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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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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慶帝修行修得昏了,一時之間竟沒記起楚王是誰。卻還不等他回過神來,交泰殿外已失了防守,正門大開。

楚王宋羿身著一品親王朝服,雙手高舉太祖高皇帝排位,跨過丹陛,大步向天子走來。其身後親王郡王列成兩隊,再之後各王府女眷遠遠地立於廊下等候。太子與六部閣臣也在荀寬的拉扯下行至殿前,一時之間,交泰殿外竟擠滿了人。

按照宣慶帝往常的做派,無論在不在理,都得先擺出天子的威嚴。但他屬實沒見過這麽大的陣仗,待看清牌位上的字後,言語之間更是無甚底氣:“楚王,你這是幹什麽?”

“太祖高皇帝在上,請恕臣無法行禮。”宋羿朗聲道,也不等宣慶帝回答,直接道出來意:“方士微玉,謀害宗親、危害皇室。臣楚親王宋羿奉太祖高皇帝令,捉拿妖道,今日請陛下與諸位宗親做個見證。”

“來人,拿下!”

隨著宋羿令下,幾個玄衣侍衛出現在殿中,將微玉道人押在地上。這些人是皇家暗衛,卻不受朝廷指派,只為宗人府辦事。宣慶帝從前只聽說過玄衛的存在,此時尚且第一次見,更別提在場其他宗親朝臣,各自暗暗驚奇。

太祖皇帝打壓相權,為了子孫後代不受內閣的掣肘,留給宗人府的權力過大了。宣慶帝從前對此不甚在意,此時見宋羿的風頭,心下驚懼。

“住手!”

天子的威勢並沒起到半點作用。大殿之內人本就不多,微玉自身又並無武力,幾名玄衛要捉拿他並無難度。一旁的微言見微玉受縛,甚至還很不地道地推了一把。

宋羿雷厲風行,絲毫不理會天子的阻攔。他見微玉被抓,當即下令將人拖到殿外,在滿朝宗親權貴面前斬下首級。

“楚王!你敢!”宣慶帝被氣得面目都有了幾分猙獰。

玄衣侍衛手起刀落,霎時鮮血噴濺,微玉的頭顱載著一對瞪圓的眼睛滾落在地。

從楚王進殿到塵埃落定,幾乎是短短一瞬。玄衛已然隱匿無蹤,一眾宗親呆立無言,心中不由佩服宋羿的果決。此時太後與皇後姍姍來遲,兩位貴人在宮女的攙扶下面對一地的血腥不敢邁步。

宋羿仍舉著太祖靈位,他看向殿外,目視一位耄耋老人蹣跚走近。“辛苦皇叔出來一趟,”宋羿誠懇道,“煩請皇叔送太祖回到宗廟。”

吳王【1】,洛國皇室輩分最長的親王,拒絕了太監的攙扶,舉起雙手接過靈位。老人家行動很慢,用擔憂的目光看向楚王,不肯馬上離開。宋羿笑著搖了搖頭,以眼神示意自己無礙,吩咐小太監護送吳王離開。

老人家的身影越來越遠,直至完全離開視線範圍,來自祖先的無形威壓才算消去。

不僅吳王顧慮,在場眾人也為宋羿擔憂。今日斬殺微玉,楚王宋羿的動作可謂幹凈利落,滿朝文武見了都要叫一聲好。

說到底,這微玉不過是一個靠嘴皮子蠱惑聖心的妖道,無權無勢更沒有什麽通天的本事。只需將人做了,便再無人受他的妖言困擾。可惜位高者都惜身,無人願意舍棄前程去對付一個江湖騙子。楚王之前,也只有宋景昕存了殺人的想法,最終仍不了了之。

太祖在時,賦予宗人令廣闊的權力,卻無論如何大不過天子。但宗人令有另一便宜,便是可從太廟請出先祖排位,以先祖名義壓制天子。這項權力書寫在《太祖訓》中,皇族之人都看過,卻並不放在心上,朝中大臣更是大多不知,只因為此項權力從未被人使用。這幾乎是一項無用的權力,因為一旦先祖回到太廟,面對這位宗人令的便是死局。

不待宣慶帝開口,宋羿自行拆下發冠,用雙手捧著趴跪在地。“臣宋羿沖撞天子,請陛下判臣死罪。”

宣慶帝從未受過此等冒犯,本來也起了殺心,卻不曾想連治罪都被對方搶占先機,當下氣結。他誠知親王不能說殺就殺,卻也不甘願就此放過,當即下令將人關押。

洛國的宮廷等級森嚴、各司其職,即便是天子下令捉人,也不是一句“來人”便能將事情辦妥。既然要收監楚王,執行者需得落實到部門。按例,宗室之人犯罪,當由宗人府派人執行。

眼下宋羿雖跪地請罪,宗人府內以高陽王為首的幾位王爺仍立於其後,只等宣慶帝張口,紛紛跪了下來。“臣等同罪……”

宣慶帝氣得笑了,放眼殿前,宗人府沒有一個站著的人。“宗人府沒人了是罷,傅嚴,你將這幾個全部收押刑部大牢!”

刑部尚書傅嚴咽了口唾沫,開口推辭:“陛下,太祖有令,刑部大牢不得收押宗親。”傅嚴語速緩慢,偷眼瞧見天子青紫的臉,又斟酌開口:“若要收押刑部,需得將幾位王爺剝去封號,貶為平民。”

今日之事,宣慶帝毫無預見,說得上是措手不及。他尚未來得及思考微玉之死對他造成的損失,全部怒氣都來源於宋羿的冒犯。因而,天子的大部分怒火都記在宋羿頭上。宣慶帝有心處置宋羿,但無法同時貶謫許多宗親。高陽王等人這一跪,便是掐準了法不責眾,以退為進威逼天子。

宣慶帝雖平庸,卻也不是傻子,高陽王此舉更增加了天子的怒氣。皇帝受方才事件的啟發,心中思考當場斬殺宋羿的可能性。

遠些位置,宋景昕瞧見父皇面色變化,心中暗驚,只怕楚王兇多吉少。宋景昕向來是不當孬種的,今日宋羿替他報了殺妻之仇,他便不能眼看著宋羿因此喪命。

“父皇,”眾人僵持間,一直沒有說話的太子走了出來,“既然宗人令打著太祖高皇帝的旗號誅殺妖人,兒臣以為應當先查實微玉犯案的真實性,再論是否定罪。”

宣慶帝的思路被宋景昕打斷,不悅的目光射向太子。宋景昕感受到父皇眼中的疏遠,略微低下頭。

“顧卿怎麽說?”宣慶帝開口,問的是吏部尚書顧如晦。

“臣以為太子所言有理,”顧如晦回稟,“可先將楚王禁足府中,著令宗人府與三司會審此案。宗人府以宗人令為首,幾位王爺也是聽令行事,不宜過多怪罪。楚王禁足期間,可令高陽王代理宗人府事務。”

“可以,楚王禁足,不許踏出寢殿半步。”即便不甚滿意,宣慶帝想不出別的辦法,“何人主審為善?”

“兒臣請求主審此案。”宋景昕忙道。

“太子殿下還是避嫌為好,”顧如晦道,“楚王可是打著為太子妃報仇的名義清君側的。”

宋景昕沒料到他回說這種話,猛然擡頭去瞧,兩只眼睛都瞪得溜圓。宋羿從始至終都打著誅殺妖人的旗號,沒有提及“清君側”這幾個犯帝王忌諱的字眼。眼下所有人都看得明白,這顧如晦明著是提醒太子,實則暗示天子宋羿有不臣之心。

宣慶帝的目光暗了暗,顯然將顧如晦的話聽了進去。他記起從前顧禮也提醒過他防範楚王,當時都因對方的年齡而輕視。不曾想此時的宋羿還不及十三歲,便有如此號召力,長此以往,必成禍害。

宣慶帝此時仍不相信微玉有過什麽罪過,只將朝臣對微玉的敵視當作對自己沈迷修煉荒殆朝政的反抗。他的心態更接近於逃課玩耍的小孩,理直氣壯又心虛氣短。不過好在有了微言,即便微玉死了也並不可惜,他也可以正當逃避,不必正面追究太多人的責任。

唯一不放心的,便是楚王。此人有太祖的受命,可行家法,十分麻煩。宣慶帝懷疑宋羿有不臣之心,若非如此,他沒有必要如此頂撞天子。前幾日微玉偷偷匯報,宋羿返京後沒回王府先去了東宮,想來太子也受了此人的蠱惑。

如此反覆思量,另一如玉的青年面孔映入眼中。“景時,由你主審此案罷。”

晉王宋景時一直站在兄長身後,聞言也不覺得驚訝,習慣了這種不好辦的差事最終落在自己頭上。

如此鬧了一場,宋羿始終趴跪在地,石像一般一動不動。

大殿外微玉的屍身還散落在地上,宣慶帝越瞧越晦氣,餘光瞟見皇後煞白的臉色,免不了責罵宮人:“怎麽還不過來收拾一下,陳敬賢!給朕過來看看,太後和皇後要是受到什麽驚嚇,今日值殿的全都拉出去杖斃!”

果然女眷見不得血腥,宣慶帝話一出口,皇後的臉色反而更差。貴人兩腳無力,幾乎被宮女擡回了寢殿。

待得眾人散去,宣慶帝才記起微言的存在。這道人倒是臨危不亂,竟然就地盤膝入定,物我兩忘。宣慶帝對此人的定力十分佩服,心下又對其信任了幾分。

“仙長今後便在交泰殿住下可好?”

微言聽罷仍舊搖頭:“貧道不懂得微玉的修行之法,在貧道看來,這交泰殿只不過是名字圖個吉利罷了,對修行並無助益。陛下若想修長生,依照貧道的功法,還需得挑選山水靈秀之地修煉才行。”

“也對,”微言較之微玉,的確要正經一些,宣慶帝也覺得他說得話在理,“那朕是否需要齋戒沐浴,可還能招幸嬪妃。”

“自然可以,貧道這一派不禁嫁娶,”微言道,“陛下只需註意節制,切莫沈迷女色即可。”

“如此,擇日起駕北海行宮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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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吳王就是上一任宗人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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