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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空餘惆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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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朵拉跟我來到了中國。我拉著她的手在父母面前大聲宣告我的愛情,毫無懸念的是,遭到了他們的強烈反對。當時我有多志得意滿,他們就感覺到有多生氣憤懣。我的父母屬於那種有教養的人,平時都是斯斯文文的。後來我才知道越是看起來斯文的人,說起難聽話有多傷人。”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父母經歷過文化大革命。我的父親有位摯友,因為有海外關系,被關押在牛棚裏受到侮辱,然後咬舌自盡了。他們怕我以後也會有這樣的下場。”

“我怪過他們,前半生特別恨他們。現在我知道了,他們的所作所為固然可恨,可我也有很大的責任。明知道我的父母是這種情況,卻采取的錯誤的方式將朵拉帶到他們跟前。”

“朵拉是個心性很高的姑娘,她可以聽懂英文,剛好我父母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本來我還以為他們可以用英文無障礙的交流與溝通,我們必然是和樂的一家人……”

說到這裏,歐陽墨白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呼吸平息下來之後,才又繼續說道:“朵拉氣得當時就要回國,是我制止了她,說愛情必然能戰勝迂腐陳舊的觀念,我們會取得最終的勝利。我跟朵拉站在父母的對立面,跟他們展開了拉鋸戰。”

“我和朵拉租了間一居室。那時候我的經濟條件不好……”歐陽墨白臉色變得陰沈暗冷,他不想往下說了。人生就是這樣,你用人生的無數好時光去獻祭,以為已經得到了救贖。可你摸摸自己的心啊,它還是會一陣一陣地發疼。

溫渝沒有說話,他的面部表情平靜,眼神悠遠,仿佛已經沈浸到了那年那月。

歐陽墨白咬咬牙,嘴巴裏已經彌漫著鹹鹹的血腥味。他的目光看似盯在那幾張雪白的A4紙上,其實什麽都沒看進去,只有過往的光景如拉洋片般一幀幀緩緩滑過。

“朵拉已經懷了孕。孕期反應很大,什麽都吃不下,這樣持續了好幾個月。到了快生產的時候,去醫院檢查,醫生說她營養不良,但孩子發育很好。我真是虧欠了她太多……”

說到這裏歐陽墨白眼睛裏已經有了淚水,正沿著他蒼老的面部落了下來。

“我們租的房子附近有一家教堂。朵拉生孩子就在旁邊的教會醫院。孩子可真漂亮,護士們都這樣說,長得像爸爸又像媽媽。可是朵拉卻得了產生抑郁癥。有幾次她將你放在衛生間的地上,幸虧有護士發現及時將你抱給了我。”

“我帶朵拉去看過醫生,醫生說她的潛意識告訴她,她無法照顧好孩子。所以這是她遺棄孩子的原因。我那裏心裏矛盾極了,不知道要拿她和孩子怎麽辦?她看不到孩子會急得發瘋,孩子在她身邊她又偷偷往外放。她這是不相信我,她受到了傷害太深,不相信我能帶好孩子……”

歐陽墨白抓了張紙將臉擦了擦,他不敢去看溫渝的表情,他的內心只能承受這麽多了,再添根稻草他將再也無法將埋藏在內心深處的話說出來。

“朵拉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她說我們一家三口去西班牙,我們將在那裏生活得很好。情緒壞的時候不分白天黑夜,整日臥床不起。我是考慮著等朵拉病情稍微好轉的時候,和她一起去西班牙的。”

“那時,我好長時間沒有找到工作,生活令我焦頭爛額。飛往西班牙的機票對我來說都買不起,我需要籌上一筆錢才能成行。”

“你出生滿百日的第二天,我發現你不見了。之前我有短暫的外出過,去問相熟的朋友借錢。朋友剛賣掉劇本,得到了一筆酬金。我拿著錢興沖沖地回來時,卻沒有看見你。”

“我是不對!我對朵拉發了脾氣,那麽好看那麽讓人心疼的孩子還那麽小,怎麽能不見了呢?我把錢撒了一地,發瘋般地往外跑,問房東和周圍的鄰居,是否留意過朵拉剛才的行動去向。他找遍了他們說的每個地方,都沒有看到過我的孩子……”

“我回到家裏,卻發現朵拉用水果刀割了手腕。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能流這麽多的血,朵拉那麽瘦,怎麽會有那麽多的血……”

“還是那家教會醫院,將朵拉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她變得更加不愛說話了,兩眼空洞無力,經常躲在家裏陰暗的角落。我怕提及孩子會讓她病情加重,所以什麽都不敢說。她不說話,就像我們的孩子從來沒有來過這個世界上一般。”

“有一天朵拉說要回國,除了順著她我已經不知道要做什麽了。我跟她去了西班牙。在那裏她找到了一份私人圖書管理員的工作,我運氣不好失業了很長時間。”

“這時國內某影視機構跟我取得了聯系,他們需要愛好影視業制作有相關經驗的人員。我跟朵拉商量過,我先回國,等穩定下來之後再接她過來。”

“後來,我正準備去接她時,卻得到消息,她自殺了……”

“如果不是遇到我,朵拉不會是這樣的結果。是我們的愛情害了她……”

“我一直在找我的孩子。我承認受到朵拉割腕的影響,當時我只是找了朵拉可能去過的地方。這種找法顯得很匆忙,一邊是失蹤的孩子,一邊是流血過多要喪失生命的妻子,我無暇分身。”歐陽墨白狠命地揪著頭發。他那頭黑白相雜的頭發不堪撕扯,亂蓬蓬地朝各個方向翹著。“將朵拉送到醫院後,我托了在派出所工作的同學,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也走訪了很多居民,但是都沒有結果。”

雙方都隱入了沈思。歐陽墨白最先打破沈默,“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有什麽印象嗎?我覺得你隱隱約約像一個人,這種感覺喚起了我很多負面的情緒。我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也分析過自己的心裏活動,我得出的結論,就是因為你有些像朵拉,說不清是哪裏像。我也打聽過你的身世。知道你有父母。我沒有去深入分析和調查,這麽多年過去了,我每次想到朵拉,心裏除了難受之處就是煩燥,這可能還是因為我沒有辦法面對吧。”

“你還記得嗎?我問過你家裏的情況。”

溫渝幾不可見地點了頭。他當然記得。歐陽墨白答應他進劇組當副導演時,就問過他這個問題。除了這個之外,歐陽墨白對他那種不耐煩和厭惡感,他至今沒有忘記。

原來事物發展呈現出來的痕跡,在它的背後都藏有原因!

歐陽墨白拉桌面下方的擱板,拿出一張照片,放到了溫渝面前,“這是你百天的照片。”

溫渝沒有伸手去拿,而是擡眼看了一下。照片上的小小孩兒坐著,戴著嬰兒帽,身上穿著棉衣,臉是肉乎乎的,身體是胖嘟嘟的,帶著莫名的喜感。

溫渝從口袋裏拿出錢夾,從裏面也拿出一張照片,跟前面那張放在了一起。兩張照片一模一樣。

歐陽墨白拿起了這一張,翻到後面一看,有藍色鋼筆字跡,日期和四個字“百天留念”。他的嘴唇哆嗦了起來,“這是朵拉寫的,我記得很清楚!她問我怎麽寫,是我教的她……”

歐陽墨白記得很清楚,當時朵拉問過他這四個字是怎麽寫的,是分開一個字一個字問的。朵拉喜歡方塊字,說其中有種對稱的美感,歐陽墨白平時也教她寫字。

站在她的背後,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纖細的小手,一筆一畫地寫,然後再親親她亞麻色的頭發,兩人相視一笑……

可誰會知道,他教了她這四個字,從此之後,子散妻亡。

留念。

留念。

人不見。

只空留下了念想。

歐陽墨白猛地擡頭,雙眼緊緊盯著溫渝道:“你一直將照片帶在身上,一定也是在想念著我們。回來我的身邊,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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