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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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回報了我什麽呢?◎

幾乎是事情發生的同時, 助教已經從監控室著急地沖出來,問路西怎麽樣,讓他不要動, 又打電話大喊「隊醫!隊醫」。

很快路西被人小心翼翼地固定住腳踝然後擡到擔架上, 這個過程中鄧暢和陳岐急匆匆地沖進來。

緊張有序的流程, 腳踝處一刻不停的疼痛,包括醫務室熟悉的器材擺放和消毒水味……所有的場面路西都經歷過一次, 就像在第一視角看老電視劇的回放。

可細節又大相徑庭,每個細節都提醒著他這是新發生的事,他又受傷了一次。

很快拍的片子出來,醫生神情嚴肅地走進來, 沖陳岐點了點下巴。

陳岐順從地跟了出去, 鄧暢想跟上,被攔住, 他說了幾句也沒用,只能留在路西身邊, 回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路西,眼眶都紅了。

路西這時候反倒沒想象中那麽絕望,他甚至沖著鄧暢笑了笑。

已經受傷過一次, 他早就比其他人能更快地接受命運, 無非就是再恢覆一回。

但是路西也知道,這次受傷比上次更嚴重,都不用看醫生的反應。

上次他只是摔倒, 這一次摔倒之後, 人滑出去, 受傷的右腳狠狠懟在了冰面墻上, 等於是已經碎掉的骨頭又被擠壓了一次。

如果不是因為當時已經疼得沒辦法更疼了, 懟這一下都足夠他受。

——

“粉碎性骨折……盡快安排手術……兩顆鋼釘……”

陳岐在跟路西敘述他的情況,路西聽得很認真,但留在耳朵裏的就剩這些關鍵字段。

等陳岐說完以後他問:“手術什麽時候做?”

“一周後,等你腳踝消腫。”陳岐說。

路西點了點頭:“打釘子疼嗎?”

“不疼。”陳岐說,“會給你打麻醉的。”

路西又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

一周後,路西做手術,手術很成功,但就算是成功,也需要漫長的恢覆期,他再次搬進了特護宿舍。

這次因為傷情嚴重,沒再能像上次一樣由鄧暢來陪護他。

國家隊聘請了專業的康覆訓練師,照顧路西日常飲食起居的同時,每天用專業手法為他活動踝關節、鍛煉雙腿肌肉功能,以避免肌肉萎縮、深靜脈血栓或關節粘連.。

這些康覆動作等同於把關節和肌肉強行拉伸開,每一次都疼得路西渾身冷汗。

這段時間路西近乎是麻木的,他收到了很多關心、鼓勵和慰問,但說實話,根本沒心情看。

說實話以他這種情況,前途無量的運動員突然受到毀滅性的傷病,就算脾氣變得極壞,誰來他就扔東西把人罵出去,都不會有任何人覺得他有錯。

但路西完全沒有這樣,他只是變得很沈默,什麽也不說。

越是這樣越叫人心疼,路西身邊的人自動擔當起了保護他的職責。

體總的領導試圖來看他,被陳岐堅決攔在了病房外,說路西現在的狀況沒辦法見人。陳岐連鞠躬帶道歉,寧可吃處分都不讓人進。領導的秘書臉都黑了,倒是領導本人還算通情達理,說算了吧,讓運動員好好康覆。

僅剩還能接近路西的就剩下三個人,黃斌、顧倩倩。

以及鄧暢。

起初鄧暢甚至不敢見路西,默默地在窗外看著他,他怕自己的出現讓路西想起滑冰更難受,那副想見不能見的模樣也很讓人心疼。

直到後來有次路西問:“鄧暢呢?”他才飛快地從樓道穿過來沖進房門,從那天起就雷打不動地每天來陪路西。

鄧暢對路西比其他人都小心翼翼,他甚至連平時的運動服和運動鞋都不穿,天天變著花樣的T恤牛仔褲板鞋,和訓練那時完全不同的穿著打扮,他絕口不提訓練,反倒在休賽期裏每天花很多時間去附近的柯基咖啡館和貓咖,給路西拍了一堆視頻。

看到路西笑著說「腳好了也去轉轉」,鄧暢才露出寬慰的表情。

路西心裏覺得,某種意義上他對鄧暢也夠渣的。

那天說了喝個咖啡,之後就沒了下文,可他現在實在是沒心情去想那些事情,就算有心情想,現在這種廢一只腳,前途未蔔的狀態下,他也興不起任何兒女情長。

只能說,幸好那天他只是約鄧暢喝個咖啡,沒說任何別的,要不現在他都沒辦法面對鄧暢。

——

術後一個月路西覆查,醫生說恢覆狀況不錯,在X光片裏他第一次見到了自己腳踝裏那兩顆鋼釘,貫穿了他斷成兩截的骨頭起到固定作用,據說一年後這兩顆鋼釘就可以取出來。

術後兩個半月,路西可以拄著雙拐下地,他人生第三次學走路,還覺得挺神奇。

他受傷的消息冰迷都知道,只不過不知道具體傷情,也因為受傷很多商務還沒簽約就得取消,但這些都不是路西現在能分心去關註的問題,他甚至慶幸自己傷得早,還沒簽約,少賠了很多違約金。

他悄無聲息地在特護宿舍裏錯過了春天,七月份,受傷四個月後,總算能夠正常走路的路西再一次來到了冰場上。

——

重新學習滑冰,路西也經歷過一次了,這一次來冰場,也是陳岐、助教崔笑、鄧暢幾個人一起。他們幫著路西戴好全部護具,綁好冰刀,一左一右地護著他上冰。

四個月沒有滑冰,腳下就有點生疏,但這還好。路西蹬了兩下冰,利落地滑出去,雙足著地的葫蘆滑和鋸齒滑行也都順利完成了,然後他開始嘗試蹬冰。

最基礎的蹬冰,是左腳一下,右腳一下,就像走路一樣。

路西甚至沒敢用全力,只是像個初學者一樣小步地滑,但是在右腳單足落冰時,他的身子猛地晃了兩下,趕緊左腳也落上冰,才保持住了平衡。

這一步走完路西就停住了,臉色蒼白。

不光是路西,身邊所有人都停住了。

原來他們以為的結束只是開始。

——

那之後的一個月,路西開始了極為痛苦的訓練,明明力量測試顯示他的右腳已經恢覆到了普通人的水平,那至少應該可以做基礎的滑行動作,但他做不到,可能是心理障礙,找不到原因。

薄如蟬翼的冰刀曾經是他的玩具,現在卻是無論如何都駕馭不了的東西。

從七月直到八月,路西才勉勉強強能滑行,但也只是能滑行而已。他知道自己的右腳和之前相比有多大差距,他甚至連一點要單足受力的技術動作都不敢上。

可還是必須要繼續。

後來陳岐都不忍心看,路西也不願意讓陳岐看,這麽簡單的動作,犯不著旁邊留個國家隊的教練。

就連鄧暢路西都試著趕走,但鄧暢不走,路西也就由著他了。他會在任何一個右腳單足著地的時候趔趄,他四五歲就不會這樣了。

這樣的過程對一個運動員來說是極度痛苦的,想想打游戲存檔被洗了兩遍,都不一定願意再打第三次,更何況是必須身體力行去走的人生。

那天是8月7號,早上起來天就陰著,路西去冰場,鄧暢幫他拎著包。

路西照常做一些很簡單的滑行練習,他已經放棄了即將到來的2019-2020賽季,按他現在的情況不可能在三個月內覆出,他準備的是之後那一年。

其實國家隊在商討之後也隱晦地跟他聊過,就算他現在退役了,以他拿到的那塊世錦賽金牌也足夠安穩地度過後半輩子,那套二室一廳的房子會分給他,再加上之前的獎勵金。

他們是不忍心看著路西再受折磨,很多年輕的運動員都因為傷病不得不退役,而腳踝粉碎性骨折這種傷對運動生涯來說太敏感了,如果路西再掙紮卻恢覆不了他決定退役時會更痛苦。

路西置若罔聞。

他在做一個很基礎很基礎的前壓步,在滑行到第三圈時,他腳下一軟,「嘣」地跪在了地上。

路西現在就像個初學者一樣身上戴齊了護具,這樣摔是不會疼的,可他卻沒有站起來,讓他不想站起來的原因也不是痛。

前壓步,練習花樣滑冰一個月左右就可以學習的非常基礎的步法,他現在連這樣的動作都做不穩了。

這樣子說是專業運動員都要被人笑話。

其實所有的堅持都是因為路西心裏還不想放棄,可是一次次的摔倒在無情地嘲笑他。

滿腦子都是一個想法:我是不是真廢了啊?

——

“小西。”鄧暢快步跑過來。他現在在路西身邊連冰刀都不穿,穿著厚底的防滑靴子沖上來。他以為路西是摔疼了,扶著路西關切地問,“怎麽了?還站的起來嗎?”

路西垂著眼睛,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搖著頭,喃喃地問,“為什麽啊?”

從受傷到現在,從X光片裏看到自己腳踝骨上那兩顆鋼釘的時候,做拉伸訓練疼得生不如死的時候,拄著雙拐重新學走路的時候,路西都一句怨言也沒有過。

受傷以來支撐他的信念一直是撐過這一陣子,回到冰上就好了。

可回到冰面上一個月了,他連最基礎的動作都做不了。

他真的要崩潰了。

——

路西的聲音有點抖:“我那麽喜歡滑冰,可是冰一點都不喜歡我,是不是?”

冰面靜默無言,鄧暢低聲說:“不是的。”

“不是,那它回報了我什麽呢?”路西哽咽著問。

“兩根釘子,是麽?”

鄧暢沒辦法回答,他心如刀絞,只能安慰地把路西抱緊了一點。

路西在鄧暢的懷裏閉著眼睛,人不住地發抖。

他那麽喜歡滑冰,他把自己的全部熱情和生命都交給了它,然後呢?就是現在這樣,他還沒滿18歲,腳腕打了兩顆鋼釘,連最簡單的滑行都完成不了?那麽多運動員在受傷,可是有幾個會傷成他這樣?他已經做足了所有預防傷病的準備還是擋不住,他的喜歡換來的就是比別人更苛刻的命運是嗎?

眼前是冰面,記憶裏也是冰面,無數的冷清的冰面重疊在一起,夾雜制冷機晝夜不息的嗡鳴,目之所及,是無邊無際的白茫茫冷冰冰的記憶。

熱望被背叛,摯愛被辜負,劇烈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淹沒了路西。

在他想要個答案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塊冰面會回答他。

路西捂著臉,從喉嚨裏低低地嗚咽了一聲。隨後就在鄧暢的懷裏放棄了全部掩飾,積累了幾個月的沮喪和掙紮變成了痛徹心扉的崩潰大哭:

“那好,滑冰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滑冰了!我再也不要滑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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