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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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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再未眠。

阿林閉目躺著,也只是閉目,怎的也睡不過去。直到日頭初升,鈴鐺兒來拍門,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坐起了身子。

小鈴鐺手中還拿著半塊桂花糕,一頭撲在阿林懷裏,開心的拽著她的衣裳:“阿林阿林!阿娘說今日要帶你我去林中玩兒!”

阿林蹲下身子,彎起眉眼:“怪不得鈴鐺兒這樣早的就來喊我,原是有好事。桂花糕甜麽?”

小鈴鐺點著頭,眨了眨眼,將手對著阿林一伸:“給你吃。”

“我不愛吃甜。”阿林笑了笑:“鈴鐺兒自己吃。”

小鈴鐺皺了皺眉,又咬了一口糕點,咕噥著:“阿林總是不愛吃這不愛吃那。”口中如此說著,卻又拽著阿林的手拉著她往外走:“那就去吃阿娘煮的粥吧!快些吃,才能快些去玩兒!”

阿林點了點頭,稀裏糊塗的用涼水抹了抹臉,又被小鈴鐺拉著拽著出了房門,瞧著元嫂已然將熱騰騰的粥擺在桌上,趕忙上去幫忙,元嫂卻笑:“快坐下,就這些物事,哪裏還要你幫手。”說著,又替小鈴鐺抹去嘴上的點心渣,“瞧瞧,一吃起來,就沒個樣子。”

小鈴鐺撇了撇嘴,費力地咽下一口。阿林遞給她一小碗粥:“是不是噎著了?快些喝一口。”

小鈴鐺雙手捧著粥碗,喝下一口,這才長舒了一口氣,咯咯地笑,一雙腿在長凳上晃著:“阿娘還說讓阿林多睡一會兒,其實阿林根本沒有睡著,我一進去,她就醒啦!”

元嫂看了看阿林,瞧著她那疲憊的樣子,微微蹙了蹙眉:“又未睡好?”

阿林勉強一笑,低下頭:“不過還是那些事兒罷了。”

元嫂沈靜片刻,輕輕拍了拍小鈴鐺:“慢些喝,小心燙。”

小鈴鐺搖頭:“吃的都飽了,阿娘替我吃嘛!”

“那你去院中玩會兒,待得粥涼些,再回來喝。”

“我去院中玩兒,待得阿娘吃飽了,便去林中!”她說著,嘻嘻一笑,也不管元嫂那故作嗔怪的樣子,跳下凳子便小跑著出了門。元嫂瞧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這才轉而又看向阿林:“還是發了噩夢?”

阿林吹著面前的白粥,微微點頭,卻沒有言語。

元嫂輕聲嘆息,低語道:“這個把月,試了許多的法子,也尋落大夫來給你瞧過幾次,卻總是治不好你這毛病,近來你這噩夢發的愈發頻繁,不若過些日子,請阿葛往觀海城中尋個醫術高明的……”

“不用,”阿林微微笑著,擡眼看著元嫂:“好夢噩夢,總歸都只是夢罷了,我一日都無事,夜中睡得少些,也無妨。”她說著,微微一頓,目光黯淡下來:“只是我總在夢中夢見一個女子,撫琴哭泣,我覺得與她頗為熟悉,卻看不清楚她的面容相貌,每每想看清,便從夢中驚醒,往覆循環,沒有盡頭……”

“或許,是你往日好友,又或是姐妹,”元嫂說著,輕拍著阿林的胳膊:“倒也不必急於一時,若真是你的好友姐妹,想來她也一定想著法子尋你,只是你受傷太重,想不起過往的事兒,或許再過一陣,你的傷大好,便就能想起來呢。”

“但願如此。”阿林唇角一彎,眉間的愁緒卻怎的也沒法散去:“只是我總在這裏叨擾元嫂與鈴鐺兒,卻又不知何時才能憶起過往之事,給元嫂與村中人,平添了許多的麻煩。”

“說什麽麻煩,我素日做工,鈴鐺兒一人寂寞,有你陪著,都活潑開朗許多。”元嫂笑道:“你且安心在這裏養著,日後想起來,可要將你的事兒,說與鈴鐺兒聽一聽,她呀,可最是愛聽故事。”

阿林笑著點點頭:“讓元嫂一說,我心中愁緒都減少許多。”說話間舉起粥碗指了指:“這粥,又能多吃兩口。”

元嫂被她說的哈哈笑,站起身子招呼院中的小鈴鐺:“鈴鐺兒,來,準備準備,再晚些,可不帶你去林中了。”

話音未落,鈴鐺兒噠噠噠地小跑著進來,拽著元嫂的衣裳滿臉帶笑:“好好,哪裏還須備什麽,我已然備好自己啦!”

阿林笑著將她抱起來:“那我就備好鈴鐺兒。”一邊說笑著,一邊抱著小鈴鐺隨元嫂出了門。

晌午的日光鋪灑在村落中,穿行幾人,互相吆喝著揮手,海浪澎湃,波濤帆影,偶有海鳥盤旋飛翔,聲聲鳴叫,不是要說些什麽,與遠方的人兒聽。

午時,春日陽光正盛,春風和暖。

龍首山鐘聲八響,鳴鼓陣陣。

國祭大禮,是舒餘國中開年大事,冗長無趣,卻莊嚴宏大。

便是臨近尾聲,也無人敢懈怠,在步天階上匍匐跪拜,更無人敢擡頭。

桑洛身著華麗的袞服,在定國臺上緩緩轉身,目光平靜,白皙的面容上瞧不出半點情愫。她就這樣靜靜地站在舒餘一國的至高之處,俯視天下,俯視群臣。

雍容華貴,莊重肅穆。

諸公群臣高呼舒餘萬代,吾王千秋。

呼號三聲,群臣叩首,終究退去。

而群臣退去,桑洛卻依舊站在定國臺上,久久不動。

那一口碩大的鼎還在那處,風霜雨雪,四季變換,不知經歷了多少滄桑,看過多少人間悲喜,巋然不動。

往事如風,無孔不入。

“女帝要護著這舒餘江山。時語,要護著洛兒。”

如湖面的一縷淩波,激起陣陣漣漪。

桑洛心中猛的一痛,身子微晃踉蹌了幾步,擡手撫在銅鼎邊緣。疏兒慌忙上前,扶住了她:“吾王……”

桑洛閉目許久,低聲嘆息:“無事。”

“幾日操勞,今日禮畢,吾王是太過勞累。我扶你回去歇息吧,再讓醫官來瞧瞧。”疏兒面上憂慮深重,低聲勸著:“今年日頭大的很,才三月就覺曬得厲害,這山頂風也大,吾王不好總在這裏吹風,免得夜中又頭痛。”

桑洛站定了步子,輕輕搖頭:“不必,我想在此處,獨自待會兒。”

疏兒瞧著她那模樣,想是回憶到了過往,難免神傷,便也不言語,只是亦步亦趨地跟著桑洛走到階梯邊,陪著她舉目遠眺。

千裏江山,遼闊無涯。

桑洛許久都不言語,只是靜靜地站著。這一二年,她總是站在某處,不知在想什麽,不知是否在想,只是如此,靜靜地站著。一站,就是很久。

過往,她有如何的心事,有什麽樣的話兒,都會說給疏兒聽。後來,她會說與沈羽聽。

不。

桑洛微微勾了勾唇角,搖了搖頭。

生在王族,長在皇城,有太多的不能說,不可說,即便是疏兒,她也無法坦誠相待。

而不論相識之初,還是相濡以沫之時,她也從未能真的向沈羽全拋心意。

如今想來,實在可笑。

是以,她什麽也不說了。她心中的事太多,不是從何說起,又或是——她從生而為人之時,便失去了那將心中所有的事都說出來的資格。

可越是這樣憋在心裏,她的心事便會愈發的沈重。她心中明了,遲早有一日自己會被這些壓垮,粉身碎骨。可每每看著這一眼江山,她又只能告訴自己,她不能被壓垮,她若垮了,軒野一族就垮了,舒餘會變成怎樣?是諸公混戰爭而為王,還是幾百年國祚轟然崩塌?那將是如何觸目驚心的場景,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可她終有一日會死。

她死了,之後又會如何呢?

桑洛攏著袖子,雙手交握,終究輕聲開口:“我若死了,舒餘以後會如何?”

疏兒但聞此言驚了一跳,慌得拽住桑洛的胳膊:“姐姐不可如此想,姐姐……怎麽會死!”她驚得瞪大了眼睛,面上滿是驚慌:“姐姐,萬不可想不開,舒餘一國,不能沒有你。”

桑洛低垂下眼瞼,看著腳下盤旋蜿蜒的階梯:“人總有一死。”她籲了一口氣,擡眼看著疏兒:“你怕我想不開,尋了短見?”

疏兒面上驚魂蔔定,卻依舊拽著桑洛的胳膊,咬了咬嘴唇:“姐姐這些日子心緒不寧,疏兒心裏擔憂。”

桑洛笑了笑:“有時我確想過,若我死去,會不會就不再為許多的事兒煩憂了,可這一國江山,先祖留下的基業,讓我活著。”她的目光覆又移向遠處,悠悠說道:“可我如今活著,又能怎樣呢?”

疏兒低聲嘆息,終究挽住桑洛的胳膊,靠在她身邊:“我知姐姐有多難過,亦知姐姐有多少的事兒藏在心裏不能與我說,但有些事兒,雖然不說,疏兒心中也明白。斯人已逝,她素日裏最怕姐姐傷心難過,若知曉你如此自苦,定會愧疚自責。”

“可如今,愧疚自責的,是我。”

“這不是誰的錯……要怪,就該怪那藍盛!”疏兒頻頻搖頭:“姐姐莫要怪責自己,少公……她最明白你,她知道……”

“不,”桑洛打斷了疏兒的話:“她不明白我。她若真的明白我,便不會離我而去。”

疏兒紅著眼眶,一時哽咽,不知如何說,桑洛卻舒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聲音低淺:“你說,如今,她在何處,在做什麽?會否已然轉世投胎,成了什麽平凡人家的孩子,無憂無慮,逍遙自在……”

“姐姐……”疏兒蹙著眉用力的咬著嘴唇才未曾讓淚水落下,許久,才壓下心中悲痛,啞聲說道:“不可再想了……”

“做個平凡人家的孩子,每日粗茶淡飯,是她心中所願。只是不知……”桑洛卻未管她,依舊閉著眼睛,眼眶卻紅了,“她還會不會記得我。”

淚水無聲滑落。

唯有風,帶走濃重的思念,卻不知又傳去了哪裏,被誰聽到。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更新,奮發圖強!

洛兒醒醒,她不記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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