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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西陲之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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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尋他。也來尋你。”

姬禾這一句看似平和卻又交雜著無盡含義的話讓藍多角不由得楞了楞,便是手中的酒杯都微微一晃,星點兒的酒液滴落在面前的矮幾上時,他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放下手裏的酒杯,甩了甩左手的衣袖,略顯了些笨拙的將矮幾上的酒液擦了擦,口中幹笑幾聲,緩緩言道:“這暑熱的天氣,怕是一直要到月末才能有所緩和。六月之後,寒風驟臨,西陲的日子,便不好過了。如今,小角兒已然成了個廢人,國巫尋我,還能有什麽緊要的事兒呢?”

“斷去一手,遠談不上廢之一字。”姬禾依舊淡淡笑著,目光柔和的看著藍多角:“然,小角兒可曾想過,這斷了去的一手,是值,還是不值?”

“斷手保命。”藍多角苦笑嘆道:“又有何不值呢?”

姬禾哈哈一笑,悠哉的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放在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頗為享受的哼了一聲,緩緩將酒喝下,咂了咂嘴:“看來,小角兒也知道了些許的事兒。既如此,咱們不若尋個安靜的偏房,坐下來,好好地把酒言歡一番。”他說著,睜開眼睛看著藍多角,雖帶著詢問之意,語氣中卻竟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果決:“如何?”

藍多角頓了頓,面色有些僵硬的看了看姬禾,又轉而看了看哥餘闔。但見哥餘闔依舊徑自喝著酒,頗有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他沈靜片刻,當下一笑:“國巫與哥餘公遠道而來,一路勞頓,定然餓了,我吩咐下去,咱們,先吃些東西,再說正事,可好?”

哥餘闔瞇著眼睛瞧著藍多角,依然不說一句。姬禾卻笑道:“好,說起這話兒,老頭子的肚子確實也餓了。那便先吃東西,小兄弟,意下如何?”他說著,轉向哥餘闔,目中帶笑地看著:“這西陲景色不若東餘,不過卻也別有味道。小兄弟,也可隨處逛逛,興許,能尋到些東餘見不著的景色。”

哥餘闔挑了挑眉,當下笑道:“好極。我也不是很餓,如此,我先去外頭溜達溜達,只是不知藍公……”

“哥餘公想去哪裏,我可差人帶你去瞧。”藍多角點頭只道:“這城不大,有個一時半刻,也就盡收眼底了。”

哥餘闔起身擺了擺手:“我獨來獨往慣了,若藍公真派些人跟著,我倒不自在。”言罷,轉身出了正殿大門,不消一忽兒便沒了蹤影。

藍多角面上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憂慮之色,眉心微蹙地看向姬禾:“國巫……您這是……”

姬禾擡起手對著藍多角擺了擺,開口只道:“小角兒,你久居西陲,做這大宛族公也近二十載了,應該知曉,在你我腳下,這昆東大宛之中,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這些秘密,有的,已逾百年之久,有真,有假。”他長長的籲了一口氣:“可假的,總歸都是假的。總有一日,會從這一片黃沙之中,顯現出來。有些事兒,國事容得,也有些事兒,國事,容不得。而我今日要與你說的這些,”姬禾輕哼一聲,跺了跺腳,指了指地面,啞聲言道:“沙子,是蓋不住的。”

藍多角面上的肌肉抽動幾下,聽得姬禾所言,想笑,卻又再也笑不出來。只是靜靜地端起酒杯,兀自的喝起了酒。

“哥餘小兄弟功夫卓絕,”姬禾又道:“小角兒切記不可動什麽別的念想,若是被他發現,你派了什麽人去昆邊尋藍越,只怕這事情,會鬧得更大。”

藍多角周身一抖,當下擰緊了眉毛,擺了擺手讓周遭侍從退下,那殿門關上許久,才吐出幾字:“小角兒過往以為,國巫與叔父,心思是一樣的。”

姬禾卻笑:“我卻以為,小角兒,應與我,是一樣的。”

藍多角痛苦的閉上眼睛,將酒杯重重放下。

一聲不輕不重的聲響之後,他長嘆一聲:“叔父,與過往不一樣了。”

姬禾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似是早就猜到了這件事兒,卻不再說,只是靜靜地看著藍多角。

“自我回返之後,只見過他幾次,”藍多角微微搖著頭,目光中滿是不解與迷茫:“可每一次,我都覺得他……與過往的藍盛,越來越不像一個人。他變得怪異……暴戾……甚至……”藍多角頓了頓,嘆道:“甚至癲狂。”他困頓的看向姬禾:“這些事兒,我知道的少之又少,可伯父若要問,小角兒願將所知盡數相告。只是……只是那哥餘闔……”

“哥餘小兄弟為人光明磊落,雖喜劍走偏鋒,於國於吾王,皆無二心。”姬禾打斷了藍多角的話,“你我今日所說之事,他日與藍越所說之事,他,”他微微一笑,輕輕敲著一旁的桌子:“須得做個見證。”他說著,看著藍多角那愈發猶疑糾結的面色,覆又言道:“小角兒,人難免犯錯,但錯了一回,便不可再繼續錯下去。很多事兒,今日,必須要拿在這臺面上說了。再晚些,我只怕你大宛一族,都要不保。”

藍多角驚得惶然擡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姬禾:“伯父,吾王真的會……”

“小角兒方才所言,你叔父變得與過往不同了。”姬禾輕笑一聲,擡眼看著他:“難不成你以為,吾王,還是過往的公主桑洛?”

藍多角驚得倒吸了一口氣,片刻,卻又點了點頭:“是啊……自那日……”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斷掉的右手之處,此時都能感隱隱作痛:“她就變了。”

“南岳一戰,吾王親征,刀光劍影之中不見絲毫怯懦,南疆諸城收覆之時,俘南岳兵七萬。你可知,這七萬士卒,如何?”

藍多角還未言語,姬禾覆又開口:“全部坑殺。繼而斬其首級懸與赤甲軍長戈之上,用竹簽將那首級上的雙目撐開,七萬人頭睜著雙目被長戈挑著林立陣前,就這般居高臨下的直直看著,繼而被盡皆拋入南岳的軍陣之中。只這一事,誰不心驚,誰不膽戰?南岳首將大亂陣腳,失了先機。”

“可……可她……她終究還是個二十歲的姑娘……怎的會如此……”藍多角驚恐的瞪大了眼睛看著姬禾,雙唇發著抖,說話都結巴起來。

姬禾前傾身子看著藍多角,但見藍多角額頭上已然冷汗涔涔,幹聲問道:“小角兒,莫要因著她的年歲,而忘了她的手段。不錯,若論年歲,她在你我眼中,不過是個小姑娘,可這樣的一番心思,這樣的一番魄力,伏亦牧卓之輩自不必說,便是先大興帝,當年的老先王,又或是你的叔父我的好友,戰神藍越,他們,可使得出來?”

藍多角只覺周身發汗,額上的汗珠順著面頰滑下,想要伸手去拿酒杯,那手卻抖得不成樣子,怎的都拿不穩。

“小角兒,如今的吾王,是真真正正的天命之王,她骨子裏流著的,是勇猛善戰的軒野族人的血,她受盡了委屈與疏離,骨肉同胞的背叛與陷害,她能隱忍至今,心中那一股怨恨總有噴薄而出之時。而你與我,偏就陰差陽錯的因著某些事兒,把不該有的罪責加諸沈羽身上,已然觸了她的逆鱗。若她知道,誰想打這舒餘一國的主意……”姬禾冷笑一聲:“你卻說說,她,還容不容的下你大宛一族?”

藍多角周身一個機靈,不自覺的打了個寒戰。面色更是凝重非常。死死攪著眉頭嘆道:“可我大宛一族,世代衷心,從未打過舒餘一國的主意啊!”

“我信你從未有過這般想法,更信你當日在皇城所言焚火之氣一說,皆發自肺腑毫無私心!”姬禾站起身子,聲音變得大了起來,“可若你所相信的一切,皆是虛假呢?若是有人因著你耿直忠義,有意引你行這不正之途呢?到時事情敗露,你便是有百口,又如何說得清?”

藍多角身子一晃,歪歪斜斜地靠在了座上,面如灰土,雙目之中更顯了絕望。他悵然至極的吐了一口氣,虛極了的說道:“伯父之意,看來此事是藏不住了……”

“我說了,許多的秘密,沙子,蓋不住。”姬禾微微搖了搖頭,“哪怕它橫亙百年,這條規則,永不會改。”他直直地盯著藍多角,眼光銳利地似是能洞察萬物:“小角兒聽我此言不覺慌亂,看來,你所知道的,遠比我想的還要多。”他說著,竟自嘲一笑,“沒想到,姬禾活了這麽多年,自詡能看透這世間萬事,能占天蔔地,卻在這樣的一樁事上,被瞞到了最後。我為國巫數十載,卻在這最後關頭,險些,成了罪人。小角兒,你既知道了這許多的事兒,為何……不與吾王直言相告?”

“我……”藍多角苦惱的靠在座上,極為沈重的吐了口氣:“我只是有所察覺,並未發現真憑實據,是以,我在昆邊新城之中,安插了自己的眼線,上月……上月他回報與我,”藍多角死死的擰著眉,虛脫般的斜斜靠著:“叔父……又做了一件錯事……”

姬禾聞言一楞,口中碎碎叨念:“又是一件錯事……又是……錯事”,他叨念許久,忽的踉蹌著步子到了藍多角近前,彎著身子揪住他的衣領急問:“那媚姬所生,是男是女?”

藍多角苦笑:“是男是女,而今,都不重要了。”

姬禾渾身一抖,推開藍多角大吼一聲:“糊塗!糊塗啊!”

“我猜著,藍公怕是並不糊塗,只是被骨肉血親之情,蒙蔽雙眼罷了。”哥餘闔的聲音從橫梁上傳來,驚得二人一楞,姬禾重重一嘆,藍多角更是如脫了力一般,動彈不得。

哥餘闔自上跳下,拍了拍身上灰土,輕叱一聲:“真是精彩極了。不虛此行。藍公,看來今日這一餐午膳,咱們,還未到時候享用。事情已然到了這個份上,還是聽國巫一言,尋個地方,好好的,說一說吧。”

藍多角重重一嘆,扶著座椅晃悠著站起身子,面色慘白,緩步繞過矮幾,啞聲說道:“伯父與哥餘公,隨我來吧。”

作者有話要說:  謔,你們藍氏一族,秘密真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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