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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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池關的天氣這幾日有一些陰郁。

明明是夏日,長街短巷竟然有一些蕭索之意,家家戶戶鎖門閉戶,街道上偶有行人也是行色匆匆。

城鎮留下的百姓皆是孤弱貧戶,他們有的是無銀資盤纏,有的是無力遠行,這凡塵浮世,就算逃去他鄉,舉目無親仍是受人欺淩。

一位年邁的老人手中提著從河邊剛買回來的一尾小小的鮮魚,顫顫巍巍的往家門走去,她看起來已經十分蒼老,滿頭銀發是歲月無情的從她身上流逝的印記,雙腿走路已經打不直,所以借力於手中的拐杖。

孩童怯弱的守在大樹後面,最近鎮上的安靜令他覺得無來由的恐懼,他不知道隔壁的大妞姐姐一家為什麽不見了蹤影,也不知道對面院子的虎子哥哥為什麽也許久未再出過院門,他現在再等祖婆回來,祖婆答應他了,說今天會有肉吃,他已經很久沒有吃肉了。

突然有一個婦人臉色雪白的跑了過來,一邊跑一邊尖叫,聲音裏帶著顫抖哭聲:“又打起來了!大家快藏起來!”

她一邊跑,一邊對著街上零落的人說著,人們紛紛快步返回家中,傳來幾聲啪啪的關門聲。

老婆婆聽聞此言,不顧身形不穩,小步跑了起來,拐杖在地上發出的咄咄聲更是激烈,而提在手中的魚也搖擺的很厲害。

遠處傳來了金戈聲和士兵吶喊的聲音讓她更是慌張,腳下突然不穩摔倒在地,她哎呦一聲痛呼,原本躲在樹後的孩童驚的撲了出來,“祖婆!祖婆!”

“快拉祖婆起來!我們快些回去!”老人倉皇的看了一眼華池關的方向,對著孩童說道,蒼天保佑,這仗千萬不要打到鎮上來!

孩童哪裏有那麽大的力氣,最後只眼淚汪汪的提著小魚跟著已經自己站起身來的老人快步會了院子,剛才還有一兩人聲的長街馬上回覆死寂,而華池關方向的金戈聲則更是清楚明晰。

這樣的情況已經持續了月餘。一月前南嶺軍駐紮華池關,擋住了叛軍的進攻,沒有讓這座城鎮淪落入叛軍的鐵蹄之下。

然而卻在城鎮留下的眾人心驚膽戰了十餘日之後,大軍維系的平靜就被打破,不停有叛軍企圖攻破華池關,他們的心又隨著不時的轟隆聲緊緊的提到了嗓子眼。

命如草芥,生似蜉蝣。

這場荒唐的戰爭本和這些百姓沒有任何關系。

長街轉過兩人,白衣勝雪的令儀身後跟著沈默的玄七。

令儀看著老人剛才摔倒的地方,目光又聞聲轉到華池關的方向,眉頭一直緊皺,如冰淬玉的聲音響起:“玄七,東海還無來信?”

“是。”玄七望著自家殿下挺直的背影,垂首答道。

一月前,令儀和林冬榮一起使計將軍中的奸細抓出來了,韓軍就此失了先機,開始了對華池關不停的進攻。但是令儀和林冬榮密議之後卻下令大軍不動,許多人揣測裏面的深意,卻最終無果。

現在令儀問東海之事,玄七已經猜出了幾分。

“我們走吧。”令儀回身,目光突然凝住,遠處一晃而過一道熟悉的身影。

令儀往前急走了兩步,想要追過去,卻又想起了什麽停了下了,薄唇緊抿,雙眉緊蹙,最後淺淺一笑,往華池關而去。



烏雲從天際滾滾地往高聳的城墻湧了過來,一戰方歇,林冬榮下了城墻,有小兵恭敬的說道:“將軍,長公主殿下傳召。”

林冬榮點了點頭,英挺的面容比之在城墻上的冰冷柔和了許多,從小兵面前錯身而過,往主帳而去。

這半月以來韓軍從未停歇過攻打華池關,但是大軍巋然不動,緊閉城門,一有進攻便被萬箭齊發的陣勢逼了回去,城墻上的士兵甚至都能感受到對方越來越強烈的躁動,只怕大戰迫在眉睫。

掀開垂簾,跨步走了進去,令儀揚手阻止了他行禮的動作,讓他坐在下首,“沿海的韓軍已過平南王的屬地,東海大概這兩日就會來信,讓大軍嚴陣以待。”

“是。”林冬榮回答,雙眼卻未離令儀的身影。

時下戰局混亂,兩人又商討密議了一番其他的事宜。

而另一邊,監軍和軍中將領聚在一處,有人疑惑的問:“皇城岌岌可危,殿下為何不回兵相護?”

監軍擡了擡眼,看了看那位小將,卻未馬上出言解惑,而是沈思了片刻。祿王起初以皇室無義為由起兵,但是不過半日今上就頒發了罪己詔,雖是罪己,卻將劉大人查出的江左水禍一事事無巨細的廣告天下,其中包括有人暗中毀壞上游水壩,有人封鎖消息,有人阻撓私吞朝廷救濟糧草,有人囚禁江左富商親眷,不讓其開倉放糧,種種事件和背後的指使人都指向了起兵的祿王。

然而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大戰一起,便只有輸贏才會決定戰爭的結束。

皇後被劫,四城的形勢越來越嚴峻,皇城中已經是一片慌亂,軍資糧草也快告竭,北營南軍的將士皆是心急如焚,但是各軍軍令卻是對此罔顧,是真的不顧皇城安危?只怕未必如此,監軍搖了搖頭。



是夜,林冬榮將令儀送回城中下榻的府邸。畢竟軍營全是男子,不適合一國公主長住。

看著令儀的身影沒入朱門之後,林冬榮又打馬回身而走。

閣樓燈明,桌上是玄七從廚房端過來的夜宵,是一碗清甜的酒釀丸子,玄十九剛剛從一處人家偷學而成。自到華池關之後,怕人暗算,令儀所有的膳食便全都是玄十九負責。

疾書完信箋,令儀交給玄七,囑咐她送往何處之後才走到桌邊,先是揉了揉額頭緩解了一些思慮過甚的疲憊,才執起白玉勺漫不經心的輕酌一口,自從下山之後,再精美的菜肴在她嘴裏都變的有些食不知味,更何況,玄十九的廚藝實在只是平平而已。

白玉勺停在嘴邊,令儀口中含著團子的動作突然停滯,過了半響,眼裏神色莫測腦中思緒萬千全都隱去,才慢慢的開始咀嚼,清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玄七再回來的時候令儀已經將一碗圓子全都吃完,正小口小口的喝著溫熱的湯,湯中帶著淡淡的酒味,並不醉人,令儀卻覺得自己頭有一些輕微的暈眩。

“玄七,十九做的這道夜宵你可嘗過?”令儀擡頭問道,屬下眼中驚疑的眼神也自然被她納入眼底。十九做的夜宵她從未吃完過,今日這樣的情形是有些不常見。

玄七點了點頭,昨夜她便已經試吃了。

“你覺得,味道如何?”

玄七有一些遲疑,只是尚能入口罷了,她有些疑惑自家殿下今晚的反常,但是看著碗中只剩些許的湯汁,木木的答道:“回殿下,十九近日的廚藝進步很大。”

雖未明說,但是令儀已經明白了她話中的意思,十九的廚藝就算進步也不可能突然之間便做出美味珍饈,她沈默半響,才說道:“收下去吧,告訴十九,明日繼續做這個吧。”

“是,殿下。”

轉出門之後,玄七疑惑的看著自己手中端著的碗,輕嗅了一下,疑惑之色更重,這和昨日她試吃的味道並不一樣,再一聯想今日在城中令儀突然的異樣,難道是……

明月空懸,無人解惑。



第二日的天氣比前一天更為陰郁,好像是天公正在醞釀著一場空前的大雨,悶悶的天氣人心浮躁,有人心急,有人焦慮。

令儀依舊帶著玄七在空蕩的長街上游走,冥思著軍策計謀,咄咄的拐杖聲將她從沈思中驚醒,原來是又走到了昨日的長街,老婆婆正一瘸一拐的往相反的方向而去,像是昨日摔倒的時候扭傷了腳。

令儀一時好奇,帶著玄七慢慢的跟在身後,繞過無數街巷,最後眼前出現的是一個碧波冉冉的湖泊。

令儀微楞,在這城中也住了一月,竟從未發現這裏還有一處湖。

湖旁的一株大樹下聚集了一些人,神色都有一些萎靡之態,再仔細看,才看見居然是幾個漁民帶著打撈的魚進城來買。

城中已經成為半座空城,菜市冷清,很多人坐地起價,肉食更貴,這幾個漁民卻是截然相反,打了魚順著水渠運到城中的湖泊來買,價錢更是比平日還低。

目光一掃,打算回身返回,卻在看在一道深色人影的時候兀然停住,令儀目光如刺的看了過去。

天氣陰沈,無雨,那樹下其中的一個漁民竟然帶著黑紗鬥笠。

“玄七,回去告訴十九,今天的晚膳大家吃魚。”令儀沈著眼眸頭也不回的說道,移著步子緩慢的靠近人群。

而樹下的人影隨著令儀越來越靠近,慢慢的變得僵硬。

作者有話要說:偷偷更新……今天會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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