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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是非誰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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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垂,室中光線昏暗,卻還未點燈。

桑洛坐在房中,沈著面色緊緊地盯著哥餘烈,而哥餘烈卻慣常的挺直身板,微低著頭,只是沈聲說著在驛館之中發生的事兒,語調平靜,聽不出半點起伏情緒。

諸事剛定,便又起波瀾。桑洛聽著哥餘烈所言之事,目光變得愈發寒冷,猶在聽到那元奇持劍傷了沈羽之時,更是冷的似是透著冰碴子一般,連臉色都變得陰郁起來。

“你既在外面聽得這樣的消息,瞧見他傷了沈公,為何還不出手?”

哥餘烈拱手回道:“若彼時出手,只怕瞧不見那龍玉真正的心思。”

桑洛冷哼一聲:“可若龍玉不出手相救,沈公被那元奇傷了,這罪,你可擔得起?”

哥餘烈跪落身子,俯首叩拜:“若真如此,小人願自裁謝罪。”

桑洛氣得搖了搖頭,終究一嘆:“你觀那龍玉,如何?”

“當得起深明大義四字。”

桑洛低眉深思,片刻又道:“那元奇,如今何處?”

“我來之時,他徑自往祁山去了。”哥餘烈直起身子,瞧著桑洛那寒冰一般的面容,他跟在桑洛身邊許久,知道她殺伐果斷獎懲嚴明,可卻從未瞧見她如此刻一般,眼中都露出了狠厲的光,他知道吾王心中動了念頭,這元奇怕是活不過今日,便即拱手說道:“元奇此人,本非我舒餘中人,若他離開舒餘,想來日後不會再來。”

“不會再來?”桑洛冷笑一聲,低頭看著哥餘烈:“阿烈,若有朝一日,你兄長哥餘闔為人所殺,你會否放下仇恨,不再追究?”

哥餘烈面上一窒,竟一時之間不知作何回答。

桑洛卻道:“血濃於水,骨肉同胞,怎會有仇不報?此事,雖非沈公所願,他二人皆是為國為民,可人死不能覆生,親者怎能不痛?”她輕輕搖著頭:“依著沈公那般心性,若那元奇去而覆返再與她刀劍相向,你說,她是會與他一戰,還是引頸就戮?”

哥餘烈微微蹙了眉,桑洛卻站起身子,走到他身前嘆道:“不論是與他一戰還是引頸就戮,都是我不願見。”她閉了閉眼睛,許久才道:“龍玉是沈公恩人,她一家待沈公不薄,我亦不願狠心將她夫君的兄弟害死。罷了,遣精銳暗中跟著,留下他的性命,若他再動尋仇之念,便殺無赦。”

哥餘烈眼光一亮,只覺桑洛此舉可謂兩全,算是饒過了這元奇性命,當下拜道:“小人遵命。”

疏兒進的房中,瞧著哥餘烈跪在地上,又瞧著桑洛那面上的不悅,當下又蹙了眉嗔怪地看了一眼哥餘烈,卻忙著與桑洛說話,懶得去管他。快步到了桑洛身邊,低聲只道:“吾王,少公回來了。”

桑洛目光微閃,便即問道:“如何?”

疏兒蹙著眉,低聲說道:“受了傷,我剛著醫官替她敷了藥換了衣裳。眼下她自己一人待在落月閣中,神色低沈,我問什麽,也是低著頭不言語。”

桑洛聞言,面色更是難看:“龍玉何處?”

“帶著鈴鐺兒回了房中,倒也不曾再出來。”

桑洛沈吟半晌,只是嘆了口氣,便出了房門。疏兒擡步想要跟上,卻又瞧著哥餘烈站起身子,正要往門外去,便拉住他問道:“到底何事?少公走的時候開開心心,怎的回來就成了這般樣子?”

哥餘烈低垂著眉眼,卻未回答疏兒的話,只是說道:“吾王,與過往不一樣了。”

疏兒聽得一頭霧水,偏著頭瞧著他:“哪裏不一樣?”

哥餘烈不理會她,只是徑自出去,縱身一躍又瞧不見了人影。疏兒氣得咬牙跺腳,急急追著桑洛而去。

桑洛一路趕來落月閣中,天已全黑。而閣中除卻角落中的燈火,二樓卻一片昏暗。

她額頭上掛著薄汗,輕著步子走上二樓,今夜月光暗淡,蒙著一層霧氣,鋪灑在窗邊帳幔上,透進來極微弱的光。

沈羽對著窗口,靜靜地坐著,不發一語。這幾日一直帶在身邊的長劍被放置一旁,無人問津。聽得身後腳步聲,有些遲緩的轉過身,正見桑洛走近,如同做錯了什麽事兒一般,低下了頭。

桑洛坐在她身邊,細細地瞧著她頸間那一道寸長的傷口,上面敷著藥粉,卻就這樣裸露著,傷口雖不大,卻看的她心驚。

“怎的不給你好好包紮,這醫官,做事愈發的不小心了。”桑洛微微蹙著眉,擡手輕輕的摸了摸沈羽的臉頰,只覺她面頰微燙,更覺心痛:“疼不疼?”

沈羽木楞地搖了搖頭,只是啞聲說道:“天氣逐漸暑熱,這傷口不大,只是蹭破了皮,就這樣便可。洛兒不必怪罪醫官。”她擡手握住桑洛放在自己面頰上的手,輕輕捏了捏:“你都……知道了……”

桑洛點了點頭,嘆聲說道:“他要殺你,為何不躲?”

“我……”沈羽喉嚨哽咽,腫著眼睛,只是疲憊的呼了口氣:“我不知該如何再面對阿玉姐與鈴鐺兒……”她說到此,眼中又浸著淚水:“為何是我呢?洛兒……”

“兩國相爭,戰亂無數,死的不止元縱一人。”桑洛目光深邃,面色沈凝:“時語,你是戰場上的將軍,將軍上陣殺敵,護著的是身後數萬的澤陽百姓。你沒有錯。錯的,是挑起這戰亂的人。”

“我明白,我明白……”沈羽吸了吸鼻子,淚水卻又滑落下來:“我知此事自古難全,便不是我,也會有旁的將士殺了他。可為何偏就是我……”

“你殺他,是為了擊退那黑龍,不帶半點私念。時語……”桑洛擦著沈羽面上的淚水,輕聲勸道:“你堂堂正正,為國為民,只不過你們各為其國,立場不同。況龍玉深明大義,明白事理,你更不必因此介懷。”

沈羽只是點頭,卻擡手將桑洛緊緊地摟在懷中,低聲啜泣:“洛兒……我……我心裏難過……”

桑洛靠在她懷中,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我陪著你。”

“那元奇講起祁山舊事之時,我……我腦中忽的浮現一個老者面容,”沈羽聲音微微發著顫,似是用盡了力氣才說出話來:“他,他似是在對我說一個不字……我不知那是否就是元縱,但那場景此時在我心中徘徊不去,如舊日夢魘,攪的我頭痛欲裂……”她說到此,只覺懷中的人動了動,她卻緊緊地將她摟著,吸了口氣,又道:“這半日裏,每每想到這番場景,我都覺心中悲戚,我知這悲戚之感絕非僅僅源於元縱,還夾雜著許多擔憂愧疚,這擔憂愧疚,是對你……洛兒,是對你……”

桑洛聽她如此說,想及當年祁山崩塌,彼時她二人分別經年,思念如潮,不曾相見卻險些天人永隔,心中感慨,知道沈羽此時所言,正是她當日在祁山龍禍之後的心境,不由得隨她一同落了淚:“我知你總會慢慢想起過往之事,但若你想起的都是這些,我卻不忍心讓你這樣下去……”她閉上眼睛,任由淚水落下:“我亦知你此時心中難過,又不知如何幫你。昔日祁山龍禍,死了無數將士,若當日不是你率軍擊退黑龍與中州大羿,還不知要死多少的百姓。你與我生在這亂世之中,身上都有一份責任,你不忍,我亦不忍。可你與我,都別無他法。或許,這便是命吧。”她哭著,卻又一笑:“不過無妨,不論怎樣,我都會陪著你。”

沈羽蹙著眉,聽得桑洛輕聲道來這些話兒,心中悲戚卻又感動,她擡眼看著遠處高山慨嘆:“那山上,有無數英烈長眠,世間之大,江河萬裏,不知還有多少這般的人,忠魂埋骨,又有多少的人,哀之嘆之,苦痛一生。若這世間再無戰亂,該多好。”她微微松開懷抱,低頭看著桑洛,“中州之事,洛兒做的對。元縱之事,我……我為一國,虧欠阿玉姐與鈴鐺兒,日後,定圖厚報。”

桑洛此時才終究展顏一笑:“你能做這般想,我便安心了。你且安心,龍玉母女是我舒餘中人,今日她深明大義,能拋去仇怨,於情於理,我都不會虧待她們。”她坐正身子,正色瞧著沈羽:“但只一點,你須得應承我。”

沈羽楞了楞,只是木訥的望著桑洛。桑洛卻緊緊地拉著她的手說道:“不論何時,不要再讓人這樣傷你。”她看著沈羽頸間那傷口,咬著嘴唇,目中擔憂之色漸濃:“時語,你想不想長久的陪著我?”

沈羽當下點頭:“想。我想長久的陪在洛兒身邊,寸步不離。”

“可若今日,元奇真的將你殺了,你要我如何?”

沈羽聞言,方覺自己今日在驛館之中,因著愧疚混沌而忘了桑洛,點了點頭:“洛兒說的是,此事,是我做的不對。日後,我定為了洛兒,顧好自己。”

“我與你經歷生死太多,此番重逢,便不想再與你分開,更不想你再受半分的傷害。”桑洛嘆聲說道,那剛剛止住的淚水,又落了下來,“若你今日身死,我亦不想再茍活人世……”

沈羽心中一痛,但聽著“不想再茍活人世”這般的話兒,便覺周身冰涼心痛如絞,當下俯身低頭,輕輕地含住了那兩片微微顫抖的唇瓣,將桑洛剩下的話兒,擋在了一片深情之外。

若非經歷苦痛生死,又豈知如今得來不易。

室中昏暗下來,月隱雲間,似是怕擾了這一對癡情的人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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