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暖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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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玉見到謝瑤時,她神色還是宮裏的樣子,她是帶發修行,只是一身藏青色素服顯得人清減了許多。

見到謝玉和舒寧手牽著手進來,謝瑤忙讓人沏茶,只是這姐弟倆都很沈默,他們彼此過得怎麽樣,對方都清楚,以前的事提起來也是徒增憂愁,簡單問候過,就找不到其他話說了。

隨侍的婢子奉茶過後,謝玉便讓人都退下,屋裏只留下他們三人。

謝玉從袖子裏抽出一封手書推給謝瑤:“開春我便和阿寧去揚州,你在京中許多事我幫不上,這上面的都是我信得過的人,倘是他對你不好,或是出了什麽事,上面的人你可以用。”

謝瑤大略看了一眼,名列上面前朝後宮都有,有幾個她認識,也有幾個也不認識,粗粗看去,都沒什麽聯系,好幾個都是不怎麽起眼卻占著重要位置的人。

謝玉又道:“當然,你若是鬼迷心竅把這名單給他看見,就自求多福吧。”

他這句話生生讓謝瑤快掉下來的眼淚又憋回去,偏頭苦笑了一下。

坐了一小會兒,謝玉便要起身離開,謝瑤拉著舒寧,想同她說些話,謝玉也沒有攔著,去外面等舒寧。

謝瑤拉著舒寧坐下,笑著問道:“他對你可還好?”

舒寧點點頭,謝玉除了上次毛病其他時候對她都很好,要星星他連月亮一起摘下來。

“如此我就放心了。”她剛才看到他們進來,兩人感情看起來是極好的,她因為當初指婚的事,一直覺得對不起舒寧,如今看他們過得好,也就放心了。

“阿寧,我這心裏一直覺得對不住你,好在沒將你們湊成怨偶。”謝瑤看了一眼外面,謝玉正在和方彌說話,“他這人有時候幼稚還無趣,我知這話我不當說,可還是想,讓你多包容包容他……”

謝瑤嘆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舒寧讓她寬心,就算去了揚州也會常回來看她。

兩人又說了幾句,謝瑤便放舒寧出去了。

謝玉也正好和方彌說完話,上前來牽住舒寧,兩人順著下山的路回去。

山間幽徑堆積了不少落葉,放眼看去,一些落葉樹已經光禿禿的,間或有些葉子還掛在樹上,只等一陣大風就吹個幹幹凈凈。

舒寧問他:“你和方侍衛說了什麽?”

謝玉也不瞞她:“我問他想不想去西南。”

“去西南?”

“嗯”謝玉解釋道,“方彌原是侯石的部下,我把侯石打發去了北邊,方彌才升任副統領,可這對他來說,屈才了,西南重鎮雖然艱苦,但好好幹能出頭,所以問問他怎麽打算的。”

“侯石又是誰?”

謝玉笑道:“我原來的部下,跟著我從北地一路走過來的,膘肥體壯五大三粗,一臉大胡子,你看到怕是要嚇你一跳。”

舒寧好像想起來,謝玉身邊原來確實有這麽個大個兒:“可是那次我去祭奠母親時,你讓攔住搜我車那個?”

謝玉回想了一下,隱約記得是有這麽回事,當時他態度很不好,他還以為舒寧要翻舊賬,含糊道:“大約是有這麽回事吧,提他做什麽,我長得沒他好看?”

舒寧嗤笑了一下,侯石沒他好看可比他懂禮貌多了,懶得同他計較,讓他繼續說。

謝玉也沒細說,只是撿了些有趣的事說給她聽,兩人擇蜿蜒曲折的小道下山,一路走著一路閑聊。

謝玉讓方彌去西南是有私心的,謝玉對方彌有恩,當時朝中混亂,拖了北地三個月軍餉,方彌母親去世沒錢安葬,謝玉流放之身一窮二白,翻了僅有的玉佩丟給他,讓他去當安葬費,方彌當時哭著接了玉佩,安葬過後剩的錢又還給謝玉。

這段往事沒什麽人知道,過後方彌還是一個有些才能,但仍需要歷練的小兵,謝玉說服北地統帥,迎頭痛擊外敵,將敵軍打得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能再南下進犯,又抓準兩王之亂的時機,帶兵入京,謝玉從此聲名大躁,北地也沒再出現缺衣少糧的事。

方彌早前只是侯石一個小小部下,就算回京混了這麽久也只是一宮守衛統領,在大部分人眼裏和謝玉幾乎沒有交集,去西南大約也要從底層做起,但方彌能吃苦耐勞,只是缺少獨當一面的磨煉。

謝玉多疑,不論是對梁策還是對朝臣,甚至對謝瑤都有點防備,除了舒寧。他做事可以做絕,但很明白路不能走絕。方彌去西南是給他一個出人頭地的機會,也是給謝玉一條後路。

舒寧聽他說著跟著點頭,說到有趣的地方止不住的笑,他們下山尋的是條僻靜小道,繞來繞去比正路遠多了,舒寧走累了停下來休息。

謝玉擡頭看了看,天色不早了,看起來還有要下雪的意思,問她:“還能走嗎?”

舒寧搖頭,沒想到這條路這麽蜿蜒,走這麽久也還沒到。

謝玉蹲在她面前。

舒寧道:“做什麽?”

“我背你。”

舒寧朝他背上看去,身姿挺拔身段好,蹲著也不折損氣質,勾了勾唇角,朝他背上撲去,調皮道:“多謝了,謝侯爺。”

謝玉無聲笑了笑:“謝夫人不必客氣。”

謝玉督送完北地最後一批冬衣便徹底怠下來,上了道折子告假,也不管梁策批不批,在府中和舒寧研究菜譜。

謝玉抱著舒寧,餵她一瓣蜜橘,嘆道:“待我辭官後,一無所有,怕是養不起你了。”

舒寧把頭枕在謝玉腿上,手裏舉著書,一雙腳在空中晃蕩,地龍燒得熱,外面寒風冷雨也和他們沒關系。

舒寧嚼著橘子,認真道:“怎麽會,我吃得又不多,我在揚州有幾十間鋪子,還有莊子,京裏胭脂鋪生意好,我還打算帶到揚州去開,哪裏就養不起了。”

“況且府裏管事的來回話,我可是替你把侯府名下的產業都管得很好,還比我的多一點。”她伸手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就算你什麽都不做,我也養得起你。”

“那好,待京中事定,我隨你去揚州開胭脂鋪,屆時還請謝夫人不要嫌棄為夫愚笨。”

舒寧笑著,張口又接了他一瓣橘子。

舒寧其實很不明白,謝玉明明很在乎謝瑤,謝瑤也很關心謝玉,但她們見面,一點也不像謝玉說的,他們幼時關系很好。

後來謝玉同她說,謝瑤當時進宮他是不同意的,先皇繼位晚,納謝瑤時老得都能當她祖父了,謝瑤要讓皇帝安心,想保護家人,執意進宮,謝玉不同意,為了這事發生了不小的爭執。

後來家中傾覆,兩人再見時,都不願再說以前的事,時間長了,相互都默認不再提。

如此聽來,也沒什麽太大的問題,舒寧也就安心了。

冬日大雪紛飛,謝玉難得去政事堂坐坐,吏部將選拔/出來的進士安置名錄給謝玉過目,謝玉掃了幾眼,留意著他關照過的幾個人也在其中,職位有高有低,總體來說沒什麽差錯,便點了頭。

自恩科過來,謝侯爺脾氣好了很多,偶爾還能看到他笑,經常到他面前回事那幾個人,還能和他說說笑笑。

打發過吏部的人,謝玉手裏捧著暖爐站在政事堂,仔細打量著他待了幾年的地方,外面雪花紛紛揚揚,荒腔走板的半生走馬燈似的回憶而過,好似大夢一場。

新提上來的戶部尚書一路小跑朝政事堂這邊來,到了檐下哆哆嗦嗦抖掉身上的雪,頭上烏紗帽也頂了一頭雪。

戶部尚書理好衣袍,笑嘻嘻進門朝謝玉拱手致禮:“謝侯爺冬至安康。”

謝玉看他哆哆嗦嗦的樣子,鬢角還有沒化開的雪粒,想必是傘也沒撐跑過來的。

謝玉將手裏的暖爐遞給他,戶部尚書也沒客氣,笑笑接過來,捂著真暖和。

戶部尚書問道:“侯爺找下官,有什麽要事?”

謝侯爺還是侯爺,但他在朝中的分量,與宰執無異,是以尚書這樣的朝廷大員,對他都是恭恭敬敬的。

“是有幾件事交代你。”謝玉倒了兩杯熱茶,“我要辭官了。”

“這麽快?”謝玉打算辭官戶部尚書是知道的,只是本以為他會等朝廷再穩些,再功成身退。

謝玉點點頭,他總要留些事情給梁策做。

“你辦事妥當穩重,我走之後認真幹一段時間,我這個位置也是你的了。”

戶部尚書身材短小精悍,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肉,但看起來就很精神,他嘿嘿一笑。

謝玉道:“一則,朝廷這些年虧空不少,我將你從益州提上來,管著朝廷錢袋子,是期望你能做出點實績;二則,陛下雄心壯志想幹一番大事,可到底理政經歷有所欠缺,站在山頂的人,很少能看清山腳求生螻蟻的艱難,很多事還要列位大臣慎重,這話你給我向其他幾位大人轉達。”

“三則……”謝玉看著窗外的雪嘆了口氣,一場雪下過,天地間白茫茫一片,真幹凈。

謝玉問戶部尚書:“你覺得本侯是什麽樣的人?”

戶部尚書順著謝玉的目光看了眼窗外的雪,攏了攏袖子:“下官以為,侯爺是個好侯爺,心裏幹凈。”

他這話是發自肺腑的,當初謝玉血/洗京城時,他遠在益州,聽到消息後在衙門裏痛罵了謝玉一頓,後來謝玉掌政,雖然雷厲風行,但效果也明顯,慢慢覺得,倒也不錯,再後來了解謝玉後,心裏既是憐憫又是感嘆,謝玉手裏沒有冤死的鬼,雙手沾滿鮮血,可對江山百姓他已經盡力了。

謝玉朝他伸手:“還我。”

戶部尚書看了眼自己手裏的暖爐,雖然舍不得,還是還給了他。

謝玉道:“尚書大人,本侯前半輩子自認問心無愧,後半輩子想做個真正幹凈的人,他年青史留墨,還望公允,筆下留情。”

謝玉撿了門背後那把十八骨湘妃竹油紙傘,一手團著暖爐,一手舉著傘從政事堂出去。

戶部尚書聽了他的話若有所思,看謝玉撐傘進雪地,喊道:“侯爺去哪裏?”

“回家”謝玉清朗道,“養花、逗貓、哄夫人。”

雪越下越大,戶部尚書這才註意到,謝玉今天穿了一身白袍,一塵不染,走在雪地裏,渾然一體,漸漸走出政事堂,將朝堂變幻詭譎的風雲留在身後。

謝玉在侯府下了馬車,進門後高聲道:“阿寧,我回來了。”

舒寧坐在屋子裏,發脾氣道:“外面哪個狐貍精勾了你的魂,這麽舍不得還回來做什麽?”

謝玉把傘放在門外,呵著氣進來,笑道:“怪我怪我,今天冬至,說好一起吃晚飯,誰曉得天黑得這樣快。”說著從背後變戲法似的變出一串糖葫蘆。

舒寧接過糖葫蘆,抿唇笑笑,朝旁邊努努嘴,示意他盆裏有熱水,謝玉滿心歡喜的洗過手,坐到她旁邊同她一起吃晚飯。

燈火照亮半個院子,這一隅平淡祥和的天地,藏匿著多少人求而不得的溫暖。

冬至寒夜過後,日漸長夜漸短,從此天光大亮,愛與溫柔永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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