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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 談婚論嫁 秦某沒有興趣行茍且之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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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細細密密、針刺般的痛楚繞著瓊瑰的脖子散開, 像是細小的蛇輕輕爬過,有些麻癢。

瓊瑰下意識地深深吸氣。

——還好,她還能呼吸, 喉管應是完好,沒有被人切開。

瓊瑰遲疑著,困惑地睜開了眼,瞳孔倏然睜大——秦歲晏正站在對面, 朝她舉著弓。

他依舊清雋好看,風姿卓絕, 血紅冠帶和玄青外袍被風帶起, 揚在身後獵獵作響, 挽弓的動作幹練流暢,蓬勃英氣盡顯。

可這一切對於瓊瑰來說,陌生至極。

尤其是他看過來的那道目光, 深不可測又極冷,仿佛在看什麽到手的獵物一般。

平日那個溫潤如玉的絕世公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好像是個冷血無情的殺戮者。

林中樹木幽密,雖然臨近晌午,光線卻只有幾縷從繁茂的枝葉間擠進, 周遭一切被這絲絲縷縷的亮光一襯,反而越發模糊,像罩了一層薄霧。

瓊瑰有那麽一瞬間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

秦歲晏見她睜開眼,看也不看便從身後連抽三箭,一眨眼間就全部朝她射來。

羽箭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呼嘯,震的瓊瑰耳膜都有些痛, 她來不及閉眼,只能親眼看著那幾只箭沖自己而來——

然後擦著自己的頭發而過。

伴隨著耳邊一聲仿佛是喉嚨裏發出的低吼,瓊瑰驀地感覺自己肩膀一輕,撐著她的力量沒了,她撲通一聲便撲倒在地。

而身邊,已經雜亂地躺著幾個不知是死是活的人。

瓊瑰還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在楞怔,秦歲晏已似一陣風般疾步到了她身邊,熟練地脫下外衣將她裹好,然後打橫抱起,向林子外面走去。

瓊瑰好久才緩了過來,怔怔地仰頭看秦歲晏。

她渾身都痛,但是身周縈繞著那種冷冽的青檀香氣,讓她平靜不少。

一股酸楚和說不清的感覺湧上心頭,她感覺眼角有什麽東西滑落,來不及擋。

那把刀刺過來的時候,哪怕是安慰自己說可能穿越回去,可是本能的求生欲還是讓她後悔、害怕,希望有人能幫她——

只是沒想到這個人真的存在。

瓊瑰感覺心臟不住地顫動,她悄悄攥緊了秦歲晏的衣服,側身將臉埋了進去。

感覺到胸前傳來的輕顫,秦歲晏眼底劃過一絲幽暗的光。

懷中的軀體瑟瑟發抖,散開的發絲如瀑般鋪滿他的衣袖,蜷縮著揪緊他的衣服,像一只毫無安全感的小獸。

少女如此嬌弱輕飄,仿佛一陣風過就會化為虛幻一般。

這種感覺沒來由地讓秦歲晏想起小時候那件真幻難明的事。

他垂下眼,悶不做聲地將瓊瑰按往懷裏,動作有些急躁,好像帶著怒氣。

隨後便大踏步走出了佛窟附近的密林。

幾乎在同時,林外湧入了一批訓練有素的侍衛,服制佩劍都十分統一,但從腰間懸掛的青銅禾字令牌可以看出,並非是官府的人。

瓊瑰方才藏身的那棵老樹樹冠上,躍下一個身形悍利的青年,他已暗藏在林間許久,正是為了處理剛剛接頭的細作和叛徒。

青年視線四下一掃,聲音由於久未開口說話有些幹澀,然而卻字字含著煞氣。“若有活口,就地格殺。”

“等——等等,木蕭哥哥,”空中突然傳來一道有些稚嫩的嗓音,聲音的主人落地後沒控制好姿勢在地上打了個滾,周圍侍衛有些忍俊不禁,雖然沒有發出聲音,但視線都聚集在地上十一二歲模樣的小男孩身上。

小蘿蔔頭還沒站起身,就嚷嚷開了:“木岫哥哥讓我來報信,那幾個人不能死,主子還得留著他們回去跟老王爺覆命。”

木蕭眉頭一皺,戾氣更甚,視線橫去,地上躺著的一片屍體中,的確有幾個還有氣息。

他走到孟固來的細作僧人身邊,一腳踢去,細作身體跟著擺了擺,然而眼睛緊閉。

木蕭從地上撿起散落的兩只箭,這才發現箭頭早已被人削去,看來主子當時的確不打算殺他,只是用沒了箭頭的箭將他擊暈。

他又走到方文嘯身邊,一樣檢查一番,然後取走秦歲晏的第三支無頭箭。

“這兩個人帶回去——”

“木蕭哥哥!”

木蕭剛打算發信號撤退,小蘿蔔頭便摸著腦袋一瘸一瘸地拐到細作那裏,捏著鼻子仔細看起來。

“主子的東西我都拿走了,你在幹什麽?”木蕭走過去,揪住了小蘿蔔頭的衣領要把他提起來。

小蘿蔔頭雙腳離了地,手也夠不著東西,在空中劃拉了幾下,而後洩氣地瞪著他,氣憤道:“你把我放下來,明明還有一個箭頭你沒拿走!那人手筋都怪斷了,你看不出來嗎!”

木蕭一頓,果真松了手,小蘿蔔頭落了地,別開頭去,氣呼呼地指了指細作黑衣袖包裹的地方。

木蕭用匕首劃開衣袖,果然看到對方的手以一個怪異姿勢扭曲著,手腕傷有一個極深的傷口,箭頭早已嵌進血肉,流出來的血恰巧因為細作僧袍裏穿著黑衣,所以不明顯。

看得出來,射箭的人最後一刻克制住了,否則這箭頭就會直接洞穿對方手腕。

小蘿蔔頭顯然也懂,湊過來嘖嘖了兩聲,“這個人真是厲害,差點成功把主子惹生氣。”

木蕭又瞥了小蘿蔔頭一眼,嚴厲視線很快讓對方噤聲。

轉而又沖周圍侍衛道:“好了好了,來把這兩個人帶回去,木岫——木岫哥哥會教他們好好說話的。”

他在木岫面前都是直呼其名的,奈何木蕭不允許,非要逼著他叫哥哥,剛剛差點忘了,好險。

小蘿蔔頭悄悄吐了吐舌頭。

木蕭用餘光將小孩的動作收入眼中,沒說什麽,只是揮了揮手,侍衛們便開始清理屍體、帶兩人離開。

*******

被人抱上馬車後,瓊瑰拖著疲累,掙紮著想從秦歲晏懷中撐起身,卻不想手臂脫力,身子一軟,重又重重跌回了秦歲晏懷中,額頭還磕到了對方的下巴。

“······”瓊瑰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覺得滿心委屈,眼睛一熱,大顆大顆淚珠便順著臉頰滑落,滾入秦歲晏的衣服中,很快被那針腳綿密細致的團花暗紋吸收,消失不見。

好在秦歲晏不在意,看了看她的額頭,發現沒有破皮便作罷。

“陸小姐不必慌張,今日之事,秦某不會外傳。”秦歲晏沒什麽波動的樣子,淡漠如雪的容顏並沒有表情,半垂眼簾,任少女蜷在他懷中。

直到一陣濕熱透過胸前的薄薄衣料,熱灼感讓他忘了即將到嘴邊的詞句,低下頭去正視懷中的少女。

她的秀發松散濃密,烏黑如雲,手指挽過,仿佛是穿梭在上好的綢緞間。

秦歲晏手指勾起一縷發絲,卻最終沒有替女孩撩到一旁。

離指尖近在咫尺處,那張清透絕色的臉,此刻蒼白如紙,即便被擋住,也隱隱從絲絲縷縷的發間透出一種脆弱來。

秦歲晏指尖微頓,神情終於浮現出些許怔忪。

她好像在哭。

是被嚇到了嗎?

秦歲晏眉心輕擰,思緒蕪雜。

今日這一切都本應在他控制之內,雖然陸斯玉突然暈倒,沒有辦法按照他計劃好的被引去塔林入口處,但是他早已派了木蕭守在附近,只要陸斯玉露出一點不情願的樣子,木蕭就會去阻止靈雲。

然而這個女人······當時卻幾乎是滿眼希冀地把手伸給神棍。

也因為她表現的如此雀躍主動,他並沒有讓木蕭動手去管,只讓他繼續跟緊,自己卻離開了,並沒有繼續跟下去。

然而木蕭只是遲了一步,就變故叢生。

秦歲晏也不知道,是否當時自己沒有離去,能阻止瓊瑰受傷。

但當時,目睹她和那個神棍相視而笑,秦歲晏只覺得有一股難以抑制地煩躁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

那種欣然的樣子,秦歲晏從未見過,無論是她同林嶼相處,亦或是同自己最近幾次的相遇裏,都沒有過。

秦歲晏忽然目光微冷,草草跳過這段記憶,不欲再想下去。

他最近好像時常會思考這些於大事毫無意義的事情,太過多餘費時。

也許正如林嶼所說,陸斯玉當真是不守婦德的女子。

與陌生男子調笑,想必於她也是順手拈來的易事。

思及此,秦歲晏便又收回手,青絲順滑,他無意識地將指腹揉搓了一下。

懷中少女忽然偏了偏頭,擡起眼睛微仰了頭看他,薄唇微動,發出的聲音輕如蚊蚋。

秦歲晏禁不住微微俯下身,“陸小姐,秦某未聽清。”

熾熱氣息撲來,令她微微閃躲了一下。

一瞬之後,少女還是吸了吸鼻子,提高了聲音,盯著他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不叫陸小姐。”

她紅著眼圈,烏黑如墨的眸中似有霧氣氤氳,臉上的泥已經被淚水沖了個七七八八,餘著些泥點,像臟兮兮卻又分外倔強的小貓咪,看起來可憐又可愛。

秦歲晏忽然想起來,幾個月前,他仿佛也聽過一句同樣的話。

說的人同樣是陸斯玉,只不過那時,她是在對林嶼說,高高昂著頭,盛氣淩人,用的語氣語嬌蠻自信,與現在形同兩人。

再多的,秦歲晏便毫無印象,他當時應該是直接避開陸斯玉離開了。

不過後來林嶼追上他一起進宮時,似乎提過一句:“女人真是煩,一天一個花樣,整天沒事找事,阿晏你倒說說,不讓我叫她陸小姐,那叫什麽?叫瓊瓊?她、她還不是我妻子呢!真是白日做夢!”

見秦歲晏沈默著,半天沒有說話,瓊瑰又有些退縮,但她還是大著膽子重覆了一遍,

軟糯的嗓音有些難過。

“我叫瓊瑰。”

秦歲晏忽然從荷包中取出一方絹帕遞給瓊瑰,只字不提稱謂之事,只淡淡道:“有泥,先擦一擦。”

瓊瑰忽然洩了氣,趕緊接過手帕,仔細地一點一點擦起自己的臉來。

在被發現之後,她下意識就從地上抓了一把泥土糊了滿臉,以此來讓對方認不出自己,順便編一個是從附近山崖跌落的謊話——畢竟洗掉臉上的泥看清是誰,也需要一點時間,可以借機拖延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

但是她錯估了孟固細作的果斷,因此效果幾乎沒有。

右手腕腫了,只能用左邊單手擦臉,因此有些地方不太好擦,瓊瑰來回換了幾個姿勢。

秦歲晏偶一瞥眼,看到女孩正半偏著頭,伸手去夠耳側的皮膚,手帕拭去泥點,重新露出光潔皙白的皮膚,卻很快又變得粉嫩一片,顏色旖旎誘人。

他的目光隨著手帕移動了一瞬,只感覺突然口幹舌燥起來。

似乎感覺被手帕擦過的地方有些痛,女孩柔荑一頓,將手帕取下換一處擦拭清潔。

秦歲晏的視線卻沿著那片櫻花般的紅痕往下,瞧見了藏在松散衣領下若隱若現的精致鎖骨,鎖骨溝淺而細長,弧形優美,仿佛能盛下許多肆虐——

意識到自己放任思緒究竟想了什麽,秦歲晏瞳孔微縮,手腕一動,控制住了還在他懷裏無意識動來動去的瓊瑰。

擦臉時,瓊瑰忘了自己還伏在秦歲晏懷中,若不是對方突然扶住她的肩,止了她的動作,又將她緩緩放到旁邊的軟墊上,她還意識不到。

“對不起,”瓊瑰有些不好意思,剛剛的姿勢似乎太過親近了,秦歲晏那麽方正的人,必然很厭惡,能堅持到現在,大概也是因為她的狼狽樣子看起來太可憐了。

“我忘了還在你——”

她說到這兒忽然卡了殼,下意識咬住嘴唇,不敢看對面的人。

“無妨。”秦歲晏神色淡漠,將廂門打開一些,隔著竹簾對外面的人道:“木岫,去陸府。”

外面很快傳來一個青年活潑輕快的聲音,“好嘞。”

馬車震了兩下,很快平穩前進。

瓊瑰這會兒有些慌了,不得已問秦歲晏道:“我能不能先不回陸府?”

秦歲晏已經從旁邊的暗櫃中取出了一本書,隔著一張小幾坐到她對面,這會書才翻一頁,聽到瓊瑰的問話,不由得皺了皺眉。

她差點死掉,出了這麽大事,居然不想回去?

“我今天是和母親一起來上香的······”瓊瑰見他不說話,撐著身子往小幾邊靠了靠,繼續道:“但是——”

她一想到被靈雲拋下的那一幕,就忍不住委屈,有些哽咽。

瓊瑰不想讓秦歲晏發現她想哭,於是便緩了片刻才道,“但是,今天我擅自出了佛寺廂房,還弄成這樣,如果就這麽回去了,母親一定又會很傷心。”

“陸小姐擅自出了廂房,下人卻沒有阻攔,該罰。”秦歲晏不知為何,突然出聲,語氣有些森冷。

瓊瑰楞了楞,小聲道:“我······不是從正門出去,而是翻了廂房裏的窗戶,所以下人並不知道,不怪他們。”

秦歲晏不語,只眼底劃過一道幽光。

“秦公子,能不能請您派人去告知我母親——”瓊瑰猶豫著,最後還是咬咬牙道:“就說你——在山上偶遇了我,邀我同游,晚點會送我回去?晚點回去就好——”

瓊瑰低頭看了看自己一身臟兮兮、裙擺碎了的衣裙,又祈求地看向秦歲晏。

至少先讓她處理一下吧?要不然陸家那幾個人看到她肯定擔心著急得不得了。

一陣靜默,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瓊瑰因為身子弱,耗力太多,莫名打了個冷顫。

對面的秦歲晏註意力似乎都在書上,不想施舍給她。

“可以嗎?”她不死心地又問一遍。

許是她緩緩湊近矮幾,影子也一點點地侵上秦歲晏的書頁,他這才擡起頭來,淡淡地說了個字,“好。”

“謝謝秦公子。”瓊瑰松了口氣,又緩緩地往後挪回靠廂壁的軟墊上去。

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只有規律的馬蹄聲“噠噠”響著。

瓊瑰又冷又痛,又感覺哭過的眼睛酸澀難忍,便閉眼忍住想要逸出口的呼痛,慢慢的,整個人漸漸迷迷糊糊,快要睡著。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外漸漸傳來集市的熱鬧人聲。

瓊瑰在朦朧裏好像感覺馬車停了一會兒,秦歲晏似乎出去和人說了兩句話。

那個傳話人似乎是個小孩,奶聲奶氣,起初聲音很大,後來就漸漸沒了。

瓊瑰只聽到了零星字句:“······賢音公主······想念,問安好······木蕭哥哥辦妥了······”

她想睜開眼看看,但身體越來越冷,感覺像是被困在深海裏,四面八方都是黑漆漆的,沒有光,沒有聲音,壓的她喘不過氣。

*********

雍京的布局是沿用的前朝舊制,若從雲端看去,城中道路除了西北,大部分都橫平豎直,將街區劃成許多個豆腐塊塊。

宮城皇城和內城就被這些豆腐塊塊組成的外城團團包裹在中間偏東北的位置。

幾百條大路小路之中,最車水馬龍的當屬位於軸線上的平佑大道和貫穿東西的清安長街。

清安長街右側,皇城外緣內城裏側,是一溜的巷道胡同,許多達官貴人的宅子次第鋪開,像長在一根枝條上的桐花。

陸府也是這些桐花中的一朵,往日門前石獅張牙舞爪,來訪的人無不道一聲氣派。

今日剛過晌午,這朵桐花卻被許多披堅執銳的兵士團團圍住,門口還堆著幾只巡防營從東洋尋來的新鮮武器。

那武器看起來像是被刷了黑漆的粗筒,黑黢黢的圓口卻叫人沒來由心驚膽戰,連石獅子也顯得沒有用,除了踩繡球一無是處。

門口圍了不少人,大家看著兵士們進去,很久之後又看到兵士們出來,手裏的鐵鏈卻空空如也,都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也大概猜到,陸太師恐怕是在朝中倒臺了,陸家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很快,陸府所有出入口都被貼上了封條,且都有兵士嚴守。

“這是皇上要把陸家抄了嗎?怎麽回事啊?”

眼看大部分兵士都撤走了,火|炮也被拉走,圍觀的老百姓才稍微活躍了一點,開始議論。

“這哪個曉得哦,我也是才來,還沒看到熱鬧哩。”

“散了吧散了吧,天下的烏鴉都是一樣的黑,這個陸太師指不定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藏了多少銀兩,這回被皇上逮住了,真是大快人心。”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望著古雅闊氣的大宅,不無幸災樂禍道。

“說的也是,誒呀,這些個太師啊什麽的······也該給他們點苦頭吃,天天就知道作威作福。”旁邊人不少人點點頭,跟著附和。

“正是如此,”書生見有人聽,自是更願意說,也說的越來越忘乎所以,“他以為他們家是什麽人上人麽?普天下的皇親國戚,都沒有人像他們家這樣張狂,教養出的兒女也都飛揚跋扈,不把百姓當人,兇悍之名都快傳到了外邦——”

正說得起勁,忽然間腦袋一痛,頭發被人狠狠抓住往後扯,一個憤怒的聲音罵道:“你、你胡說八道!小心我撕爛你的嘴——”

書生聽出聲音的主人是個年歲不大的小女孩,但因頭頂本就毛發稀疏,又怕小丫頭手下沒輕重,生氣下死手,一時不敢大力掙脫。

他彎腰扭頭,姿勢狼狽地怒吼:“你是什麽東西?敢抓你鄭爺爺的頭發?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找死!”

女孩被他一喝罵,險些嚇的松了手,但最後還是硬撐著,回罵道:“你又是什麽東西?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前幾日還到門前來遞拜帖,求著當老——太師的門生,轉身就紅口白牙誣陷別人!

“你說貪官汙吏,你看到了幾個?你看到我們老爺收過誰的好處?說出來啊,還誣蔑別人兒女沒有教養——呸,你個沒血性的軟骨頭這輩子也配議論陸少爺陸小姐——”

這些話句句屬實,也句句擊中了他的軟肋。

旁邊人這會兒不議論陸府,轉而議論這書生真不是個東西,想著過個拆橋,卻連個上橋的本事也沒有,只能玩落井下石這套。

書生聽到這兒被激怒了,滿臉漲紅大吼著:“你松不松手,小娼婦,這麽護著罪犯,怕不是你姘頭也——”

“砰!”

他話沒說完,頭上就被一個不知何處飛來的蹴鞠砸中,直接趴到地上,門牙也磕掉了兩顆,鼻子更是鮮血直流,不一會兒就滿臉都染紅了。

人群都怕攤上責任,連忙散開了——反正不遠處就有官兵老爺,他們必然會管的。

女孩機靈,早在蹴鞠飛來時便下意識地松手放開了書生的頭發,自己側身讓了一下,與陰影擦肩而過。

她在人群裏望著那個男人,哈哈笑了兩聲,忽然又癟了嘴,似乎想哭。

就在這時,背卻被人拍了拍。

她轉過身,低下頭去,只見一個十來歲的小男孩正拿著根糖葫蘆遞到她面前,小臉綻開太陽花一樣燦爛的笑容:“燕兒姐姐吃糖葫蘆。”

小燕兒抹掉眼角欲滴的淚,瞪起眼警惕道:“你是誰?為什麽叫我燕兒姐姐?”

小男孩嘿嘿兩聲,眼睛四下瞄了瞄,看到小燕兒身後一個藍衣男人正快馬揚鞭趕來,便抓住小燕兒的手道:“是陸小姐叫我來接你的。”

“是——”小燕兒想掙脫卻發現小男孩力氣出奇的大,她輕易就被拉著跑了起來。

“是陸家嫡小姐。”小男孩將她帶進一個偏僻小巷停下。

氣喘籲籲的小燕兒還沒說話,後脖頸一痛,人便軟軟倒下了。

小男孩望著從旁邊屋頂上跳下的青年,笑嘻嘻:“木蕭哥哥可真行,一下一個小姐姐。”

青年沒有理會他,只是將人扛起,便飛檐走壁而去。

小男孩朝他離開的方向做了個鬼臉,自己啃起了糖葫蘆。

他啃完最後一顆,便躍上墻頭,將串糖葫蘆的竹簽扔了下去,林嶼剛踏進巷口,竹簽正好從他眼前落下。

“葛羅?”林嶼沒好氣道,“剛剛那個女人呢?你把人弄到哪兒去了?還有,為什麽就只有她一個人,陸司霆人呢——她、她人呢?”

葛羅笑瞇瞇道:“林公子在說什麽呀,葛羅還小,聽不懂。”

林嶼氣滯,一鞭子甩在墻上,陳舊的墻皮立刻如屑般從墻體剝離脫落。

他也懶得多說,直接沈著臉道:“立即帶我去見阿晏。”

葛羅這次沒再戲弄他,直接施展身形,靈巧地走了。

他雖然年紀小,輕功也時靈時不靈,但是從小就在雍京溜達,沒事在墻頭跑來跑去,漸漸的,整座城便沒有人能在墻上和屋頂上追到他。

林嶼緊趕慢趕,死死咬住牙追他,這才勉強能循著他的一絲蹤跡,到了城南一處偏僻的幽靜宅院門前。

這會兒他望著緊閉的大門,垂在身側的手脫力地半松開,已經累的連握拳捶門的力氣也不甚多少。

只能在外面老老實實叫門。

與之相隔幾重院的主臥房內,秦歲晏正守在自己的床前。

輕紗帳幔重重掩下,瓊瑰正睡在裏面。

原主孱弱的身體果然受不了這番折騰,從萬佛寺回來的車上,她就開始發燒。

直到現在,已經三四個時辰,眼看外面天都黑了,瓊瑰仍然沒有醒,並且狀況不太好,時而囈語,熬來的藥也全然餵不進去,院中下人反反覆覆在廚房和房間裏來回,煎了五六碗藥,最後全倒了。

秦歲晏望了望旁邊第七碗,又看了一眼病榻上臉頰緋紅的少女,眉目依舊清冷,誰也看不透他在想什麽。

忽然,他拿著藥碗,起身坐到床邊。

深褐色的藥湯已經沒什麽熱氣,秦歲晏皺了皺眉,似乎不想多看一眼,卻在下一秒擡手喝了一口。

他將藥碗放下,將虛弱昏迷的女孩扶起來,靠在自己肩膀上,慢慢低下頭去。

微涼的唇觸感極軟,秦歲晏沒費什麽心思便將藥渡了進去。

只是入口後女孩似乎被苦到,下意識地抗拒他,反而無意間咬到了秦歲晏的嘴角,壓在男人唇尖廝磨了片刻。

他端挺如竹的身體突然僵住,喉頭上下滾了滾,攬著女孩的手也不自覺地縮緊,悄悄握成了拳。

好在女孩很快又沒了力氣,微微張開櫻桃唇,小口地呼吸著。

秦歲晏便趁這個機會如此反覆,將藥餵下去大半。

餵最後一口時,女孩已經漸漸醒轉,嘴裏味道太苦,她十分難受地不想繼續,但總有人壞心地揉開她的唇,讓她躲不開,只能被迫一點點咽下去。

秦歲晏本想再餵女孩一只蜜餞,但怕嗆到她,便作罷。

木岫來通報林嶼要見秦歲晏時,屋內的兩人正唇齒磕碰、肩膀相依,姿勢暧昧。

“少爺,林家少爺跟著小蘿蔔頭到了。請他進來嗎?”木岫大聲道。

秦歲晏聞言,將懷裏女孩慢慢放開,看她安穩躺下。

女孩臉色還是帶著發燒時特有的暈紅,原本幹燥的薄唇此刻倒紅潤不少,唇角邊一滴水漬顯得格外晶亮。

秦歲晏微微出神,而後伸出手去,替瓊瑰拭去。

冷白的指尖在薄唇上輕拂,明明水漬已消失,卻遲遲沒有離開。

直到木岫又問了一次:“少爺,若不想見林家少爺,那屬下去打發——”

女孩似有所感般,眼睫輕顫,慢慢睜開眼。

“不必。”秦歲晏抽回手,站起身背對她,淡淡回木岫,“讓他進來,在前廳等我。”

瓊瑰此刻頭仍痛著,身上也如同被拆卸重裝了一樣,到處都難受。

這種難受使她很快清醒過來,卻還是只來得及看到秦歲晏的背影。

外面有些暗,又隔著江山如意綢制六扇屏風,瓊瑰什麽也看不清,好在有個人沖了進來,撲到了她床前。

是小燕兒。

“小姐!”小燕兒望著瓊瑰蒼白的臉,心疼道:“您這是怎麽了——您去哪兒了呀?嗚嗚······”

她沒說幾句,就抑制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外間突然傳來一個聲音,極其不屑道:“哭什麽,病人被吵不煩?”

小燕兒連忙止住了哭聲,雖然忍不住啜泣,但盡量小聲。

瓊瑰看了一眼外面,小燕兒輕輕解釋給她聽:“好像是秦公子家的侍衛,就是他帶我飛過來的找到小姐你的。”

瓊瑰微微點頭,又問:“母親,回去了嗎?”

提到這個,小燕兒又是一副蓄淚的樣子,她怎麽忍都忍不住,最後只能把手臂放進嘴裏咬著。

瓊瑰看的心疼著急,“怎麽了?母親、母親生我的氣了?你如果實在想哭,就大聲哭吧,沒事,我好多了。”

小燕兒聽了她的話,點點頭,而後又堅決地搖搖頭,繼續咬自己手臂。

她把手臂咬的刻上了兩排深深的牙印,這才好了點,能哽咽著回答瓊瑰的問題了。

“小姐、夫人被、夫人被京兆尹的官差帶走了——其實不止、不止夫人,老爺和大少爺應該也被抓走了!”

小燕兒睜大眼睛,好像又沈浸在之前的情形中。

“當時官兵突然闖進萬佛寺裏,說要搜查逆賊,夫人急著去叫您,才發現您不知去了哪裏,她讓我去找您,我這才逃過一劫,找遍整個廂房和僧舍都沒找到您。

“回府裏的時候卻看到他們在往門上貼封條,說什麽老爺和少爺裏通外國,是大奸賊······我好害怕、小姐我當時好害怕,萬一再也見不到您,嗚嗚嗚——”

小燕兒最終還是沒忍住,扯住瓊瑰的衣袖,趴在床邊痛哭。

瓊瑰聽到這裏,慢慢閉上眼,心頭翻湧過千百種滋味。

陸家被查封了,而她恰好臨時不在,躲過了追查。

或許是因為之前退婚的舉動,所以,關於她的主線已經改了。

可她雖然保全了自己,陸府卻後事難料。

如果這時候······找個地方隱姓埋名,徹底遠離這裏,遠離男主,是否也能平安一生?

“砰!”外面門被猛地撞開,一個高大身影怒氣沖沖地闖了進來,三兩步繞過屏風,站到瓊瑰面前。

瓊瑰與小燕兒皆被嚇了一跳,尤其是瓊瑰,在看清來人是林嶼時,立即便覺得有些呼吸不順。

林嶼此刻的形容,也的確很可怕。

他眼角青紅,眸光像要兇獸一般泛著血紅色,瞪著瓊瑰像是要殺|人。

明明是俊朗陽光的長相,此刻扭曲如青面獠牙的鬼差。

“我到處找你都找不到!你為什麽會在阿晏家?你為什麽睡在他床上?”

瓊瑰感覺太陽穴被針刺一般地疼著,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來回答這些無理取鬧的問話。

“我在發燒——林嶼,我生病了······”

盛怒中的男人仿佛被拉回一絲理智,死死地盯著瓊瑰巴掌大的小臉,發現少女的臉色的確白的異常,沒有一點血色,濕漉漉的發絲有幾縷貼服在額角,整個人都極為憔悴,惟有雙唇,泛著清潤光澤。

小燕兒大著膽子幫瓊瑰,將床頭的玉碗拿起來給林嶼看,“林公子,你看,藥碗在這裏,小姐她不會騙你的。”

“生病了不在府中好好呆著,卻被阿晏撞到——陸斯玉,都這個時候了,你可真是不惜本錢,陸府就算沒了,你也不會在意,你只在意到處釣男人。”林嶼情緒在看到小燕兒手裏的藥碗時稍有緩和,但仍是冷笑一聲譏諷瓊瑰一句,好像這樣才會舒坦。

瓊瑰面色更加白,身子也跟著瑟縮了一下。

林嶼無意間戳到了她的心事。

柳飄飄、陸司霆、陸升閬三人的面容在她腦海裏不停變換著,讓她冷汗淋漓。

“起來,馬上跟我回林家,其他的事情以後再說。”見少女將嘴唇咬得雪白一片,眼神渙散地發起呆,直接無視了自己,林嶼又變得暴戾起來,不由分說上前去,要拉住瓊瑰的手腕。

小燕兒連忙攔在前面:“林少爺,小姐她還在病中,她身子弱禁不起再挪動,求求您林少爺——”

林嶼根本不理會她,一手提住人便扔到一旁,瓊瑰拼命地往後退,一直退到床的最裏面,背靠著冰冷的墻壁,感覺一陣絕望。

這種時候,她下意識地想到秦歲晏,可是又很快意識到,秦歲晏會放林嶼進來找她,又直到現在都沒有露面,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眼看林嶼已經不耐煩,打算抓住她身上的被子連人一起拖到自己身邊時,一道緊張的聲音打破了僵持的局面,暫時解救了瓊瑰。

“少爺、少爺!小的可算找到您了!”外面的聲音一聲高過一聲,攪得林嶼煩躁,索性繞出屏風把人叫到面前來。

“少爺,”他的貼身長隨克勤一見他便連珠炮般道:“聖上急召您和老爺入宮,說是有大事要問問你們。老爺已經動身去了,小的遍尋您不見——”

“行了行了,知道了,別啰嗦。”林嶼陰沈著臉,揮揮手打斷克勤的話,一只腳剛跨出門檻,突然像想到什麽一樣,又轉過身,回到房中。

小燕兒正在安撫瓊瑰,沒想到林嶼會回來的這麽快。

“讓開。”林嶼不耐煩地對小燕兒道。

小燕兒本不想讓,但是瓊瑰卻點頭讓她去外面。

不得已,小燕兒只好出了房間,但是整個人卻趴在門上,不時探頭去看,只可惜隔著屏風,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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