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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霧鎖連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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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洛除卻平日之中零散國事,多時與沈羽待在一處,沈羽想去哪裏,便就陪著她。沈羽發呆,她便坐在她身邊,沏茶品茗,不多做一字。沈羽再未提過中州與百裏之事,似是不再去想,又或是她這幾日在澤陽府中,又想起零星過往,常日裏總是偶爾發呆楞神,有時連桑洛喚她,都聽不到。

而自那一日沈羽與桑洛在落月閣中賞雨之後,沈羽似是頗為喜歡這一處所在,日間無事便來到閣中,在閣外空地處練上半日的劍,之後,便靜靜地坐在樓中,從窗子望出去,瞧著溪水另一頭那一處高山發呆。山上青松拔翠,亭臺偶現,總覺那處高遠,令人敬畏…

與桑洛而言,不論沈羽是否想起,都非緊要的事兒。這幾日她陪著沈羽,坐在一旁瞧著她練劍,瞧的出沈羽心中焦急,她渴望想起過往的事兒。可除去坐在這裏思索,聽旁人提起舊事,沈羽也再做不得更多的事兒。只是長久的坐在這落月閣中,與她而言,除了覺得熟悉之外,再無助益。

此時沈羽手中端著一杯熱茶,那熱茶是剛剛桑洛放在她手中的,氤氳白氣升起,茶香撲鼻,她的神情卻懨懨的:“洛兒,我是不是,不會想起來了?”沈羽抿了抿嘴,低頭看著茶杯中的茶,目光之中帶著失落。

“此事急不來,”桑洛輕聲寬慰:“時語不必如此為難自己。”

沈羽嘆道:“自我從中州醒來,到如今已過去數月,數月之中,我腦海裏總有無數片段,卻怎的都拼湊不齊,再去深思,只覺頭痛欲裂。此前也尋大夫瞧過,可大夫亦毫無法子……這幾日,洛兒也讓醫官替我瞧過,他也沒有什麽好的法子,那我,究竟要如何才能想起過往的事兒呢?”她擡眼,憂愁地看著桑洛:“我什麽也想不起……”

桑洛心痛地輕輕撫著她的面頰,柔聲說道:“時語,不要將此事看的這樣重,只要你我在一處再不分開,便是想不起來,又有何妨?這幾日,你過的不好麽?”

沈羽搖頭只道:“這幾日我過的很好。可越是如此,我越想快些回憶起過往的事兒。”她皺著眉,低聲自語:“我瞧著這每一處的亭臺樓閣,倍覺熟悉,可我叫不出它們的名字;練劍之時,眼前總會閃過許多情景,似是我曾在此練了許久,可我再去想,卻又想不起來;你與我說了那樣多我們過往經歷,可我卻記不得洛兒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一如眼下,窗外景致盡收眼底,蒼松挺翠,綠樹遮陰,我與洛兒坐在此地,心中似是有千言萬語想與你說,可數次開口,腦中卻又空無一物,那些話如煙似霧,忽的一下子便蕩然全無,任我怎的去抓,都抓不住……”沈羽越說,眉頭皺的越緊,眉間的愁緒愈發濃重:“我是沈羽,卻又不是真的沈羽……洛兒,這感覺……這感覺太過難熬,我周身難受腦中紛亂,不知如何紓解……”

桑洛心中苦痛,但見沈羽如此,更是糾結萬千,只得輕輕地將她摟住,許久才開口勸道:“我知你心中著急,可欲速則不達,事情總要一步一步來。你不知我喜好,我便告訴你,你想知道什麽,我都說給你聽,但不許你如此折磨自己。”她輕聲說著:“許是這些日子你總是在此處,覺得憋悶,今日天氣尚好,我陪你出去,到城外林中散散心,如何?”

沈羽沈吟片刻,卻擡手指了指窗外的後山:“我想,去那裏瞧瞧。”

桑洛楞了楞,這幾日沈羽總在這望月閣中坐著往那處瞧,她心中便明了,沈羽定是對那後山覺得熟悉。可她想及後山是她澤陽祖廟,先人陵墓亦在那處,尤是當日離兒替沈羽立下的衣冠冢所在之處。她幾日都未開口提及,便是怕沈羽瞧見了那衣冠冢心中又起了什麽別扭憂愁的念頭,又怕她瞧見那肅穆祖廟,覺得不適。卻不想沈羽竟自己開了口,要往那處去。

她深思良久,終究輕嘆:“好。”

沈羽眼神微微亮了亮,便即站起身子。卻在此時,疏兒來見,只道中州的哥餘隱探有消息傳來,說話間,還對著沈羽俏皮的眨了眨眼。沈羽瞧著她那樣子,只覺不解,但聽得是中州消息,便是神色一凜,當下回頭看著桑洛,正見桑洛對著她微微一笑:“多日等待,終來消息,瞧著是件好事兒。時語是要聽聽,還是去後山看看?”

沈羽當下言道:“後山時時可去,此事自然更為重要。”

桑洛笑道:“時語這些日子雖嘴上不提,心中總還是惦記著此事。”言罷,便對著疏兒點頭:“讓他進來吧。”

過不多時,一人入內,跪落行禮,口稱吾王,雙手呈了一封書信。沈羽目光掃過疏兒接過的那封書信,卻覺得古怪。那書信上火印金漆,絕非一般傳信可用得。她看向桑洛,只等著桑洛將這信打開,可桑洛卻只是將信放在一邊,瞧著那隱探只道:“可尋到了龍玉?”

隱探回到:“回稟吾王,人已尋到。小人不敢妄作決斷,此時,人正在城中驛館候著。”

桑洛彎唇一笑,看了看沈羽,正見沈羽目光亮了亮,面上浮起一抹喜色,她柔和地瞧著她:“你瞧,我說是有好事來,可不就來了。”說著,又對疏兒說道:“你與他同去,將人帶來此處,我與沈公,就在這裏等。”

疏兒應下一聲,便與隱探退了去。

沈羽站起身子,面上因著激動微微泛了紅:“洛兒,他……他們好厲害……,這才幾日過去,真個就能尋到阿玉姐……”

桑洛起身拉了拉她的手:“哥餘隱探各個精銳,都是哥餘闔手下的好手,只是越過祁山尋個人,於他們而言,算不得什麽大事。他們比起你,還差的遠呢。”

“那中州新王身邊定也是高手環伺,布防嚴密,他們如此輕易就尋到阿玉姐,是真個厲害。”沈羽搖了搖頭,又笑:“洛兒說的,怎的不論什麽人,都不如我?”

桑洛亦是笑:“在我眼中,自然是時語最好。不過你所言不錯,中州新王木奪,雖登王不久,身邊也定會有一群護他敬他的人,不過……”她走到桌邊,拿起那一封書信,打開來:“兩軍對壘,比的是智謀,人多人少,又如何呢?”

沈羽瞧著她這樣子,聽她如此說,便是一驚,當即問道:“這信……難不成是……是……”

桑洛此時已將書信取了出來,拿著信擡眼看著她:“時語以為,這信是誰寫的?”

沈羽當下明了,瞪大了眼睛看著桑洛:“難不成,真是那新王木奪?”

桑洛抿嘴一笑:“不然時語以為,隱探如何能如此快的長驅直入,尋到龍玉?”她將信放在沈羽手中:“龍玉到此,還要一會兒,不若你先看看,這信中寫的什麽?”

沈羽展開信,便是微微一楞,信中寥寥數語,已過江山千萬裏。她開口輕聲念道:“君王高慧,助孤平亂,舒餘中州,兩廂安好,百年之盟,今日始立,各守分土,再無刀兵。”

信中並無落款,卻赫赫印著中州王印,那鮮紅的大印刺的人眼熱。

沈羽擡頭看著桑洛,眼中滿是敬佩:“洛兒,用百裏一人換兩國百年安泰,高義之舉。”

桑洛拿過信,又仔仔細細地放入信封之中:“這信中印鑒,是他木奪的一番誠意,誠意自然要以誠來換。荀相問我為何要將此事告知這新王,若能利用百裏影攪亂中州這一池渾水,兩國紛爭,指日可解,昔日龍澤之仇,如今可報。”桑洛說著,兀自淡笑:“與我而言,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我卻不想要。便是攻下中州大羿,將它這寸土山河納入舒餘之中,中州百姓,又真的會變成舒餘百姓麽?我見過戰亂,亦親身經歷過戰亂,七年前,祁山內外處處民不聊生,苦不堪言,我們又得到了什麽呢?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可這些,不過都是帶不走的虛名罷了。”她說話間,走到窗前,看向黃昏之中的後山祖廟之處,嘆了口氣:“澤陽,是祁山之衛,世世代代居於此處,值守四澤。百年之中,多少將士,在戰中為了守疆衛土,馬革裹屍,這其中,許多的人都埋在那處。我剛登王之時,對中州恨意尤重,猶在祁山戰後,更是恨不能將他們滅族而後快,可時移世易,眼下,我只想讓百姓和樂,共享太平。”

桑洛目光淺淡,說此話時,靜靜站立窗前,微風吹拂著她的發絲,在沈羽看來,頗有安定平和之感。她安靜的聽著桑洛說,心中倍覺敬佩,此時她眼中的桑洛,不是平日裏的洛兒,而是一個真真正正的王。可她心中卻又覺得,這就是桑洛,不論在旁人眼中如何的高高在上,內心卻是這樣的平和柔善,讓她無法不愛慕欽佩。

沈羽走到桑洛身後,輕輕地環抱住她,靠在她肩頭在她耳邊輕聲說道:“舒餘百姓能有洛兒為王,是累世修來的福氣。”

桑洛靠在沈羽懷中,感受著她身上的溫熱,心中踏實,不由慨嘆:“我自小生在皇城,長在這冰冷的王權之下,見慣了陰謀詭計,權位爭奪。他們為了那八步金階之上的王座,用盡了心思。直到我坐在上面,才驚覺這王位之寒,冰涼徹骨。它讓人的心都變得冷了。”她貼了貼沈羽面頰:“若是我再尋不到你,或許我的心,會徹徹底底地變得如同我父兄一樣冰冷,一樣硬。但如今不同,我不想再讓自己變的那般冰冷。時語,你的心是暖的,不論過去還是眼下,你的心永遠都是暖的。”

沈羽聞言,只覺喉嚨酸澀眼眶濕潤,她啞聲只道:“你將我說的這樣好,可你才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我雖不知過往如何,但若時語的心是暖的,也是因著洛兒才變得更暖。”她緊緊地擁著桑洛,看向窗外那遼遠的天空,日頭西沈,晚霞似火:“真好。”

這短短二字,飽含太多深意。

桑洛閉上眼睛,靠在她懷中,微微點頭:“是啊,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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