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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執子之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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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闕與荀壽但聽桑洛說道要會一會這百裏影,當下雙雙楞住。一時之間竟不知桑洛口中所言這“會一會”是個如何的“會”法。魏闕楞了半晌,方才說道:“吾王,臣只是……一時氣憤……”

桑洛卻笑:“可我卻不是隨口一說。”

魏闕又覺迷茫,拱手只道:“吾王之意,是要臣領兵往中州去?”

“若我真讓你領兵往中州去,你敢不敢?”桑洛反問道,瞧著樣子,確無半分玩笑之意。

魏闕當下呆楞,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她。荀壽微微蹙眉,撚了撚胡須:“吾王是要,直取其首,免得許多麻煩?”他說到此,幹笑兩聲:“若真如此,那中州的新王倒要好好的謝過吾王,替他除了個心頭之患。”

“中州之事,且給他自己去煩惱吧,”桑洛冷笑,“此事終歸是他中州大羿的國中事,回想當年,他們害了我舒餘多少百姓,又有多少忠魂烈骨長埋在你我腳下這四澤之中,中州若真陷亂,與舒餘而言,亦是好事一件。”

魏闕聽得迷迷糊糊,便即又道:“吾王與國相如此說,臣愈發的聽不懂。那臣去中州,是要將他們這本就一團亂的局勢,再給他填上幾把火?”

荀壽沈吟片刻,試探著問道:“吾王是想,讓魏將帶人尋到百裏影的蹤跡,先將這龍玉的女兒救出來?”

“方才我說過,若我是百裏影,絕不會只讓龍玉一人行事。亂反是何等大事,這百裏影不是傻子,怎會將這樣的大事只讓一人去做,而此人,還是受他脅迫之人?他讓龍玉前去,不過是因著龍玉是望歸族人,可將旁人視線引入舒餘罷了。”桑洛彎唇一笑:“是以,救出龍玉母女,才是眼下首要之事。”她說著,輕聲一嘆,面上似是帶了些遺憾之色,“只是此去尋人,又不知幾日,眼看會盟之期快到,看來這時日,得往後拖一拖了。”

“吾王所言甚是,”荀壽笑道:“今日落雨,天氣微寒,吾王是該好好歇息,免得被風寒所擾。”

桑洛咳嗽兩聲:“荀相知我。”

“可即便如此,待到會盟之日,又有旁人出來刺殺中州那新王……”魏闕眉頭絞著,仍舊不明桑洛之意。

“中州新王死活,與我舒餘何幹呢?”荀壽打斷了魏闕的話,笑道:“魏將,吾王這高明的計策,你還是沒聽懂啊。”

魏闕有些窘迫,咂了咂嘴撓了撓頭,卻只是嘆道:“吾王,臣愚鈍,還請吾王明示。”

桑洛瞧著魏闕那模樣便是一笑,轉而看向沈羽:“沈公可聽懂了?”

沈羽眨了眨眼,她聽著桑洛與荀壽你來我往,心中細細思索桑洛這主意,不住慨嘆桑洛果然聰慧,只言片語之間便把眼下形勢分析的清清楚楚,又覺自己與龍玉那一日寫在信中,求桑洛去與中州新王訴說此事的法子實在是少做思量了。但聽桑洛之意,應是想先救出龍玉與鈴鐺兒,延後會盟之期再做打算。只是眼下她心思百轉,卻想不透一事,正在此時桑洛瞧著她,她才忽的反應過來這“沈公”二字是在叫自己,當下順口便將心中疑惑輕聲問了出來:“吾王要見百裏影?”

此話一出,荀壽與桑洛對視一眼,相視而笑,魏闕面上更窘,甚至驚愕出聲:“吾王要見百裏影?又是為何?”

“如此看來,魏將,眼下確只你一人還不明白了。”荀壽哈哈大笑,卻又說道:“吾王運籌帷幄,智計高絕,不過老臣與沈公一般,也想吾王示下,見百裏影,又如何?”

桑洛依舊瞧著沈羽:“沈公覺得如何?”

沈羽思量片刻,只道:“舒餘泱泱大國,個中將士臥虎藏龍,能人異士定不在少數。若只是去救一個孩子,便要魏將軍親自前去中州,未免小題大做。吾王讓魏將軍往中州去,一來,為了救鈴鐺兒與龍玉,二來……”她看了看桑洛,猜測到:“應是還想讓魏將,做些別的事兒。”

桑洛微微一笑,轉而看著魏闕:“百裏影在中州王城之中的地位岌岌可危,不被新王青睞,遲早會被新王除掉,若不是覺察到了這件事兒,他也不會想出這背水一戰的法子。而今,我為他另辟蹊徑,為我做事,難道不比為那剛登位的新王做事更好?”

魏闕此時終於聽得明白,當下一拍大腿朗聲說道:“吾王果然妙計!如此一來,不僅救得這望歸母女,還可將百裏影轉為己用,中州大羿,也是時候吃一吃苦頭了。”

荀壽沈思只道:“只是尚有一事,昔日中州新王因龍之事,傳國拜帖與吾王,而今我們要將百裏一族納為己用,若被那新王知曉,會否指摘我舒餘不守約定……”

“此事,”桑洛輕笑一聲,擡眼看著荀壽:“那新王自然必須知曉。不然,我見百裏影,做什麽呢?”

荀壽當下了然,不由撫掌點頭:“吾王,果然高計。”說著,站起身子對桑洛躬身一拜:“老臣這便去準備,待得魏將往中州有佳音傳來,便馬不停蹄運籌此事。老臣告退。”言罷,竟又躬身一拜而去。

魏闕略顯怔楞的跟著站起來,轉頭瞧著荀壽步入雨簾之中,又迷茫的看了看桑洛,拱手道:“吾王,那臣……”

“魏將,你點二十精銳,我讓阿烈同你一起去。晚些時候,阿烈會帶著我的書信去尋你,你們一行,趁夜往中州去。中州一直有哥餘隱探,阿烈有法子尋到他們。眼下此時,那百裏影,該就在祁山東側不遠,若一切順利,十日之內,可見分曉。”

魏闕總算聽的清楚明白,拱手應下,轉身便去。

雨勢漸大,風便更涼了起來。疏兒解下四面紗帳,給桑洛將披風披上,又領著幾個仆從去端了些熱茶點心來,為桑洛將茶倒滿,輕聲低語囑咐桑洛顧著身子,別又吹了風著了涼。桑洛卻只喝了一口茶,輕聲咳嗽,看著沈羽那依舊坐在一邊怔楞的模樣,問道:“時語,有心事?”

沈羽回想著方才幾人談話,轉過身子看著桑洛:“洛兒,好聰明。昨日我才與你說了中州之事,今日坐在這裏,便能將所有的事兒看的如此清晰透徹,洛兒好聰明。”

桑洛笑了笑:“時語也聰明,我只說了幾句,你不是也都想到了?”

沈羽苦笑嘆道:“那信中的法子,是我當日想到的,我與阿玉姐處處受困,我瞧不得她因著鈴鐺兒為人脅迫,便想著另辟蹊徑,來舒餘尋你。今日你如此一說,我才覺此前將這些事兒想的太過簡單,百裏之事,關乎舒餘中州兩國,哪裏是什麽人一兩句話便可化解的呢……”

桑洛擡手摸了摸沈羽的臉,輕笑道:“你與龍玉在中州孤立無援,被百裏影逼迫的退無可退,能想到這樣的法子,你的膽子也真是好大。幸虧是我,若換了旁人,怕早就要將你當成惡人抓起來了。”說著,又道:“不過你若想不到這法子,我也見不到你,是不是?”

沈羽笑了笑,卻覺得桑洛的手很涼,不由得握住她的手暖著:“是不是冷了,回去吧。”

“哪裏冷,只是手有些涼罷了。”

沈羽嘆道:“都怪我,讓你在此處坐了這許久,萬一受了風寒,可怎麽辦……”

“你啊,總是想的多……”桑洛說著,又咳嗽了幾聲,只覺沈羽握著自己的手緊了緊,便即說道:“無妨,我這舊疾不打緊的,時候還早,陪你去府中四處逛逛如何?”

沈羽搖了搖頭,沈下面色:“等天氣晴朗再逛也不遲啊,眼下,還是先回去吧。”說話間拉著桑洛起身,又將她身上的披風理了理:“這雨越來越大,再晚一些,風一定更涼了。”她說到此,卻正見桑洛正定定地瞧著她,抿了抿嘴,又道:“我……我想回去了……”

“好。”桑洛捏了捏她的手:“你說回去,那便回去,倒也是要回去寫一封信,讓那百裏影瞧瞧。”

便喚了疏兒來,撐了傘與沈羽又回了房,將被雨水打濕的衣裳換下,疏兒鋪好信紙,在一旁磨著墨。沈羽站在一旁,似是在想著什麽,只是盯著那窗邊長桌上空蕩蕩的劍架看。

桑洛瞧著她呆了片刻,便坐在桌前,疏兒將筆遞過來,她卻對著疏兒擺了擺手。疏兒一楞:“姐姐,不用筆墨?”

桑洛淡淡一笑,只將一張空白的信紙折好,放入信封之中。微微提高聲音,喚了一句:“阿烈。”

門聲一響,哥餘烈推門而入,跪落下來:“吾王。”

沈羽被哥餘烈驚了一跳,轉過身子略顯吃驚地瞧著這忽然而來又從未見過的人,縱不知此人方才在何處,是怎的突然就進來的。桑洛看了一眼疏兒,疏兒當下明了,走到沈羽身邊笑道:“少公莫慌,這是哥餘闔的族弟阿烈。”

沈羽點了點頭,依舊站在一旁,不過片刻又去看那劍架,伸手摸著。

桑洛將信封遞給哥餘烈,又著疏兒取了舒餘鐵令一並遞過去,哥餘烈雙手接過,將鐵令仔細收好,面上卻帶了幾分猶疑之色:“吾王,小人有話想問。”

桑洛只道:“眼下時語在我身邊,又有十二影衛護著,你不必憂心我的安危。”

哥餘烈應了一聲,又道:“吾王還有何吩咐?”

“務必將百裏影手中的女孩兒救下,囑咐隱探,尋到龍玉,帶來見我。”

“這百裏影,一同帶來?”

桑洛微微一笑:“他若願意同行,自然是好的。若不願意,此人,也不必留著。”

“魏闕問起,小人如何回話?”

“往中州途中,你可與他詳說此事。”桑洛說著,又囑咐道:“魏將忠厚,此事你可與他坦誠。百裏影絕非等閑,你二人諸事小心。”

哥餘烈起身再拜,轉而離去。疏兒一笑,自然也不再多擾二人,便也隨著一同而去。

沈羽卻在此時轉過身子,略顯驚訝地看著桑洛,待得那門關上之後,才開口問道:

“洛兒,要殺了百裏?”

桑洛靠在座上,籲了一口氣:“我雖未見過此人,卻也有所耳聞,百裏一族在中州根深蒂固,而今他們的新王根基不穩,百裏影雖強弩之末,可多年前亦曾暗通昔日哥餘族的哥餘野,挑起兩國紛爭,如此看來,他總還是有些手段的。他若願為我所用,倒是一件極好的事兒。”她站起身子,走到沈羽身邊,面容沈靜:“七年前,此處戰火紛飛,東餘十六城皆失,澤陽一族幾近全滅,屍橫遍野血流漂櫓,百姓流離失所,而後又勾結藍盛,縱龍行兇,若無此事,時語也不會遭此劫難,與我分開這樣久。”她說到此,重重一嘆:“凡此種種皆拜他所賜,這樣的人,與藍盛一般無二的壞,壞的令人齒寒。每每想起,我便覺得恨,恨得厲害。如今,他還脅迫與你,派人一路尾隨想要殺你,我更覺此人留不得。這樣的人,若讓他亂反得逞,做了中州的王,與我們實在不利。若他做王,倒不如眼下這左右為難的新王,對我們來的更好些。除掉百裏,不論是誰動的手,中州都要承下我舒餘的這一份情,屆時兩國安好,中州忙著穩固內政,如此,才可換數年安穩。”

沈羽低頭沈思:“洛兒想的深遠,可這百裏影絕非束手就擒之人,我擔心魏將與方才的那位阿烈兄弟,會有危險。還有那中州新王,會否覺得洛兒插手此事,生了不必要的嫌隙。”

桑洛淡然一笑:“魏將與阿烈都是久戰之人,曉得如何護著自己。至於這新王,事在人為,會否嫌隙,總要見過才知道。不過眼下諸事未定,總也不急的。”她說著,擡手輕輕撫摸著長桌上的劍架:“方才你一直瞧著它,是覺得熟悉?”

沈羽微微點頭:“總覺親切,上面的紋路,讓我覺得……不知何時見過,”她看了看桑洛:“洛兒,方才你說,七年前,澤陽一族幾近全滅……那……我的家人,是否也……”

桑洛拉了沈羽的手:“七年前龍澤一戰,你的父兄為國戰死,被中州大羿所殺。你父去時,留下遺命,讓你承襲公位,將失去的四澤,奪回來。”

沈羽眼中閃過一絲黯淡,這才明白為何自己在這裏許久,從未見過父母兄弟,原是早就過世。只嘆自己眼下什麽也記不得,她輕聲嘆氣:“洛兒,給我講講我過往的事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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