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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明月皎皎懸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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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靜謐的皇城中,來往巡守的皇城衛靜默不語,走著每日都要走的路。與他們而言,如今的每一日,都是日落月升,走過一日,便又是一日安穩。

而與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看這夜中的皇城,總有不同的風景。

穆及桅離開後,沈羽獨自一人又走上狼絕殿中的望樓,看向二道門中的方向,在夜風之中徑自獨立,久久不動。

穆及桅告訴她,吾王並未回三道門中去,而是就宿在了集英殿中。桑洛曾與她一同去過集英殿中,只因著集英殿中的婉月樓,是一處極好的賞景之地,昔日,她二人還曾在樓中撫琴對弈,悠閑自得。而至於今日,已然過去了許多的時日了。

她握緊了身邊的欄桿,低聲嘆了口氣,輕聲叨念了一句:“究竟是怎麽樣的事兒,才讓你,不想告訴我?而我,又如何才能幫上你……”

她擡頭望著天幕星空,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而集英殿的婉月樓中,桑洛正靜靜地坐在房中,面前的桌上,端端正正的放著一把琴。疏兒捧著一杯茶,面帶慮色的欲言又止。

“這琴,”桑洛聲音沙啞,顯得極其疲憊,她頓了頓,唇角微微顫動:“名為濯玉。是我十歲時,父王送我的生辰賀禮。”

疏兒抿了抿嘴,輕聲言道:“是,我還記得,那一日,姐姐開心極了。這琴的名字,還是當日,姐姐取的。”

桑洛細長的手指從琴弦上摩挲過去,輕輕撥動,幾聲弦音,低沈通透。

“是啊,這一轉眼,已然要過去十一年了。”桑洛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琴,開口淺聲問道:“疏兒,你覺得,我父王,是個怎樣的王?”

這一句話,問的疏兒神色一凜,緊接著便跪落身子低下了頭:“先王之事,疏兒,不敢妄議。”

而桑洛再次輕輕撥弄著琴弦,似乎並未在等疏兒的答覆,又似是,早就猜到疏兒會這般說,只是輕聲一笑:“這偌大的皇城之中,每個人,都各懷心思。不論是前朝之事,還是如今之事,誰的心中,沒有一些主意呢?可他們與你一般,只是不敢說。怕說出些我不愛聽的話,招來不必要的殺身之禍。而我父王,”她挑了挑眉:“莫說是你們,便是我,也不能妄議。”

桑洛的雙手撫在琴上,嘆了口氣:“可我今日,偏就是想說一說,他。”她瞇起眼睛,輕啟朱唇:“軒野,淵劼。”

疏兒倒吸了一口涼氣,慌忙趴伏在地:“吾王,先王的名諱……不是……不是您……”

桑洛嗤笑一聲,低垂著眼瞼看向疏兒,面容異常平靜,談起淵劼的名字,就像是說了個常人的名字一般無二,毫無避諱可言。她笑了笑:“我父王,軒野淵劼,在位三十六載,一生勤勉,若從百姓口中說,他當得上愛民如子四個字。若從哥餘人口中說,他卻又當的起陰險狡詐四個字。”她輕聲說著,勾了勾唇角:“伏亦一向怕他,怕他怕的便是跪在他面前都會瑟瑟發抖,像極了一個乖順的兒子,可這樣的兒子,卻又不愛他。牧卓曾說,他只是個早就該死的人,他的心就如鐵一樣的硬,如冰一樣的涼。而我,我是那樣的愛他,卻又是那樣的恨他。疏兒,你是如何看他的?”

疏兒微微跪正了身子,看向桑洛,而桑洛此時正柔和著目光看著她,顯是在等著她開口。她張了張嘴,許久,只是支支吾吾地說道:“我……我見到先王,總是覺得,很……很害怕的……”

“那我呢?”桑洛看著她:“你怕我麽?”

疏兒慌忙搖頭:“姐姐說的什麽話,我怎的會怕你?”她說著,拉了桑洛的手笑:“夜深了,姐姐還是早些歇息吧。我知姐姐為了今日的事兒又上了心思,可無論怎樣,也要先將身子養好才是。”

桑洛牽強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也怕我。”她說著,長舒了一口氣:“你口中喚著我姐姐,可這些日子,你也與我疏離了。”

“沒有,自然沒有。”疏兒忙不疊地說著,便是額頭上都冒了汗。

桑洛嘆了口氣,疲憊的面上染起一抹愁緒:“疏兒,我是何等的了解你,你實在無需在我面前扯謊。”她說著,瞧著疏兒漸漸地低了頭,悵然道:“這非你之錯,是我,是我變了。可我不得不變,若我還如過往一般,今日,我除了希氏與玄氏二族,他日,還會有旁的人來,想要改朝換代,取我性命。當這舒餘的王,是我自己選的。可走上這八步金階,我,便不能再是以往的我了。”

“但無論姐姐在哪裏,要做什麽樣的事兒,我都會……”疏兒咬了咬嘴唇,面上滿是堅定之色:“一直陪著姐姐。”

桑洛點了點頭,只是苦笑:“我知你真心待我忠心不二,你我共同經歷了許多事兒,我心中都記得。”

疏兒瞧著桑洛的面色有所緩和,思忖片刻終究試探地開口問道:“若姐姐真做如此想,疏兒心中一直有一疑惑,不知今日,姐姐可否,為我解答?”

“你想問,時語的事?”桑洛拉了疏兒坐下,定定地看著她。

“自少公從中州回返,數月過去,姐姐都未曾見過她。可我卻知道,姐姐並非絕情之人。姐姐心中,滿滿得裝著的都是她。那中州的事兒,過去了許久了,她也按著三月之期趕了回來,況姐姐心中也明了,少公對離兒,只是姐妹情深,絕無半點情愛之意,又何必如此自苦?”疏兒蹙著眉頭:“若是能與少公和好如初,或許姐姐心中的苦悶也會消減許多,她也能幫得上忙。何必要如眼下一般,明明近在咫尺,卻要兩不相見?”

“你瞧,”桑洛擡手指向窗外那深色又廣闊的天幕,引著疏兒看過去:“夜空之中,繁星點點,明月皎皎,皆是人間美景。可這月與星,雖同在天幕之中,卻永遠不會合二為一。一如我與她,我有我要做的事兒,她亦有她該做的事。有許多人同我說過,她是鷹,該翺翔天際,而不是被我困在這皇城的牢籠之中,變作一只金絲雀。過往,我總想將她留在身邊看著,護著,從未問過她,她心中是否真的想如此。而我,”她說著,自嘲般的笑了笑:“疏兒,你也曾與我說過,在抉擇面前,因著她,我左右掣肘,前後為難。希氏叛亂我早有消息,可我千算萬算,算漏了正是那些被我留了性命的工匠透露了地宮所在,我早就與哥餘烈魏和幾人做了萬全計策,卻因著這一紕漏,險些葬送了性命。你我被困在地宮之中,周遭濃煙圍繞,我只覺得自己怕是逃不過這劫難,許是就要死了。”她擡眼看著疏兒,“我不怕死,可若是我死了,舒餘這兩年來的安穩又要再歷風波,百姓如何?諸公如何?軒野一族百年基業又會如何?若真毀於一旦,我,便成了罪人。”

“姐姐……”疏兒聽得紅了眼眶,緊緊地握著桑洛的手:“這……這不是你的錯。”

“人無完人,我亦非完人。”桑洛搖了搖頭:“我亦有自己的軟肋。而我之軟肋,便是時語。我做這王,為的是護住她。若要護住她,便要穩穩地將這王位握在手中,守住這一國的江山。”她眼光微微閃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我,若想護住這一國江山,便不該有這軟肋。過往,我害怕她瞧見我是個怎樣的人,可如今,我不能再因著這執念,再犯大錯。我與她,早該各歸各位。如此,於國,於她,都是一件好事。”

“可姐姐你呢?”疏兒問道:“姐姐說了一國,說了百姓,說了少公,卻獨獨沒有說自己。難道就要一己之力,將這所有的苦都咽下去?”

“為王者,便要能忍人所不能忍。”桑洛苦笑搖頭:“怪就怪,我與她都生在王侯之家,並非普通百姓。不過,我比起許多先王要好的許多,”她看著疏兒,牽強地笑了笑:“粗茶淡飯,鄉野之中那閑適的日子,我亦曾有過。如今想起,到也覺得,知足。”

疏兒只覺心中難過的厲害,卻又不知如何才能幫得上桑洛,想及今日之事,又問道:“那姐姐,是做下了決定,打算將沈瓊那鷹爪長劍,贈與南岳?”

桑洛閉上眼睛,長籲了一口氣,許久,才睜開眼睛,眼光之中滿是堅定:“藍盛之事,不可再拖。他鬧出這樣的事情,若不盡早將他擒住,不知日後還會折騰出怎樣的大事來。而今鄂多軍報,北境不定,我們與中州關系依舊脆弱,拉攏南岳,倘若北境真有戰火,起碼不會腹背受敵。以一把長劍,換得南岳依附,是眼下最好的抉擇。況,”她輕笑道:“一如昔日我曾將南疆諸城割給了南岳一般,有些東西,可以送,亦搶的回來。”她說著,看著疏兒那變換的神色,覆又言道:“我知你心中擔憂,掘墓開棺,屬大不敬。而這長劍,是她澤陽之物,於情於理,我總該問過她。可我心中明白,若我開口,她便是再難,都會應下。”

“可此事是何等大事,我只怕,沈公便是應下了,也要背負不肖子孫的罵名。”疏兒愁苦的皺了眉。

“這罵名,我來背。”桑洛神色淡然,“壞人,時語是做不得的。我可以。”說到此,她竟真的莞爾一笑,“疏兒,你說,我是不是,壞的極了?”

疏兒面色凝重,瞧著桑洛這笑,只覺她千難萬難,心中唯有敬佩,她未言語,只是退後兩步,跪正身子,對著桑洛恭恭敬敬地磕了頭,起身之時,面帶笑意:“疏兒此生,能侍奉姐姐左右,知足。”言罷,竟真的咯咯地笑起來:“若要做壞人,那我同姐姐,一起做壞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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