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並不會因為你的祈求而減緩他的步伐，並不會因為你的病痛而停止前進，日子還是得過下去，哪怕你真的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它還是在某處人們看不到的地方顧自不住地流逝著。

轉眼間又到了冬季。

這幾年的冬季似乎特別冷，在七天時間裏，已經下了好幾場不大不小的雪了。

羅永勝已經離開了羅家，出國去了，至於去了哪個國家，這不在羅桑與葉雨的關心範圍之內，羅桑與葉雨也被羅逸威逼加利誘地給哄回了羅家。

躺在羅桑房間那寬大舒適的床上，葉雨真的覺得渾身上下都快散架了——舒服。

羅桑回到了自己房間，終於覺得松了口氣，卻也覺得好像少了點什麽。

少了點什麽，是在葉雨離開後的那幾天羅桑才悟到的。少了的，是當初在出租屋裏的那份樸素與奮鬥的勁頭。

這是後話。

現下的兩人，自然是恩恩愛愛鶯鶯燕燕的。羅逸看在眼裏，疼在心裏，他真希望蘇羽然的在天之靈能夠把自己的壽命移接到葉雨身上，讓這兩個家夥不用像自己那樣，讓自己的弟弟不用承受自己曾經承受的那般痛楚。

但是，這個所謂的“在天之靈”也不過是人們自我嘲解的臆想罷了，現實中，根本沒有所謂的移花接木，所以，當葉雨的病癥愈發厲害，當兩人覺得再也瞞不住羅桑的時候，終於迎來了那個不願面對卻不得不面對的時刻。

今早起來，雪一直都是紛紛揚揚的，仿佛老天爺要有意將這個世界埋沒在冰雪之中，昏暗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了就叫人從心裏生出一陣窒息的惆悵出來。到了下午，情況才稍稍好轉，雪明顯轉小了，天空也明媚了不少。

可是這明媚，怎麽看，怎麽都有些讓人難受。

羅桑一副茫然不知的樣子進了屋，但竭力佯裝出來的表象還是掩飾不了內心的惶恐與不舍。

終於，內心的懷疑要被證實了麽？

讓羅逸與葉雨想不到的是，就在羅桑聽到羅逸說出了葉雨的真實病情的時候，羅桑並未像兩人想象中的那般歇斯底裏或傷痛欲絕，相反地，只是嘴角劃出一個苦澀的角度，喉間翻滾著幾個聽了讓人心裏難受的音調：“原來是真的。”

肯定的語氣讓羅逸與葉雨本就難受的心裏愈發生疼得緊了。

“其實，就在你住院的那段時間裏，我就已經察覺到了，只是，我一直都在騙我自己，只說你只是太過勞累了，所以才會體力不支，才會渾身疼痛的……”

羅桑的聲音越來越低，卻是早已哽咽了。最終，葉雨終於忍受不住了，他掙脫了被窩的束縛，起身沖到羅桑面前，緊緊地將他抱住了。

“我不是故意要瞞著你的……”

葉雨的聲音哽咽了。

“我知道，我沒怪你的意思……”

羅桑的聲音恢覆了原先的正常，他就勢緊緊地擁住小人兒，兩人就這麽靜靜地擁抱在一起，靜靜地，直到窗外的雪花停止了飄零。

羅逸不知道什麽時候出去了，葉雨被羅桑抱回到了床上。

“阿桑，我要你……”。盡管不忍心讓對方痛苦，但羅桑還是低低地應了一聲。

期盼已久的巫山雲雨過後，便是一陣強烈的空虛襲來，但因為緊緊摟著愛人的小人兒而並不覺得難過，反倒有些踏實。

四目相視。兩人也無非只是細細碎碎地談論著一些生活中的瑣事，什麽今天忘了幫你洗澡了，什麽公司裏宋姐與李哥結婚了，卻都心有靈犀地不去提及威爾森氏癥的事情。

第二天的陽光很好，窗外極目的，全是一片純潔的白色。

接連幾場不算小的雪早已將這個南國的城市覆蓋了，落霙紛飛的場景葉雨已是司空見慣了，卻從未覺得有那一場雪像昨夜裏的那場雪那般惹人遐想萬千。

“今天很冷，你要註意多穿點。”

羅桑推門進來，手中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皮蛋粥與一杯豆漿，嘴裏還不住地碎碎念。

春節將近，學校裏早已放假了，公司裏羅逸也早就放了葉雨年假了，所以，兩人這幾天都很愜意：一個愜意地侍候著自己的愛人，另一個，則非常幸福又理所當然地接受著愛人的侍候。

“你這豆漿和粥……確定喝不死人？”

葉雨懷疑羅桑的手藝，揶揄道。

“要是你被我毒死了，我就立馬喝了剩下的跟了你一起去。”

羅桑想也不想就隨口答道。

葉雨聽了羅桑的回答，當下便沈默了，他不再言語，只是低頭一個勁地喝著粥。

羅桑也知道他這幾天以來心裏的結，強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只顧在一邊傻笑著。

“你老公的手藝不錯吧？”

就在那次雲雨過後，兩人之間的稱呼就變得愈發親密了。

說實話，這幾天以來，羅桑的手藝確實是越來越精湛了，雖然還比不上葉雨這個鍛煉了十幾年的老手，但照顧病人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雨。”羅桑低聲叫道。

“嗯？”正在埋頭喝著粥的這幾天隨聲應道，卻仍舊埋頭喝著粥，仿似在有意回避著什麽似的。

“我答應你，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一定會照顧好自己的。”

羅桑半天才蹦出這麽一句話，卻是情濃意切。

葉雨聽著這話並不作聲，依舊繼續著方才的動靜，只是，兩耳聽著羅桑的話，鼻子卻早已酸癢得不像樣了，強忍著才沒哭出來。

忽得，好像有什麽東西掉進了面前的粥裏，小小的，滾燙的一滴……

整個冬天，兩人就是這麽相互依偎著，誓要把所有的時光與回憶都定格在了這小小的房間之內。

開春的時候，葉雨經不住羅桑的死纏活磨，終於答應再去醫院檢查一次。

羅桑從臘月十二就開始催促葉雨去醫院檢查身體了，卻一直都被葉雨賴了下來，借口就是說什麽就要過年了，去醫院不吉利；正月的時候，癩皮狗的理由更加充分了，說什麽新春佳節的，就別給醫生護士們添麻煩了。羅桑調笑葉雨，說他這輩子只會替別人著想，從來不知道考慮自己的身體。

其實，這屋裏的人都心知肚明，葉雨哪裏是怕給醫生護士添麻煩，而是怕見到病情加重的診斷書，怕見到羅桑與羅逸兩人本就難看的臉色變得愈發深沈。

但一直拖著不去檢查，葉雨知道，羅桑的臉色會更加難看的，所以，在羅桑第五百九十一次試圖說服葉雨去醫院檢查的時候，葉雨終於爽快地答應了，真真把羅桑高興得差點就去破天了。

醫院的檢查結果出來了，意料中的病情加重。但羅桑的臉色還是死沈死沈的。

只因為，葉雨病情加重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大家的預料。

一個月後，葉雨已經下不了床了。

葉雨的病情加重似乎比蘇羽然的快了不少，這讓羅逸很是擔心。

韓書豪早已得知葉雨病重的消息，也來探望過好幾回。

葉雨對這個自家哥哥的學長並不怎麽熟悉，他對於韓書豪的了解也僅僅局限於剛到出租屋那天跟著大夥兒尋找自己而已，其餘的，就沒有多少了。

公司的同事們都陸陸續續地來羅家探望過葉雨，大家夥兒都挺舍不得這個可憐的小帥哥的，因為平日裏的吵吵鬧鬧與他那陽光一般的笑容都帶給大家許多美好的回憶。

這天，宋姐李和夫妻倆來羅家探望葉雨。

宋姐平日裏是出了名的鬼靈精，全公司上下就數她鬼點子最多，最能夠逗人開心。李和則儼然一副知心大哥的模樣，雖然偶爾會因為老婆與現在躺床上這家夥的一些帶色的玩笑話而吃些幹醋。

宋姐一進門，那一股子宋氏特有的強烈風暴就刮得羅家房頂都快被掀了。

李和一個勁兒地跟在老婆後邊向頂頭上司投以抱歉的目光，羅逸倒是一臉的無所謂。

此刻的葉雨，躺在床上，兩眼閉著，不知道是在閉目養神還是熟睡著，羅桑則一步不離地守在邊上，時不時地伸手捋一下愛人的發絲，撫一下愛人的面龐，眼中滿是無限的情意。而躺在床上的那個人似乎很享受的樣子，時不時地咂巴咂巴嘴巴，就像剛出生的嬰兒那般，只是，這人卻比嬰兒要瘦弱多了。

這場景，便是平日裏素來神經大條的宋姐見了，此刻也是不禁濕了兩眼。

背過身，偷偷拭去眼角的淚珠，宋姐擺出了平日裏的那副招牌笑容，來到葉雨床前，向羅桑打了招呼，然後，夫妻倆便一起就這麽靜靜地望著熟睡中的葉雨。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葉雨終於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了。

睜眼見到的，便是愛人那欣喜的眼神與膩死人的笑容。

“阿桑……”

此刻的葉雨，說話已經很困難了。

兩夫妻見同事醒來，並未做多大反應，只是一起就這麽靜靜地坐在邊上。

“李哥、宋姐……”

葉雨感受到了來自另一邊的註視與關心，艱難地轉過頭來，跟夫妻倆招呼道。

聲音虛弱而飄渺，就好似被人抽了渾身的氣力一般，叫人聽了就覺得心裏好似被人揪著一般。

宋姐忍了好一會兒才強忍住了眼中的淚水。

得知葉雨並未接受藥物的控制，夫妻倆俱都是微微一楞，隨即，便也釋懷了。

這種病，藥物控制簡直就是折磨，還不如早些解脫，也算得是逃出生天了。

只是苦了這個可憐的人了，苦了這對不被世俗所接受的戀人了。

宋姐隨即使出了渾身的解數來逗葉雨，葉雨果真被宋姐的搞笑功力逗得合不攏嘴，卻依舊發不出多少笑聲。

望著曾經笑得如陽光般燦爛，此刻卻是笑得如此艱難的愛人，羅桑心裏的滋味真是難以言喻，他終於還是沒能忍住，悄悄起身出了房間。

來到浴室，開了水龍頭，羅桑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

等回到房間的時候，夫妻倆已經回去了。葉雨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床上，閉著眼。

看來是太累了。

這幾天，葉雨哪怕是開口說句話都要費很大的勁兒，更遑論像方才那般開懷的大笑了。想來剛才定是耗費了他不少的氣力罷，所以現在，即便是羅桑輕吻著他的雙唇，葉雨也沒有多大的反應。

羅桑輕輕地出了房間，來到羅逸的書房，跟羅逸低語了幾句。

羅逸當下便呆在了原地。

羅桑的反應卻比羅逸淡然。

處理好了一切的後事後，羅桑帶著葉雨，回到了那間裝載著兩人共同擁有的最美好回憶的出租屋。

雪依舊紛紛揚揚地落著，慢慢地將身後的道路覆蓋在了一片雪白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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