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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分飛燕(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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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分飛燕(15) (3)

後退了一步,說:“車站就在旁邊,這裏回家很方便,不用麻煩你送了,再見。”

說完一轉身,還是改不掉的倉倉皇皇地離去。每一次的結局都只是世間獨留他一個。

方竹又回到自己的小亭子間,書架上母親相片前的香已經燃盡,母親一如既往望著她顎首微笑。

她趴在母親相片面前,像小時候那樣撒嬌:“媽媽,我該怎麽辦?我以為我一個人OK的,可是我看見了他,看見了他以後,我就變得不像我自己,總是做出這樣那樣愚蠢的事情。媽媽,沒有你在我身邊,我把一切事情都做得很糟糕。媽媽,我好想你。”

她的眼淚撲簌簌落下。

但是次日,依然得準時起床,打扮清爽,面臨全新的一天。昨日的憂郁和猶豫,被今日的忙碌壓迫到昨日,這就是都市生活的現實。

方竹曉得不該容許自己這般矯情。

她趕個大早抵達報社辦公,社內很多異地戶口的記者已請假回家過年,唯有主編老莫每日準時蹲守現場。

老莫把愛人那個研究組寫的七七八八的報告拿給方竹過目,裏面沒有關於李曉的部分,方竹十分感激。她說:“我聽說李曉是得了抑郁癥。”

老莫嘆息搖首:“這個女孩子選擇這樣的道路,心裏不知道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如果能早點找到她,進行心理幹預,就不會有這樣的悲劇了。”

方竹低聲喝:“這都是她爸爸的責任。”她是有些恨的,是為了李曉而生出的恨。

老莫拍拍方竹的肩膀:“小方,作為記者的職責是真實記錄,在沒有把全部真相搞清楚前,不要輕易地下判斷。不是我是非不分,可在我們沒有搞清楚全部真相前,不要無端地肯定一個人,也不要全盤否定一個人。”

方竹聽完主編的話,把浮躁的心情暫時撫平,然後才匯報:“我問線人要過她的客戶名單。”

老莫沈吟片刻,才說:“小方,找這些女孩子的有一般的人,也有不一般的人。”

方竹堅決地講:“我明白的,我知道得了抑郁癥,最後選擇這條路也可能是病發。伹是曉曉所處的環境到底是怎麽樣的,她和她的客人有怎樣的交流,她怎麽想的,她的爸爸到底為她做過什麽,我都想搞明白,為了她搞明白。”

她有一口氣憋在心口,為了李曉,也為了自己。且,箭已發出,已無收回的可能。

線人阿鳴最近缺錢,又尋上了她,她提出交換條件,阿鳴表示盡力去弄,可能這幾天就會有眉目。她對老莫講:“如果拿到曉曉的客戶名單,是不是可以加上中介的資料,一並交到瞽局去?”

老莫仰頭擡了擡老花眼鏡:“憑我們的微薄之力,能做到什麽程度就做到什麽程度吧!”他對方竹關切地講,“這幾年你做了很多深入細致的報道,方方面面的人得罪了不少,自己要當心。”

方竹笑:“人身攻擊我是不怕的,被警局找進去喝茶我也不怕的。”

這幾年她做報道很搏命,確如老莫所言,得罪過白道黑道上的不少人。最兇險的一回是她臥底報道浙東一條上下勾結成型的假藥產業鏈。當時不慎暴露身份後,被一群不明人士包圍在旅社內,報警也無用,她在旅社內以缺糧少水的狀態同外頭的人僵持了兩天,才有上海報社的外援和警方過去解圍。從旅社出來見著陽光時,人差點虛脫過去。

但,真實記錄和如實報道,是記者的天職。方竹當初選擇了這項事業,就絕對不會後悔。只是——可惜,何之軒如今已經不再是記者了。

又思及他,她對自己拼命搖頭。不可不可,怎好任由自己又開始放縱這樣的情感?明明一切都已過去,往日之事不可再來紛擾內心。

然則,不得不面對的寂寞春節又臨面前。這幾年,方竹認為自己已習慣度過這些難耐的團圓節日。在漫漫長假裏,她不是申請外派做報道,就是選擇忙碌的選題混掉十來天的假期,把這個寂寞節日平靜度過。

今年自然也不會例外,方竹順便將春節的選題提給老莫。

老莫對著她報的選題直搖頭,她率先把老莫要講的話講掉:“老編,您看春節期間在服務場所堅持打工的外來務工人員的心情是不是更值得探究?春節期間服務業的用工荒問題是不是應該正視?”

老莫嘆氣:“倔脾氣,難講通。和你爸一個模子刻出來。”

方竹收好選題材料,沒把這句話聽進耳朵內。還是工作是一等一的大事。

她先是選了一間曾做過報道的餐廳溝通春節期間做一天服務員體驗生活。老板姓梅,人很客氣,聽了方竹的請求,說:“我們歡迎記者同志來了解人力資源大難題啊!雖然我們的酸梅湯也是酸梅膏沖出來的,不過我們可絕對不用地溝油的啊!”

方竹不由得笑起來。

若幹年之前,何之軒同她分享記者經驗,講過當記者最不作興不了解行業操作,把常態當做非常態報道看來吸引讀者眼球,完成版面內容。要報道一個行業的情況,非得做足功課,別寫下惹人笑談的報道。

她還在當報社實習生那會兒,每日最頭疼的便是找有意思的新聞點,有時候需要搜腸刮肚地想新聞。

譬如她想起在快餐店打工時,看到快餐店內是用可樂雪碧糖漿同純凈水通過飲料機調和成飲料,並不是銷售超市出售的飲料,便覺著這也許算欺騙消費者。當下便寫出一稿來。

晚上何之軒跑完新聞回到家,像家長一樣審核她的新聞稿,看完以後,用手指叩叩她的腦門。

她抱牢他的腰,撒嬌辯駁:“幹嗎幹嗎?我寫的難道沒有道理嗎?我身邊的很多人都以為他們店裏的七喜雪碧都是飲料公司原裝的,批發了飲料直接倒進飲料機再倒出來的,都不知道是糖漿加水沖兌出來的,且他們都沒有標明具體的成分,肯定涉水很深。”

何之軒說:“我們都在快餐店打過工,管理嚴格的快餐店都有糖菜和水的配比,是飲料公司給的。”

方竹認真聽講,誠實地說:“我倒是真沒註意到這個,我以前在店裏只幹收銀,你曉得的。”

“快餐店用的配比是嚴格按照飲料公司給的,糖漿沒有過期,用的水是純凈水,他們最多是個沒有及時通告消費者飲料是現場調和飲料,沒有把用料公示的過錯。如果他們沒有按照這些標準來做,那才值得報道,也是報道的重點。新聞人也要講究個公平公正。”

方竹聽何之軒分析下來,想一想,慎重地點點頭:“你說的有道理,我要搞清楚在寫稿子。”

何之軒揉揉她的發,傾身吻下去。

後來,方竹親自往快餐店內調查,查驗到糖漿保存期限無過期情況,用的水也是嚴格從蒸餾水出口拉了管子。她回頭就將稿子刪除,雖然百忙一場,但是自覺有所長進。

這些全賴何之軒從盤提點。

如今梅老板的一句話,又令她回憶起當年。想起這樣的陳年往事,人生之中,她所能抓住的點滴溫馨也就這樣幾件,陳年的溫暖和親吻的溫柔似乎還停留在唇上心間,想起就會不自禁地微笑。

她同梅老板說:“這些專業知識我還是曉得的,大夥兒在家裏沖麥乳精也是沖,沖阿華田也是沖,沖兌飲料實在是沒有什麽新聞點了。”

梅老板大笑,十分爽快地替她全程安排好工作,也深知她的行業工作需要,同餐廳裏頭的工作人員招呼好,只講她是來體驗生活的親戚,隱去了她的記者身份。

有了朋友關照,很多工作便好進行。

因為在春節期間,餐廳的工作果真異常忙碌,幾乎日日爆滿,服務員同廚師更是忙得馬不停蹄。

第一日同方竹一塊兒做接聽客戶定位電話的女孩說:“幸虧過來做前臺領位,如果做傳菜,我就不做了。”

方竹問:“因為傳菜很累?”

女孩答:“是啊,我爸媽心疼。”

女孩是九零後,紅撲撲的臉蛋像脆生生的蘋果,也許學歷不高也許家境不好,才會做社會上頭最勞累的服務工種,但有父母視如珠寶,便是矜貴的。

方竹問:“不能回家過年,他們不怪你?”

女孩換一副賭氣嘴臉:“他們不願意我找這裏一起工作的男朋友,我才不回去。等我們賺好錢再回去,他們就沒話說了。”

方竹心上一滯。

女孩嘆口氣,又說:“大家都認為當服務員是伺候人得工作,沒出息,情願去工廠吸毒氣,像在那個什麽廠的,都有人做得跳樓了,但是很多人還是喜歡進工廠。因為進工廠當工人比較體面呀!我爸媽都要我找個當工人的,是個電工、木工也好,他們看不起當服務員的。”

有電話進來,女孩不再同方竹聊下去。

凡塵俗世,類似的煩惱總是在輪回。大太陽底下,絕無新鮮之事。方竹又想苦笑。

女孩接完電話,又講:“所以春節不回去了,春節翻三薪,老板還額外派新年紅包,這裏有錢客人多,還會給小費,劃得來。”

也是世俗的算計,帶著平凡的快樂。

方竹看著女孩同她的小愛人在忙碌的間隙都不忘互望一眼,彼此鼓勵,她是羨慕的,也給予真心祝福。

門外有客進來,是一位長者領著兩位年輕人。

方竹躬身立好,正要喚一聲“歡迎光臨”,擡起頭的剎那,她生生往後退了一步。

表哥徐斯沖她眨了眨眼睛,莫北客客氣氣地朝她點頭致意。他們都恭恭敬敬跟著位長者。

方竹把眼睛擡起來,不由自主地把脊背挺直了,光明正大地望過去。

她很久沒有在這麽近的距離這樣望著這位長者了,上一回還是幾個月前,在軍區裏頭隔著小花園的假山假水遠遠望了一回。他正打著太極拳,不緊不慢的白鶴亮翅,馬步蹲得不夠低,手擺的位置也不對,身姿剛正而不優美。

他年輕的時候,身材頎長,身板健壯,動作靈活。年幼的方竹喜愛在他的背上享受女兒應有的父愛,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是我的千裏馬,爸爸你快跑快跑!”

“千裏馬爸爸”不像一般的爸爸那樣嬌寵小女兒,硬聲硬氣地斥方竹:“小丫頭片子胡扯啥?”一邊呵斥一邊會抓牢女兒,真的就在軍區的操場上跑了兩圈。

方竹張開雙手迎著風,看到母親就等在操場邊,夕陽的餘暉灑在一家人的笑臉上。她永遠都記得。

她也記得父親以前沒有打太極拳的愛好,這愛好是這兩年才培養起來的。

張林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和方竹聯系一次,聊的無非是師長最近吃得還可以,身體健康,愛好上了太極拳,脾氣鍛煉得比以前好了。然後問道:“你什麽時候回家?”

仿佛方竹才離開家裏沒有幾天。

她沒有辦法回答這個問題,在張林的嘆息裏把電話掛上。

愛好上打太極拳的父親,沒有年輕時候那樣挺直的身板了,這些年愈加略略佝僂,鬢發的白線也逐年地蔓延。

方竹望著他的發,思忖著,不久之前在小花園裏看到的他,似乎白發還沒有這樣多?

只有他的面容表情還是如舊,方正的國字臉,深刻的法令紋,不怒自威的氣勢永遠不變。小時候她多怕這樣一張臉,又多想見到這張臉。

離開家的很多日子,她對鏡自照,想要從自己的面容上發現一絲一毫同這個男人相似的地方,但是結果卻徒然。她的眉眼,她的唇鼻,無一不肖似亡故的母親。看著這些相似,她就會深刻地想念母親,感恩著這些相似。

方墨蕭把目光停留在身著工作服的方竹身上好一會兒,才開口:“三位,最好包房。”

九零後女孩查閱了電腦上的訂位系統,為難地說:“都滿了,大堂四人座也滿了。”

方墨蕭點點頭:“我們等一會兒。”

九零後女孩領著他們坐到等位區的沙發上,過來經驗老到地囑咐方竹:“上茶和點心。”

方竹惶惶地快步走到點心間拿了點心,又從酒水吧拿了茶,端出來時,那邊一行三人圍坐一處,已開始交談。他們沒有一個人主動同她打招呼,好像都是不認識她的樣子。

方竹端著托盤,用盡量標準的服務儀態走到他們面前,把托盤內的點心碟子和茶水一一奉上。動作有些淩亂,但是幸未將茶水灑出。

從這麽近的距離看著父親,是方竹這些年的第一次。

距離近了,才能看清他鬢邊真的是已經霜白了,離開家的時候,還只是斑白而已。

他以往但凡去餐廳裏頭吃飯,就很會擺些領導派頭,非包房不用,更遑論要坐在公眾等位區等位。這在越長越大,越來越有自主思想的方竹眼內,是搞特殊化的官僚作風,是大男子主義的臭脾氣,是不可理喻的。

但是此刻,他落座在等位區的沙發上,就像這裏普通的顧客一樣。

徐斯說:“先拿菜單過來吧!”

方竹橫了表哥一眼,對方嬉皮笑臉,一副存心模樣。

她將菜單遞給徐斯,手從父親面前伸過去。父親的目光在她的手上停留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鍛煉出來了,很好。”

方竹把手縮了回來,背在身後,跟小學生似的。

她自小手上皮膚就對很多化學用劑過敏,尤其是洗衣粉、洗潔精,所以父母從不讓她沾家務,真正的十指不沾春水長大的。後來同何之軒相戀結婚,她漸入人世,再也回不去十指不沾春水的生活,那一雙會過敏的手,在經歷一層一層生活磨礪之後,竟然也將過敏的毛病戒掉了。

現在她的手,比彼時在父母身旁做掌上明珠時要粗糙,要暗淡,多了趼皮,少了細嫩。但是,雙手卻更有力,剛才端牢托盤,也能做得一板一眼。

這些落在父親眼中,他是看得出來的。

方竹將眼一垂,將心中湧起的脈脈情緒壓了下去,想要即刻退下,可是口舌不受自己控制地說了一句:“您要註意身體。”

坐在沙發上的方墨蕭,身軀微微一傾。

方竹扭過頭,推開兩步,怕自己伸出雙手。

九零後女孩上來招呼:“那邊位置空出來了,請隨我來。”

方墨蕭是用手在沙發上撐了一撐,才支起身子來,徐斯本意要扶,但是瞅見了方竹微微伸出的手。

方竹還是悄悄地伸出了手,這是本能的動作,遲疑著,猶豫著,可是擡頭看見父親的鬢發,她伸手扶住了要站起來的父親。

方墨蕭把一只手放在她的手上,借力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也講了一句:“你也註意身體。”然後放開了她的手,跟著女孩走進餐廳大堂。

徐斯路過方竹身邊時,說:“舅舅今天想出來吃飯,聽說你在這裏做暗訪,就專門來了。老爺子還不明說,就跟我說什麽找個飯店吃飯,要上海城做得最好的,要在淮海路上的地鐵旁邊的,說要動動腿骨做地鐵來。這說來說去不就是這家嗎,繞這麽大的圈子。”

方竹垂頭,眼角開始濕潤。

徐斯說:“你們父女何必呢?明明都關系對方關心得不得了。”

方竹擡腕看表:“都這麽晚了,你們快去吃飯吧!我一天的工作都快完了。”

她退到前臺處,佯裝收拾物件。徐斯偏偏跟著走過來:“都四五年了,父女沒有隔夜仇,你們倒是很好……”

方竹無奈擡頭:“哥哥你別再講了,每隔一段時間就給我來一次魔音穿腦。”

徐斯忽然問:“何之軒回來了對不對?”

方竹一怔。

“你們見過了?”他又問。

方竹盡量裝作無所謂地笑笑:“蠻巧的,他現在是我好朋友的上級領導。”

徐斯點點頭:“我知道你怨我當年揍過他一頓,對我的話總歸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方竹嘆氣:“都是陳年往事了。”

徐斯說:“你也說都是陳年往事了。”

方竹停下手上的工作,正色看牢徐斯:“你讓我再好好想想。”

徐斯也正色看牢她:“小竹,你爸爸年紀大了,雖然脾氣還是一樣固執,但是這幾年他一直很想念你,你也經常偷偷跑回來看他……”

方竹打斷徐斯:“哥哥,你真的可以去吃飯了!”

徐斯拿她沒有辦法,說:“小竹,任性是不能過一輩子的,困住自己,傷害的是愛自己的人。”

方竹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最後會是這個結果,也許性格決定命運,個人自食其果。就像剛才,我不知道應該和他……”她頓了頓,說出了在心中默默存放很久的名詞,“和爸爸說什麽才好。”

徐斯罵了一句:“不孝子。”扭頭就走了。

大堂內賓客盡歡,方竹站在熱鬧的邊緣,愁緒又滿心頭。

她仍有她的猶豫。

很多年前,她和父親劍拔弩張,言語不和,終至關系破裂絕門而出。過來這些年,種種前怨早已化去,只是當年執意邁出的這一步,和這一步之前的重重山壑隔閡,讓她難以回頭。

原來她一直停留在那一天之後的原地,從不曾有決絕的心邁開步伐逃離現場,也絕沒有勇氣回頭跨過這山壑。

方竹的心被轟轟地炸裂一道縫隙,埋葬在最深處的最不願意承認的情緒一樣一樣跑出來要她清點清楚。她稍微一深想,就會頭痛欲裂。

她對折回來的九零後說:“我頭痛,先走了。多謝你一天的照顧。”

九零後坦率地說:“你們真幸福,有這麽好的背景,還能來體驗生活,真不知道我們的苦。‘是啊,她有多幸福,方竹想。曾經她很幸福,她以為那是不幸福,其實是她錯了。

她收拾了屬於她的物品和她的情緒,迅速逃離了現場。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樣。

這天以後的幾次采訪,諸如進保姆中介所當中介、進便利店當店員、去美容美發店做店員,都在方竹魂不守舍的狀態下做完。

到這個年過去,她把寫得七零八落的稿件一拼湊,猶豫采訪不夠深入,資料不夠完整,選題又沒有定好位,自覺實在難以交給老莫,所以在春節後的第一個工作日,像老莫低頭認錯。

老莫寬宏大量予以原諒,還說:“大春節做什麽深入調查?真要讓你搏命寫出來,還不得算我一個勞累員工的過錯?”

方竹忽然感動,說:“老編,多謝你。”

“你真應該放放大假,這幾年太拼,外頭看起來還是不錯的樣子,但我知道你的體力和精神是受不住連軸轉的。好好的姑娘,不要搞得自己這樣累。”

方竹低著頭,望著自己灰撲撲的耐克鞋,這雙鞋陪她走過很多地方,很多年月。她勉勵自己,說:“是的,我知道我該休息。不過年輕人要爭朝夕。”

老莫在這上頭總是講不過她,也只好由她去,不過還是細心囑一句:“那就多約朋友聊天吃飯,開開心、心聚聚會。”

這是一個很好的建議,方竹轉念,自春節前到春節後,林暖暖同未婚夫準備婚禮忙不開身,自己又在佯裝投入地做報道,楊筱光肯定同父母四處跑親戚,友朋之間是真的許久又沒聚會了。

她撥電話給楊筱光,沒有想到—向有約必赴的楊筱光拒絕了,且唉聲嘆氣曰:“我這個月要把渠道的調研報告搞定,中外十來個牌子,我想死。”

方竹聽到心裏,轉一轉念,問:“是關於‘孔雀’這個項目的?”

大大咧咧的楊筱光不疑有他,說:“可不是?我被操勞死了。這個項目還得和選秀節目合作,我們英明偉大的何領導看中的代言人年後要參加選秀了,到時候倒是一場硬公關賬。”

方竹咕噥:“‘孔雀’手筆倒是很大。”

“厚積薄發呀,有錢之後要雄起呀,民族品牌在爭氣!”

方竹被楊筱光逗笑。

放下電話,鬼使神差地、不由自主地,她又做了一樁自己沒有預料到的事情——她給昔日采訪過的一位任職營銷數據分析公司的友人撥了個電話,對方很是賣她面子,很快就發了一份日化行業的數據報告過來,她隨手轉發給了楊筱光。

把郵件發完以後,她對著發件界面發了好一陣呆。她問自己,方竹,你又在發什麽神經?這樣做是什麽意思?

楊筱光立刻就打來電話:“老友,這把炭太火熱、太及時了。”

她笑:“小事一樁,改天請我吃飯。”

楊筱光多加一句:“我跟何領導說了是你發的數據報告。”

方竹無奈:“阿光。”

楊筱光說:“是你幫了我們做報告,我當然要如實匯報。”她把‘如實’二字拖得老長。

好友心意方竹能夠心領,只是她有太多的難以言說,只得默默將電話掛了。

她在做什麽?她想。他如果知道她做的這件事情,又會作何感想呢?

自從他回來後,她整個人又開始不對勁了,情緒不對勁,想法不對勁,身體不對勁,連行動都不受控制。做著老早以前做過的那些蠢事,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可是忍不住,她忍不住就把這些事情一樁一樁做下來。

老莫真的是個會體恤下屬的好領導,在年初這段時間很少給方竹派新任務,只囑她專心寫好援助交際女生的專題報道。只是方竹素來閑不住,又想自動自發去尋個跑外地探查問題奶粉的報道做,被老莫攔住了,老莫說:“娛樂版的幾位骨幹跑好萊塢做專題了,今年我們的大導演沒發誓要拿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可惜本市的選秀沒人跟。我看你禮拜六有空,就去跟一跟。”

方竹瞪眼睛:“老編,我不是娛樂記者。”

“代班的情況也是有的,正好你帶個實習生去學習學習。”

方竹一時無語了許久。這份關懷來得過分莫名,她頓生了些懷疑,給表哥去了電話詢問。

徐斯一問三不知,直說:“你別疑神疑鬼,你們主編關心你,你倒是疑心我們幫你打招呼。你多大了還需要這些招呼?”

“真的沒有?”

“絕對沒有。”

“不是……不是我爸爸?”

徐斯便說:“你怎麽自己不去問你爸?”

方竹賭氣:“行了,不問你了。”

她悶悶地同要帶的實習記者聊了聊,對方才從大學畢業,很年輕,對工作也很熱情。就像當年的自己。

方竹不想在新人面前消極,便很認真地同對方研究了一下這場選秀,沒有想到對方把功課做得十足,把第一場秀的每個選手的資料都尋了來。

實習記者指著其中一個選手的資料說:“我有個很靠譜的幕後消息,這個男孩年前給一家廣吿公司拍過廣吿,那家公司的新客戶是這次選秀的冠名gg商,所以這個男孩很有可能是內定的前三甲。”

方竹把冠名廣吿商的資料拿過來,資料上赫然寫著“孔雀”二字。

她的心思轉了轉,還是同實習記者說:“現在是小道新聞到處飛的年代,不要把沒有核實的消息隨便說出去。”

實習記者還想堅持已見,但見方竹已經在看其他選手的資料,並沒有同她繼續八卦的閑心,便只得作罷。

到了周末,方竹領了實勻記者奔赴選秀現場。

實習記者看什麽都新鮮,尤其還是選秀比賽現場的知名男主持的粉絲,一見人就老師長老師短地叫開了,提問比誰都積極。

方竹見實刁生挺勤勞,便跟在人群後頭不做采訪的排頭兵了。

她從舞臺後走出來,外面陽光很好,她很不意外地看見了人群裏的楊筱光。

楊筱光很意外地在人群裏看到她,撥開人群,鉆到她身邊,一臉納罕的表情:“難道你被調到娛樂版了?”

方竹白她一眼:“怎麽說話呢?就不興我來看看本城帥哥的風采?”

“真難得,我一直以為你看不上娛樂亊業。”楊筱光做個鬼臉。

方竹以手覆額,遮一遮照射過來的陽光,也擋了擋自己臉上的表情。她問楊筱光:“你們接的那個護膚品公司的資料什麽時候整理一下給我?”

楊筱光一臉小促狹。

方竹忍不住解釋:“我對洋人占有國有品牌渠道深感憤慨,想做一個報道。”

楊筱光笑瞇瞇地說:“你哦,我就知道你給我資料也是有私心的。”

方竹把手拿下來,板牢面孔:“想什麽呢!不給就算了。”

楊筱光馬上拉住她說:“過兩天就給你。”忽又嘆一口氣,講“你這是何必呢!”

方竹別轉過頭,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面上神情。

是的,這又是何必呢?這麽的隔靴搔癢般接近著,名不正言不順,不光明不正大。自己怎麽會一而再地容許自己做出這樣的事情?

她就要惱恨起自己來了。

同楊筱光同來的一位模特經紀走過來尋楊筱光,被楊筱光一番介紹,得知方竹是記者,馬上笑容滿面地一個紅包塞過來。方竹推讓過去,堅持還給了對方。

對方頗為訝異,不過勝在見多識廣,也不見怪,仍舊招呼道:“多關照關照我們家的小朋友。”眼一轉,又瞧見幾個本城著名娛記在另一頭,便又轉換現場。

方竹見此狀況哭笑不得,問楊筱光:“這是何之軒選的合怍商?”

楊筱光講:“你放心,這種女人他看不上的。”

方竹又對牢楊筱光要沈下臉來。

楊筱光轉過頭,朝著候場區的一個方向,對方竹努了努嘴:“何領導看中的是最後那排中間那個正太。”

方竹看過去時,坐在那邊的男孩恰巧把眼睛睜開了,於是她驚嘆一小聲,讚:“這雙眼睛適合在聚光燈下吸魂攝魄。”

“瞧你這形容。”楊筱光忍不住笑起來。

坐在那兒的男孩望了過來,楊筱光也望了過去,同方竹說:“我去去就來。”

她擠過人群,走到他身邊,同他講著話,一副很是開懷的樣子。

方竹不禁意外,朝向他們望了好幾眼。

她知老友乃本城典型剩女性格,幹物女得不得了,對男性這種生物從未輕易放下過姿態,此時面對那位年輕男孩,卻有異樣的眼波流轉。男孩笑得淡淡的,態度大方自然,長得那麽好,卻沒有帥哥常有的乖張表情,望著楊筱光的眼神很是專註認真。

方竹尋了個位子坐好,主持人依次上臺,比賽要開始了,楊筱光又折了回來。

方竹說:“那男孩很個性,也許會讓觀眾受落。”

楊筱光沒有作聲,她的眼光落在他身上,方竹看得出來。

一輪一輪無聊的演出持續進行,舞臺上的人次第亮相,演他們的一出折子戲。

方竹看得無聊,竟坐著打著盹。

她聽到似乎有人在唱歌。

在她青春的歲月裏,她聽過一把極好聽的男聲唱過歌。

他唱過《一無所有》,他唱過《有誰共鳴》。她不想他一無所有,她想做他的知音。可是怎奈現實風吹雨打,把不夠牢固的心房砸到坍塌。

方竹一個哆嗦醒過來,春日的微風略帶著寒意,她把外套緊了緊。

舞臺上頭,何之軒看重的那個年輕男孩正在唱歌,已經唱了一半——現在的選秀門樣不高其實挺好我坐在角落發著明星夢聽著小道我夢想的大世界遷移到一邊這裏又多了上海大劇院演歌劇和舞劇小小務堂的反面是鋼筋鐵骨的森林誰能從這裏翻越過去我記得第一次吃肯德基就在這附近如今它已經開得遍地都是年少時候流連的田園水窪黃花菜地它現在變成精品高樓在出售電視裏立波啤酒那首歌是我喜歡上海的理由可是城市越大世界越來越吵地鐵開了好幾條gg越來越多班次還是那樣少人依然那樣多金茂大廈已經不是第一高樓東方明珠還在它的對面日本人說要蓋高樓它一定要高過金茂陸家嘴終於從荒蕪萆地變遷成一片緣地是我們的驕傲上海不斷地改變改變我卻不斷懷念很久以前時間不停地走遠走遠我的記憶卻停在卻停在最初的那個年代多好的句子。停在最初的那個年代。

時間走遠,城市改變,她的記憶卻一直停在最初的那個年代。

方竹甩開遐思,同楊筱光講:“好了,明日偶像誕生,你們公司絕不蝕本。”

楊筱光也很高興,直對方竹說:“我要請你吃飯!”

方竹的手機振了振,她從褲兜裏掏了出來。每回楊筱光看到她還在用十來年工齡的GD92就要打趣一句:“松下的質量這麽好,怎麽就退出中國市場了呢?現在人家都用iPhone了,你還停在GSM藍屏機時代。”

方竹晃晃手機:“停在最初的那個年代嘛!”她瞄一眼手機屏上的短信,同楊筱光說,“工作先占第一,同行裏通氣多,正有一手資料。回頭我請你。”

她同老友道別,轉個身,把短信翻開來看。

短信是阿鳴發來的,上面有李曉生前最後—段時間的幾個客戶姓名。方竹趕緊和實習生告別,騎著車趕回報社,在電腦前査了一下午的資料,不知不覺就近傍晚,心情就同即將落山的太陽一樣沈重。

她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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