鵲這般的功夫,加上她吹的那什麽古怪的曲子,都不能將城中守軍身上的詭術破除,風靈鵲算得上是無憂族中最厲害的人,若連她都破不得,咱們還能去哪裏尋一個更厲害的人物?”

桑洛站起身子,理了理略顯褶皺的衣裙,緩緩地走到人高的燈臺邊上,靜靜地瞧著那雕琢精美的銅燈燈柱,那燈柱上雕琢精細,栩栩如生,有雲鳥在天山石聳立,清流水脈一一可見。她擡手輕輕地撫摸著上面的紋飾,轉過身子看向二人,輕聲開口:“時語可還記得,我曾與你說起過我舒餘立國之時的一些舊事?”

沈羽看了看哥餘闔,哥餘闔亦是挑了挑眉,卻微微搖了搖頭,自是一副什麽都不知的樣子。沈羽眨了眨眼,便即說道:“當日洛兒與我說過,我舒餘先祖先祖,源自昆山。幕天席地,依火而食。舒餘立國,本有三族,軒野,舒絨,哥餘。”她說到此,又看了看桑洛:“怎的此時忽的說起這些?”

“我只是一直在想,昆池與舒餘若論起源頭,皆出自昆山,既然能相攜百年邊境安好,為何當年,父王一定要滅掉他之一國。”

哥餘闔輕叱一聲:“這位先王,想要滅掉的又豈止是昆池一國?”他往後靠了靠,舒展開雙腿,一手撐在矮幾上拖著腦袋:“當年若不是吾王,我哥餘一族,也難逃一個讓他盡滅全族的下場。”

桑洛微蹙著眉,猶在聽到哥餘闔後一句話時,這眉蹙的更深:“哥餘,當日許多事兒我並未能細問。昔日中州大羿與哥餘野暗中勾結裏應外合,你應知曉個中來龍去脈。哥餘一族是我舒餘古族,按理不該與外敵勾結。縱使那百裏和藍盛給了他多少好處,哥餘野作為哥餘一族的族公,也不能如此簡單的就被收買。”她看著哥餘闔:“當日,哥餘野究竟為何要與中州大羿串通起來?”

哥餘闔被桑洛問的一時之間有些迷茫,不由得轉頭看了看沈羽,又看了看桑洛,撓了撓頭:“吾王此時這一問,倒是把我問的懵了,你我三人坐在此處,難道不是在說昆池之事麽?怎的卻又提起七年前了?”說著便是一笑:“難道這昆池與我哥餘,還有些關系不成?”

哥餘闔說話間,挑了挑眉。而沈羽卻似是忽的明白了桑洛為何有此一問。

她猶記得當年在南疆雀苑之時,在那蒼莽密林之中沖出一人,他懷中那寫著天火將至,辰月當升八字的帛書。彼時桑洛曾與她提起百年前立國舊事,提起那早已消亡,便是連墜火的族徽都不曾被印刻下來的舒絨一族。而這些事,若不是桑洛與她說起,作為舒餘中人,澤陽族公,她永遠都不會知曉,在數百年前,這三個開國古族,之間究竟發生了如何的爭鬥與嫌隙。但她知曉的也不過如此,而眼下桑洛忽的說起七年前哥餘野之事,又是在她三人討論昆池之時問起,沈羽心中難免便將這些事兒聯系到一起去想去猜。她也有些疑惑地看向桑洛,不知桑洛心中此時究竟想到了些什麽,可她總覺,若真如桑洛所想,這恐怕是一盤橫亙百年的棋局,而在這棋局之中,有人生,有人死。

哥餘闔亦覺察出些許不對,便斂了面上的嘻哈笑意,坐正了身子,沈下面色輕聲嘆了口氣:“既吾王想聽,那我便說一說我知道的。”他喝下一口酒,咂了咂嘴:“哥餘野此人,心胸狹隘氣量小,他是我兄長,又是我族中長子,這族長的位置,遲早有一日會落在他的手中。彼時我父親雖已過五十,但尚算康健,於國中事向來從不懈怠,偏就一日,他在原上騎馬打獵,卻從馬上摔了下來,我還未趕回去之時,人便已去了。我回返蘚周之後,聽阿烈提起,當日是哥餘野陪父親一同去的,亦是哥餘野將受了重傷的父親背回來的。我只覺不對,便暗中追查,才發現,早在那日清晨離去之時,父親便已中了毒。我想,他是等不及要接替這族長之位,才對父親下了手。”哥餘闔說著,眉眼沈了下來,面上是鮮少瞧見的哀傷之色,他重重慨嘆:“我尚未去與哥餘野對峙,他便已帶了人出了蘚周。我與幾個親信暗中追著,追了一月,就在龍澤峽口瞧見了他與一黑衣黑袍的中州人密會,我只覺事情不對,便在他回返的路上截住了他。”他說到此處,冷笑一聲,擡眼看著桑洛:“吾王可知,彼時他與我說了什麽混賬話?”

桑洛低頭看著哥餘闔,此時哥餘闔的模樣是她從未見過的,她微微搖頭:“說了什麽?”

哥餘闔大聲笑了笑,又仰頭喝下一杯酒,把酒碗重重地放在桌上,吐了口氣:“他與我說,這舒餘一國,本就不該是軒野一族的。他們氣數已盡,王不配位。是我眼光狹窄看不透,我哥餘一族的好日子,如今才要來了。”

桑洛神色一凜,轉而看向沈羽,而沈羽亦是周身一震,驚覺當日哥餘野說的話,與當日牧卓縱辰月亂反,如今國中四起的謠言,竟如出一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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