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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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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浮士德說:“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而秋辭從來都不敢對美麗這麽說。

秋辭知道所有的美麗都是要離開的。他還知道所有的美麗都是有代價的,即使只是美麗的幻景。

那些親吻、擁抱、撫摸,那些低語和眼神,那首歌,都那麽美,它們的代價會是什麽?他付得起嗎?等它們離開時,他受得住嗎?

和另一個同類共同沈醉於歡愉固然美好,可清醒後誰來陪他承受乘以一百的副作用呢?

盛席扉曾問他對這座城市的感情。這座城市繁華、嘈雜,秋辭走在熱鬧的高樓間和街道上,卻只覺得內心更加空寥,就像他被熱烈地吻著、抱著,卻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孤獨。

他早就不認為孤獨是貶義詞了,孤獨不是恥辱,人不需要為感到孤獨而羞愧。

可是盛席扉的擁抱讓他的孤獨太凸顯了,以致讓他覺得自己可憐。客觀的悲慘尚不是最可憐,覺出自己可憐才是。

秋辭在十多歲時讀到柏拉圖有關人缺失的另一半的理論,很輕易便信了。在之後的十年裏,他都以為自己內心所有的缺憾都是因為還沒有找到能將自己補充完整的“另一半”的那個人。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堅信,自己哪怕窮極一生、付出一切代價,都要去尋找那個人。找到他,就能感受到完整的幸福。

但現在他二十六歲了,他已經不相信這個理論了。他已經不擅長在他人身上寄托希望,也不再相信會有所謂“那個人”,也不認為自己還能幸福。

盛席扉永遠都不會知道秋辭為什麽會因為那首歌而哭,就像他仰望星空時會想宇宙浩然,而秋辭仰望星空,想的是星辰孤獨。

那一首懷念過往的歌,《昨日重現》,其實和秋辭本沒有關系。秋辭根本沒有值得重現的美好的昨天。秋辭自己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啊,那時他哭,實際是在悼念,他的眼淚是用來悼念自己已永久錯失的過往,以及同樣錯失的明天。

盛席扉很少被鬧鈴吵醒,今早是意外。被驚醒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還沒完全醒盹就已經翻身去摸手機。不到七點時,秋辭給他發了消息,說自己已經去公司了,不用他接。

秋辭還說:“我已經吃過早餐,不用再麻煩給我帶了,謝謝。”

輾轉半個夜晚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每次他覺得自己和秋辭更近了一點,秋辭都要加倍地退回去。

盛席扉來到辦公室,沒看見秋辭。同事看見他盯著那個空座位面露異色,下意識地把詢問咽回肚裏,換成更能讓他安心的:“秋辭打電話去了。”

盛席扉擡腳就往休息室走去。

他想了一晚想出幾句話,必須要說給秋辭聽。

首先要問秋辭:“你對昨天的事生氣嗎?”其實不止昨天,還有之前那個親吻,不能再逃避了。早就應該談一談。

如果秋辭回答說生氣,就要道歉,並保證不會再犯,並且要誠懇地表示出希望兩人能繼續做朋友;如果秋辭說不生氣,那就要說出實話,告訴他,自己對他產生了遠超友誼的感情,然後問他是什麽想的;如果秋辭說不知道,就只說自己對他產生了遠超友誼的感情,但兩人可以繼續做朋友,不逼他立刻給出答案。

盛席扉大步往休息室走,同事喊住他,“你是找秋辭有事兒嗎?他應該是去露臺打電話去了,我看他拿了煙。”

盛席扉立馬轉身。寫字樓有個公共的露臺,設了吸煙區,是這座大樓人煙最繁盛的地方。

盛席扉一路跑過來,透過巨大的窗玻璃一眼在吸煙區的幾個煙民中看到秋辭。秋辭沒有在打電話,只是抽煙。他找到了新煙友,似乎是樓裏別的公司的員工,盛席扉尚不認識,秋辭已能和他相談甚歡。

盛席扉在樓裏站了一會兒,見他們煙快抽到頭了,趕緊推門出去。秋辭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扭頭看了一眼,又故作自然地移開視線。只是這一眼就讓盛席扉覺出他疲憊得很,懷疑他昨晚是不是比自己失眠還厲害。

盛席扉一邊朝他走過去,一邊摸出煙盒,從裏面抽出一支。走到秋辭和他的煙友跟前,他沖秋辭點了下頭,沖另一個點頭微笑。

秋辭不看他,夾著煙的手輕晃了一下,“小張,你們隔壁。”

“你們”,不是“我們”。

盛席扉是左手夾煙,小張給煙換了下手,和他握手寒暄。抽回手時,盛席扉看見秋辭也是左手夾煙。

“借個火。”他對秋辭說,煙叼在嘴裏,朝秋辭傾身。

秋辭往後撤了一步,從兜裏摸出打火機趁兩人之間還有些距離,忙拋給他,始終垂著視線。盛席扉點著煙,把打火機還給秋辭,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盛席扉沒在秋辭臉上看出任何變化,他自己的指尖涼得像血流不暢,手心熱得像著起火。

秋辭和小張繼續聊今年的經濟形勢和股市行情,偶爾問問盛席扉的看法,都只是客氣,不是真要他回答。盛席扉發現原來秋辭對著別人也會露出把眼睛彎成月牙的微笑。

秋辭和小張抽完煙,在滅煙臺上摁滅煙蒂,準備同他道別。盛席扉猛吸一口,直接用手把煙頭撚滅了,丟進垃圾桶,開口時嘴裏逸出一大團煙霧:“我和你們一起。”

到了他們辦公室所在的那層,盛席扉鉚足了勁兒準備在多餘的人離開後,在進辦公室前的那十幾步裏把問題問出來。

秋辭說:“你先回去吧,我去小張他們公司看看。”

盛席扉不知道自己此時的臉色是什麽樣的,是不是讓秋辭為難或者尷尬了。他讓自己笑了一下。

可他一笑,反而讓秋辭的臉色變得有些不好。剛才他一直都像是個外向而健談的人,盛席扉在認識他之前,以為金融精英就是那樣的。

“我……忘了和你說,我今天早晨租了輛車,以後就不用——”

盛席扉趕緊打斷他,“沒事、沒事!不麻煩!我知道了……”他在一片混沌裏抓得體的話,“租了輛什麽?”

“奧迪。”

“哦……奧迪……好車!”

秋辭也學他,得體地笑出來了,“不算,A3,自己開夠用了。”

盛席扉笑著附和:“是,是,自己開足夠了,還省油。”

這天之後,盛席扉一直都沒有和秋辭單獨相處過,當然也是因為他配合秋辭,兩人一起默契地避開所有能獨處的機會。

一天上班時,峰峰趁秋辭進休息室打電話,小聲問盛席扉:“你倆怎麽了?”

盛席扉心裏一驚,面不改色地反問:“誰倆?”

旁邊的人也都歪過身子來,壓低了聲音道:“還能誰啊,秋辭啊,你倆是不是鬧不愉快了?”

盛席扉驚疑地看著自己的朋友們。

峰峰咋了下舌,“你還想瞞著我們!多明顯啊!他都不上咱那兒吃飯了!唉,你怎麽不跟我們說啊?是融資的事兒嗎?”

盛席扉暗暗松了口氣,“不是。”

朋友們又問:“我們能幫上什麽忙嗎?”

盛席扉搖頭。

“因為錢?”

盛席扉依舊搖頭,“……沒什麽大事兒,你們別擔心。”

幾人相互看了看,這時聽見休息室的門響了,都忙坐正。峰峰的座位和盛席扉挨著,扭過頭用後腦勺沖著休息室,眼珠則拼命往那邊晃,用嘴型對盛席扉說:“得聊聊。”

秋辭出來後察覺出氣氛有些怪。他打量了一圈假裝專心寫代碼的幾個人,說:“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剛剛約好了一個人——”

他出門前已經做好心理建設,這會兒又花了一秒加以鞏固,喊出那個名字:“盛席扉也認識,就是Micheal,他今天就有時間,我們一會兒去見一下。”不等盛席扉回應,秋辭忙又看向他旁邊,“峰峰也一起去吧。”

峰峰乖乖“哦”了一聲,問:“什麽時候?”

秋辭的視線從盛席扉臉上飛快地掃過,說:“我和他約的下午茶,半小時以後出發,可以嗎?”

峰峰說“好”,盛席扉點點頭。秋辭又看了他一眼,推門出去了。

等確定他走了,幾人忙湊過腦袋,小聲對盛席扉說:“他那麽喊你啊,‘盛席扉’,跟老師點名似的,以前都沒發現。”也有人問:“他以前怎麽喊你啊,我沒印象了。”

盛席扉眼睛盯著屏幕,認真地寫代碼。

秋辭帶了些煙味兒回來,又坐了一會兒,三人一起下樓。坐電梯裏時沒人說話,安靜得讓峰峰都快受不了了,但他同時發現站在他前面那兩個人分別偷瞄了對方兩次。

他們開的盛席扉那輛車,秋辭搶先坐進後排,峰峰就只好坐副駕。等快到約好的茶館時,峰峰忽然叫起肚子疼,說自己得回去,演技非常不好。

盛席扉皺眉看他,眼神緊張地往後瞟,看到秋辭的臉色非常嚴肅。

盛席扉低聲斥道:“別鬧了!這是辦正事兒呢。”

峰峰不怕他,峰峰怕秋辭。他覺得剛才有人說對了,秋辭可真像老師,還是對紀律抓得特別嚴的那種上歲數的班主任。

他不敢往後看,只硬著頭皮對盛席扉說:“有正事兒才不能憋著氣!你們倆之間有什麽誤會不想跟我們說就不說,但是你們相互之間得說清楚啊,別因為一點兒小事兒憋著氣,氣性都是越憋越大,大家都是實在人,又這麽投脾氣,萬一為點兒小事鬧掰了多不值啊!你們說是不是?”

盛席扉剛要讓他別管,聽見秋辭在後面說:“峰峰說得對,先解決私事,然後才能辦正事。峰峰,你自己能回去嗎?”

峰峰忙說:“能!能!我就說這事兒用不上我,我又不懂!那我自己回去了,給我放路邊就行,我打車走。”

盛席扉泊車的時候通過後視鏡看秋辭的臉,發現對方也在看自己,兩人的視線在鏡子裏交匯起來。

峰峰離開前還叮囑兩人:“大家都是好哥們兒,千萬別把別扭鬧大了,有什麽事兒說開就好了。”又對秋辭說:“扉扉這人有時候犯軸,但是我們跟他認識這麽多年了,打上學那會兒大家就天天住一塊兒,都太了解他了,他要是人不行,我們誰愛在他手底下累死累活地幹活啊?他這人是真沒壞心,特別特別重朋友!特別特別義氣!秋辭,他要是有什麽做得不好的地方,你甭搭理他,你直接跟我們說,我們幫你教訓他!”

盛席扉在後視鏡裏看見秋辭對峰峰客氣地點頭,“沒什麽事,我們兩個聊一聊就好。真是不好意思,你路上小心。”

峰峰關上車門後仍不放心地沖盛席扉比劃,車裏兩個人都聽見他說:“扉扉你改改臭脾氣啊,人家秋辭幫咱多大忙,你別不懂事兒!”

車開起來了,靜了一會兒,秋辭問:“他們不知道我會抽傭金嗎?”

盛席扉抿下嘴唇,“知道。”

又靜下來。

盛席扉跟著導航找到茶館,秋辭顯然熟悉這裏,指揮他找到停車樓,把車停進去。

但是沒人下車。盛席扉忽然飛快地解開安全帶,轉過身盯著秋辭的眼睛:“秋辭,你要是不想跟我共事了也沒關系……我都理解。”

秋辭楞了一下,陡然顯出怒氣,“你開玩笑嗎!都已經約好了,人馬上就要來了,你現在是要爽約嗎?你是覺得全世界都是圍著你一個人轉嗎?你有多了不起?只有你的時間是時間,別人的時間就不是時間?”

盛席扉狼狽地說“不是”,馬上又說:“對不起。”扭過頭去。

秋辭也緊跟著說了一聲“對不起”,匆忙地打開車門想逃出去,逃離這個讓他失控的空間。

盛席扉急促地喊住他,“秋辭!你是生那天的氣,是嗎?”

秋辭扒著車門,兩只腳已經邁到外面,“……不是。”

盛席扉趁他還沒有完全鉆出車門,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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