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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天長(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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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二人的關系,饒是清楚宋羿會否認,但聽他在大殿上言之鑿鑿,朱啟佑仍舊覺得心裏很不舒服。他自知不是君子,但舉止一貫坦蕩,自認無事不可對人言。偏生在這件事上,他坦坦蕩蕩,宋羿卻捂得嚴嚴實實,好似他有多見不得人一般。

朱啟佑告了幾日的假,接小兒出宮回家住。永定侯聽說過朝堂的爭論,有心關懷兒子幾句,父子二人卻是一貫生疏,不知從何說起。就這般百無聊賴,朱啟佑在宮外獨自鬧了幾日的別扭,見宋羿也不來哄他,又默默地銷假回了宮。

朱啟佑回到延慶宮,見宮人在他面前舉止如常,那日前朝發生之事,竟好似無人知曉一般。朝中,言官門也更換了針對的對象,也無人揪著那日的事情不放。天子喜好南風,這麽大的事情,就這樣巧妙地被揭了過去。

延慶宮中,宮人們忙碌著,正在為另一件事做準備。

宋羿登基時年歲尚小,陵寢也早早修建。他的陵墓規劃得較為簡樸,又趕上前些年征戰,斷斷續續修建了許多年,如今也終於竣工。繼位之後,宋羿有許多年不曾離京,他早便有心南巡,索性借著視察陵寢的機會出宮。

作為禁軍的指揮使,朱啟佑自然被安排在南巡的隊伍中,幾乎貼身跟隨鑾駕,保衛天子安全。這任務聽起來單一,卻需得周全安排。朱啟佑接下擔子,當即忙碌起來,便也忘記了同宋羿置氣。兩人各自忙著政務,夜裏碰頭時已然疲憊不堪,溫存也較從前少了。有幾日朱啟佑忙得晚了,也便沒回朝暉殿,只留在值房將就歇息。

待到上路之後,這兩人見面的機會才變得多了。作為指揮使,朱啟佑幾乎不離宋羿左右。出門在外,君臣的規矩從簡,距離也照之從前近了。朱啟佑同天子的關系親近些,在旁人看來竟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趕路的時候,朱啟佑騎馬護衛天子車架。時值早春,他貪涼穿得單薄,卻眼瞧著天上飄來陰雲,不一會便下起了涼絲絲的雨。為了早些到達驛站歇息,朱啟佑令隊伍加快了行進的步伐。他在心中估摸著路程,大概還要一個時辰才能到達前面的驛站,但願那時候他還沒染上風寒。

朱啟佑眺望著遠處,正哆哆嗦嗦地思索著,忽聽得王裕喚他:“朱大人,陛下請您上車說話。”

車架稍停片刻,朱啟佑下馬登車,掀開車簾,便覺暖意襲來。除卻天子,車內只留了王裕一人服侍。朱啟佑剛剛入內,王裕便將一件玄色繡龍的鬥篷披到朱啟佑的肩上。宋羿招了招手,朱啟佑在他身邊坐下。王裕便又奉上熱茶,給朱啟佑暖手。

宋羿這日又是沒穿常服,只著一件絳色的道袍。他半靠在軟墊上,身邊散亂著兩封攤開的折子,想來在朱啟佑等車之前,他還在處理公務。這段時間舟車勞頓,一路上安排又十分緊湊,害得宋羿勞累了不少。前一晚休息不夠,他的兩眼之下隱現青黑。

朱啟佑見他勞累,想起前晚自己的無禮,也覺愧疚。他放開茶杯,單手環住宋羿的腰,咬著耳朵問他:“是想我了?”

宋羿順勢靠在男人的肩頭,“嗯”了一聲:“外頭冷,我見你早上出門穿的少,且在車上多坐一會罷。”

“不好呆得太久,”朱啟佑道,“再叫人瞧見。”

“該知道的,他們早便知道了,”宋羿抓住了男人的手腕,用指腹輕輕摩挲他的動脈,“不會再管了。”

朱啟佑轉過頭,略帶驚異地瞧著宋羿,想不通他是如何同朝臣們達成這種默契。

宋羿不禁笑了出來,輕輕拍拍朱啟佑的手背:“不必顧及那麽多,我自然不會讓你吃虧的。”

看過陵寢後,鑾駕停在離宮歇息。天子得以喘息片刻,輕裝簡從,帶著朱啟佑出門游覽山水。“你還不曾看過你自己的陵寢罷?”宋羿似是突發了興致,“咱們可以去逛逛。”

朱啟佑頗為無奈,他還未死,著實沒有興致去參觀自己的衣冠冢。他見宋羿難得興致高漲,便沒拒絕,他換了身輕便的武袍,隨著宋羿離開別宮。

朱啟佑同天子並駕齊行,侍衛們被打過招呼,緩緩跟在後頭。

宋羿自然是不認得路的,他們沿著管道策馬,遇見岔路,便停了下來。隨後有侍衛上前引路,朱啟佑伴著宋羿,跟著那侍衛走了一會,只覺景物愈發荒涼,心覺不對。他向宋羿的方向靠攏,放松了韁繩,摸到腰間長劍。

宋羿見他緊張,竟是狡黠一笑。朱啟佑見他這般笑,才放下緊張,卻是更覺蹊蹺。“他該不會給我在亂葬崗修了個墳罷?”前太子朱啟佑心道。

朱啟佑的猜疑並沒有持續太久,峰回路轉,眼前又出現了一座莊園。許是被宋羿坑過太多次,朱啟佑條件反射般打了個冷顫。他防備地看向宋羿:“裏面會不會埋伏了刀斧手,還是有人手持麻袋要打我的悶棍。臣近來可一直安分守己呀陛下!”

宋羿知他戲謔,配合地舉起馬鞭,用鞭梢頂了頂男人的胳膊。“沒有刀斧手,也沒有麻袋磚頭。你倒是進去看看,喜不喜歡。”

朱啟佑這才了然,宋羿不過是找了個理由,並不是當真想看他那墳。

朱啟佑仔細看來,這莊園並不大,山水園林也偏於粗獷,但勝在綠樹成蔭、古木蒼勁。溪邊散落著幾間茅屋,屋前有粗壯的果樹,屋後又有魚塘,顯然一副村居的景象。此地遠離塵世,別無朝政喧囂,若是再帶上嘯空,便是攜嬌妻愛寵隱逸林間,好不自由愜意。

朱啟佑瞧著眼前的景色,知是宋羿給他的驚喜,自然十分喜歡。只是此地距離京城遠了些,沒辦法經常來此游賞,宋羿又是天子,讓他每年都巡幸陵寢,更是天方夜譚。

他心中有了猜想,但覺不甚真實,竟也不敢開口去問。

朱啟佑先下了馬,轉身攙扶著宋羿下馬。

少年天子扯開系帶,將鬥笠摘下遞給身後的王裕。他攀著朱啟佑的小臂,維持著方才攙扶的姿勢沒有動,陽光透過樹葉打在他的額頭,暗色的衣衫襯得他膚白如雪。宋羿的話音很低,只維系著兩個人聽見的音量,說出的話卻如烙印,字字句句打在朱啟佑心上。

“我既決心與你交好,便註定今生不會有子嗣。如今朝臣已然默許了咱們二人的關系,便也不會再催促朕納妃。這些年來,朕一直有意培養景曄,那孩子對待功課也十分用心,只是性情上始終端著,表現上也有些用力過猛。他還小,朕也沒打算這麽早便下定論,便想著觀察幾年再看看。待朕而立,便當會有大臣上書,請立宗室子為嗣。到時候無論是立景曄為嗣,還是自宗室挑選品行優良的子弟,皇儲之位都當定下。如此,再過得幾年,待到儲君能夠獨當一面,朕便也該放手休息了。到時候,咱們便在在青山綠水之間,做一對隱逸閑人可好?”

朱啟佑心緒澎湃,只覺得被宋羿抓住的小臂不住發熱。他躬身將人打橫抱起,打算身體力行回答對方的問題。一眾侍從見怪不怪,安靜地侍立遠處保護安全。

朱啟佑走近茅屋,一腳踢開看似結實的房門。卻見內侍雖不華麗,卻也幹凈雅致。想來宋羿過慣了錦衣玉食,並不打算當真過上農夫生活。朱啟佑見房間收拾得幹凈,擺設也十分用心,倒是不忍心弄亂,只抱著懷中的人坐到床上。

朱啟佑捧著宋羿的臉,輕輕重重吻他的唇吻了許久。他將頭埋入少年肩頸,兩只手臂緊緊環著,恨不得將人擠壓進自己的身體。

“你近來,都在準備這事?”

朱啟佑問得含糊,聲音飄在宋羿的耳邊。然而宋羿還是聽清了,他也一貫不愛扭捏,直抒心中所想:“不僅一直在準備,此次南巡,便是專程帶你來看。”

“不想看自己的陵寢?”

“死人棺材罷了,有什麽可看的,況且我又不真的住進去。”宋羿笑笑,對上朱啟佑疑惑的目光,仰頭親上了他的眼睫,“武懿太子立了空墳,朕這個天子自然也能設衣冠冢。這地方山清水秀,日後在此終老,倘若誰先去了,便葬在此處如何?”

朱啟佑呆呆地看著宋羿,一時忘記言語。

“你不說話,我便當你默認了。”宋羿扯過男人的胳膊,半靠在他身前,“別生我的氣了,世人的評價終究是虛名,咱們生同衾、死同穴,才是真真正正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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