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伊人只是畫中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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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7月8日。

川南二級城市龍城。

連續幾天的烈日,使川南這座中等城市空氣渾濁,行道樹葉蔫蔫地耷拉著。行人匆匆。寬闊的濱江大道上,還有清潔工人在匆忙地收拾最後的垃圾。偶爾大街深處傳來一聲急促的剎車聲。

城市在睡夢中緩慢蘇醒。城市又要如往常一樣度過日覆一日的平淡光陰。

不,歷史註定這一天不是平常的。至少,在龍城歷史上,在四川省的歷史上,這一天是不尋常的。它在龍城和四川省政府的例行日志上被重重地點了一個圈。

這一天是特別的。

叮叮叮,叮叮叮,幾乎是同時,龍城市委、市政府辦公廳值班室的電話響起來,值班人員接到報告:龍城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前不斷增加圍觀市民!

值班人員趕快打電話到龍城中級人民法院,詢問今天會發什麽大事?

院長很平靜地說:沒什麽大事呀。哦,就是劉婧訴九龍集團解散一案開庭審理。劉婧和王瑪按規定都要到法庭來參加審理。你放心好了,不會有結果的,只是例行開庭。

值班人員跳起來:這還是小事呀,你太不敏感了。劉婧是什麽人?王瑪是什麽人?他倆同時出現,還不是大事還是什麽?你老哥,真是老糊塗了。當前工作的重點是什麽?是穩定,是和諧!

王瑪是誰?龍城自改革開放後第一代先富裕起來的人,省政協委員,市政協常委、區政協副主席。他在龍城有深厚的人脈關系,他的祖上曾是龍城有名的“鹽業世家”之一,他的家族,在全省、全國都有知名度。任何寫到龍城近現代歷史的著述,要想繞過王家大院及其鹽業世家,是不可能想像的事。王瑪和他的家族,在龍城百姓口中,就是財富和勢力的替代詞。

王瑪有多少錢,沒有人清楚,那些枯燥的阿拉拍數字後面有多少個零,是一般老百姓不關心的。但龍城所有的老百姓都清楚,王瑪最喜歡的一輛坐駕是加長悍馬,至於他手中的其他車輛,比如奔馳、奧迪、賓利、林肯、寶馬什麽的,哪個價值多少,哪個更貴更便宜,反正弄不清楚也沒關系,誰去關心呢?

他有很多很多的車,也很多很多的房屋,在龍城還有自己修建的達十萬平方米的賣場和寫字樓。王瑪有多少家底沒有人清楚,反正就一句話:王瑪有錢,是龍城首富。

而劉婧,那可不得了,才三十出頭的她,被喻為龍城絕色美女,她是市裏某位領導的幹女兒。除她名下有廣告公司、房地產公司外,還是九龍集團總經理。龍城市的任何文化活動都有她的參與,什麽唱歌、演出、文化節比賽,等等,如果沒有她手下的美女帥哥參加,不用搞啦,直接死啦死啦的。

你要搞大型文化活動嗎?可以;你要做大型廣告策劃嗎?可以;你要想過上幸福生活嗎?也可以。前提是,你認識劉婧嗎?你與劉婧和公司或九龍集團有聯系嗎?如果一切答案都是NO,拜托,不要腦殘啦。

最重要的是,劉婧有讓人一見傾心的美貌,有無可比擬的妖嬈,有催枯拉朽的談判能力,還是談笑間墻櫓灰飛煙滅的淡定。

他們倆任何人的動作都是新聞,他們在一起的任何事情都可以演變為事件。何況,是他倆到法院打官司。

.......

市直屬公安分局各轄派出所的電話響了起來。

官司天天有,落花流水,誰輸誰贏都過眼雲煙。

但這起官司不一樣。

王瑪是龍城超級億萬富翁,和他對簿公堂的,是他十年來以妻子相稱的龍城“大姐大”劉婧。十年來,兩人夫唱婦隨,而今卻要置對方於死地。這不能不說是龍城百年來的特大新聞。

在他們兩人的身後,各雄據著萬千官吏,上至北京,下至轄區,還牽涉著龍城各大富商、各大行業,誰輸誰贏,倒下的都是血淋淋的一大片。

龍城市中級人民法院處在龍城市中心匯興路中段,緊鄰著有地稅局、檢查院,一街之隔是國家級示範居民小區,附近有龍城市第四人民醫院、第二人民醫院,相距二十米外是龍城外國語學校,與龍城市人民政府、區人民政府僅數十米之距。龍城市中級人民法院若有不測風波,勢必波及區、市兩級人民政府及緊挨著的學校、醫院和居民區,後果不堪設想。

是否會發生暴力行為?

是否會阻滯交通?

“確保片區平安,全體警員上街”!市委書記對著電話威嚴地說。

45歲的王瑪從他的坐騎——一輛加長悍馬車裏走出來,先他下車的幾名保鏢緊緊地護衛著他。王瑪身高1米8,魁梧厚實的身板,顯得動作緩慢而遲鈍。但他那些保鏢,卻一個個精明強悍,推開圍觀人群,直接朝法院大門走去。

與此同時,一輛賓利橋車從另一側悄悄地滑進法院大門,從車上走下來一位戴著墨鏡、穿著高檔紗裙的絕色女子。眨眼的功夫,五六名光頭黑短袖的威武保鏢簇擁著絕色女子走上了法院臺階。

那是不是劉婧?是不是?法院大門外聚集著的人群興奮地相互詢問。所有的人都可以肯定那被保鏢高度保護著的絕色女子是誰,但卻沒有一個人看清了她的容貌。在龍城市民的口碑相傳中,劉婧的坐騎是一車車牌號為888的紅色跑車,全龍城只此一輛,所以,她的車一過,誰也不用問,都會眼色迷離:哦,劉婧又出來了。

不,有一個人看清了她的容貌。

王瑪若有若無地點了點頭。

劉婧面無表情地昂首闊步地往前走。這位龍城數年難得一見的絕色女子,原是王瑪的夢中情人,也是龍城大多數男人夢中情人,他們為能與她吃一頓而奔走相告,他們為能獲得她的少許青睞而夜以繼日地圍繞在她身邊。

劉婧與王碼的戀愛和結婚,讓龍城多少同齡男人傷心欲絕呀。

十年前,劉婧和王瑪轟轟烈烈地戀愛,十年來,他們譜寫著男才女貌最佳商業拍檔的傳奇,掙下了十億家產。今天,他們要對薄公堂,這是多麽具有諷刺味的事呀。

看,那是王瑪!

看,那是劉婧!

法院大門外,已聚集了數百名圍觀群眾。普通市民對於他們平時在電視、電影上才能看得到的大人物,此時此刻充滿的不僅有好奇。他們大聲地議論、傳播著關於這兩人的種種趣聞,對著他們的背影指點。

在這些圍觀人群中,穿各式制服的保安、民警越來越多,市、區政府、商業局、街道辦事處的領導也紛至沓來,在人群中穿梭,尋找他們認識的對像,勸解離開。

公交車已繞道而行了,出租車在匯興路口停滯不前。

匯興路已嚴重阻塞了。

大街中間,一位貌似商務部門的領導在勸說一位高個美女:“你是經理,你就別帶頭鬧噻,安全和穩定更重要,你把你的人帶著離開,先回去了再說啊?”

高個美女高聲回答:“我可以去勸大家回去,可以大家要吃飯的嘛,要關心自己的企業生死存亡,那聽不聽也在他們吧?”

“唉呀呀,你先離開吧,你帶頭離開了,別的員工跟著就會離開的。再說,你們是經理呀,你打招呼誰不聽呢?”領導很心急,但還是沈著性子勸解。

高個美女的電話響了,她拿出手機,捂著嘴,走到旁邊去說話:“這裏的人很多,但不全是我們九龍集團的,還有別的,有居民,還有劉婧方面的人,肯定有。但是我也不分不清,我們自己的員工我都認不完。恩。是,我要確保我們的員工個個平安,我說了,我認不清哪些是我們的員工呀。要不然這樣,你給每個大經理打電話或發短信,要求大家都嚴格遵紀守法,不參與打砸違法活動,我們只是靜坐聽消息,這樣可能不會被抓吧?”

緊接著,眾多的手機連續響起來,他們都接到統一的指令:註意自身安全,不參加任何違法亂紀活動,確保平安。

在不遠處的居民小區門口,一位坐在黑色橋車裏的領導沈思著說:這是在給政府加壓啊!

他身邊的秘書點點頭:可不是,維穩多重要,他們還敢頂風這樣幹,是太不把政府放在眼裏了。

領導微微點頭,他身後的人低語:密切關註著,哪個敢動手亂幹,影響社會治安,不管是誰,不管有什麽背景,都不能放任,抓人。

近四個小時過去了。

驕陽下,一撥撥的人來了,又走,法院門口圍觀的人卻不見少。法院大門裏的法警拿著警棍立正站立,汗水濕透了衣服。

終於,王瑪出現在法院臺階上,大家急切地想從他的臉上看到審判結果,但王瑪是典型的慢半拍,他只微笑了笑,人群中發生一陣歡呼:噢噢,我們勝利了,我們勝利了。

王瑪!一聲驚叫,一個礦泉水瓶子砸在法院大門上。

人群有些騷動起來。

民警迅速地隔離著眾人。

劉婧再沒出現在眾人眼前。

劉婧是一個謎。

她從郊區一個普通農民的女兒,成為今天舞動龍城各大商業世家、各大金融世家、各大鹽業世家神經的精靈,她的種種神奇、驚心動魄的經歷,讓她成為一種傳說。

她的過去、現在、未來都是一個謎。

她是龍城的傳奇。

王瑪,是她的城。曾經攻克、而今要棄之的舊城。

九龍集團,也是她的城。過去是她與王瑪共同的城,今後,她要據之為己有,成為自己的獨立王國。

龍城,是她的城。她不會按王瑪的要求離開龍城,她依然要做龍城大姐大,不管她愛與不愛,她的榮譽都要與龍城同在。她是龍城的精靈。

自始自終,所有在法院大門外圍觀的眾人,都沒有一個人看見了她的真面目。

當天晚上,市委、市政府召開緊急會議,主要議題是解決王、劉兩大仇家引起的社會動亂,維持社會穩定。

在王瑪的寫字樓裏,也在召開緊急會議,參加人員有他的心腹同學李曉、他的堂哥王牌、他的秘書林偉,以及他旗下的各大集團總經理。

沒有人知道這次會議決策了些什麽事宜,只是第二天,九龍集團的各大經理都不約而同地失蹤了。對於九龍集團的普通職工來說,他們仍是按鐘點打卡上班、打卡下班,只要能每個月按時拿到工資,他們就心滿意足了。

但這個月,九龍集團所有員工都沒有按時拿到工資,據說是劉婧起訴解散九龍集團,法院已全面凍結了九龍集團在全市各商業銀行的資金。

他們被告知:可以不守崗位了,可以到市政府去請求反對解散九龍集團。

朱波爬上九龍大廈的十五層樓,從樓下拉扯出一條巨大條幅:反對劉婧解散九龍集團,反堅決捍衛九龍集團生存。

有小道消息傳出,九龍集團十大經理悄無聲息地潛往省城上訪去了。市委、市政府已組成專門工作組前往成都維穩。

......

在西山名苑一幢別墅裏,龍城賭王劉歡正和手下眾人麻將。他手上是清一色條子,三張幺雞,2345678條各一張,三張九條,見二五八一四七三六九都胡牌,正心花怒放暗自高興著呢,手下劉小六跑進來喊他:老大,你的電話!

劉歡眼睛盯著堂子裏,生怕放走了胡牌,頭也不擡地說,你接!

劉小六伸伸頭:我不好接得,是你的八條。

劉歡抻手接電話,旁邊的眾人哄笑,不知是誰推搡了他一下,把他的麻將推倒了,混進了堂子裏,上下手一看,哄起來:老大,這把不算,重來,重來。

劉歡眼睛看著堂子裏被弄混了,氣急敗壞地吼:哪個整的?哪個整的?

劉不六還在那喊:老大,你的電話,你的電話!

劉歡伸手接過電話,看了看屏幕,聲音立刻軟了八度:唉呀,是你呀妹子?你有什麽事?

劉歡走開了去接電話,眾人又玩起麻將來。

劉歡接完電話回來,半響不說話,眾人偏頭望他。

劉歡楞了會兒,才回過神來:兄弟們,有活幹了。

......

不管是劉婧系的人,還是王瑪系的人,都聚集在法院大門口,都急切地想第一時間知道案件的審理結果。一些要害部門的領導,因為這個意外被緊急召回來,在他們各自的單位召開緊急員工大會,清點員工,宣傳政策。

所有的人都想要一個安定穩定的社會局面,除了那些惹事生非的人。比如劉歡之流。當天,劉歡這群人,全部混入人群中圍觀。人所不知的是,他們有意外之喜,有的人得到一部手機,有的人得到一個錢包。

就問了:那麽多民警和便衣在人群中,劉歡們怎麽會得手呢?實際情況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如果這些小偷只是偷點東西,民警如果出手抓人,就會驚起更大的風波來。與整個社會的穩定相較,熟輕熟重?而且,劉歡們都是熟練工人,他們習慣了協同作戰,也習慣了玩貓和老鼠的游戲,知道在這種公眾場合下怎麽扮好人,怎麽起哄,怎麽和眾人攀關系扮熟人,又怎麽和同伴一起相互掩護作案。

當劉歡很興奮地在人群中穿梭著的時候,他和所有的人都沒有預料到,他們的所有言行,都被記錄在案。

從這一天起,龍城許多人的命運都在發生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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