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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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殿下?”

林珣的聲音不大也不小, 保管讓周圍一圈的人都聽了個清清楚楚。餘鶯和三姐離明曇最近,一時還沒尚在茫然之中,此時都齊刷刷扭頭看向後者, 臉上盡是茫然的表情。

竟被禁軍指揮使稱為殿下……這位剛剛對她們施有大恩的年輕女子,究竟是個什麽來頭?

而一旁, 居於眾人目光焦點下, 明曇的臉都簡直快要綠透了。她用眼神狠狠剮向林珣, 仿佛是要在他身上片牡丹花刀一樣, 剛想開訓, 就被一旁的林漱容拽住了衣袖, 低聲道:“這裏不宜久留,殿下, 我們還是趕緊——”

她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 一個站在餘鶯身邊的書生已經反應了過來,驚訝地伸手一拍, 連忙轉頭朝友人道:“九公主!真是九公主!秦兄, 你之前不是也看到了?上次那金豐書鋪的孫文亮到順安書齋鬧事,禁軍出手將其捉拿時,九公主也身在其列啊!”

“對,當時帷帽恰好被吹開,不少人都看見了公主殿下的真容,正是一位極為貌美的年輕女子!”

“什麽?竟然真是九公主殿下?”

“老夫的兒子正是因為九公主將禁軍調。教得如此英武,今科才投了武舉, 一考得中!公主可真是我天承百姓的福星!”

“等等,這位公子,場中的姑娘都那麽好看,到底哪個才是九公主啊?”

“哎喲, 這還用問?九公主今年剛剛及笄,肯定是那個年紀小些的啊——這位鶯兒姑娘,你祖上一定恩德不小,竟是被九公主殿下親自出手給救了,這可是天大的福運啊!”

餘鶯生長在婁州,隨著兄姐來京不久,完全不知道九公主如今上佳的風評。還有些鬧不懂狀況時,卻見方才與她搭話那人猛的一楞,左顧右盼道:“咦?公主呢?公主去哪了?”

“奇怪,人怎麽一眨眼就不見了?”

幾名禁軍身手利落,將那幾個鬧事的大漢和打手押解起來,但已經無人顧得上為他們叫好,所有百姓都在忙著找尋九公主的身影,消息瞬間傳遍人群,立即就有最外圍的人高聲道:“公主!公主在這邊!”

“九殿下、九殿下!多虧有您舉薦欽差大人、為沅州出力賑災,不然我遠在他鄉的老父就定當活不成了,我做夢都想當面謝謝您啊!”

“禁軍日日巡城,保我家宅平安,多謝九公主殿下!”

“誒李大娘,這是怎麽了?怎麽大家夥兒都要找公主啊?”

“哎喲,你傻呀!九公主曾在東風圍場發現過祥瑞,定是有神靈護佑之人!你不去的話就別擋道,我兒不日就要春闈了,趕快讓我沾沾九公主的福氣,保他金榜題名!”

“天家貴人微服民間,最近一次還在前朝有載:正是璇璣公主路見不平,幹脆亮出身份,為被冤枉行竊的孩童主持公道,事畢之後受萬人景仰,與今日九殿下除惡扶弱的情形何其相似!”

“咱們永徽公主立下的功績綿綿赫赫,不比前朝璇璣公主要多得多?這才是真正該受萬人景仰的仁善之人呢!”

“還楞著做什麽?快點快點,我也要一睹公主真容!”

……

消息傳十傳百傳得飛快,圍觀餘鶯兄妹幾人雜耍的百姓本來就多,他們有些是間接受了九公主的恩惠,有些是對祥瑞之說深信不疑,更有些則單純地想湊熱鬧、顯示自己也是親眼見過皇親貴胄的幸運兒——不出片刻,陣容便已經擴大到了小半條坊集街,人群浩浩蕩蕩地追過來,簡直演變成了一團亂遭。

明曇恨不得在腳底踩上兩個風火輪,一溜煙跑的飛快,邊跑還邊匆匆回頭,看了眼直沖自己而來的百姓,差點兩眼一黑就地栽倒。

怎麽這麽多人啊!

她忍了半天實在沒忍住,突然擡起兩根手指,往林珣腦袋上狠狠一敲,語氣不善地罵道:“看你幹的好事!”

林珣闖了大禍,連半個字都不敢辯駁,平日裏的威風也盡數變成了可憐兮兮,邊跑邊哭喪著臉道:“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啊……”

“今天初三,難得清閑,我還想好好和你姐姐逛街呢,這下全毀了!”

“唉,是我錯了是我錯了,都怪我說話不過腦子,姐姐……”

“行了,”林漱容眉頭緊鎖,也是又氣又無奈地瞪了弟弟一眼,伸手將明曇護在身前,簡要交代道,“阿珣,你現在立刻去把別處巡城的禁軍和順天府府衙帶來,控制場面,維持百姓們的秩序,避免因為人多而出事;殿下,我們現在趕緊回茶樓,千萬莫要被人群不慎傷到!”

明曇扶著腰喘了口氣,深以為然地點點頭。

——事到如今,再談疏散也不太可能,只得將錯就錯,來一場臨時粉絲見面會了。

而在聽完林漱容簡明駭要的吩咐後,林珣也是急急掉頭離開,留下明曇和林漱容對視一眼,頭痛地錘了錘額角,腳下生風,直朝著近在眼前的茶樓沖去。

真要命!

下次出宮再碰到林珣,她肯定要躲得遠遠的,一句話都不跟他說!

明曇臉上的汗和心裏的淚都如同雨下,甫一跑進茶樓,便熟門熟路地悶頭沖向二層,把前來迎接的小二嚇了一跳,正要去攔,卻被緊跟而來的林漱容叫停了動作,低聲吩咐:“速速派人將茶樓裏的樓梯都把守好,不許任何人再上去!”

“這、這、姑娘您……”

“先按我說的做,等隨後再去問你們鄒掌櫃!”

林漱容不欲廢話,直接從荷包裏摸出了整整一錠銀子,塞進對方手裏,轉身同樣匆匆跑上了二樓。

獨留小二一人站在原地,茫然無措地捏著銀子,想了半天,終於還是拿人手短,搖了搖頭,轉身按照林漱容所吩咐的去做了。

然而,他不過是剛剛叫了幾個兄弟站在樓梯前,還沒來得及回到櫃臺,門外便突然湧進來一大片人,吵吵嚷嚷地說著什麽“九殿下就是進了這間茶樓”,鬧得小二十分摸不著頭腦,趕忙上前,叉著手笑道:“客官客官,這是怎麽了?什麽事要這麽大的陣仗?”

“小二有所不知,方才永徽公主殿下在街上現身,救了一個差點被強搶到青樓的姑娘後,恰巧進了您家茶樓,”答話的是個書生打扮的年輕人,看上去風度翩翩,很有理智地向小二解釋道,“我等皆是受過公主恩惠之人,心懷感激,有意親眼與之一見,所以才冒昧闖入茶樓裏,還望店家海涵……”

話音一落,身後登時傳來許多聲響應:“對,九殿下於京城百姓都有大恩——今日恰巧碰上公主微服,我等都想親口向她致謝!”

“這……”

小二撓撓頭,猶豫了一下,如實勸道:“各位客官,公主殿下乃是金枝玉葉、千金之軀,豈能輕易為我們這等凡夫所見?縱不論旁的,你們這般人多手雜,萬一不慎傷到公主又如何是好?——殿下仁心賢良,體恤萬民,大家的感激之情肯定早已記在心間……諸位還是盡早退去,莫要讓小店難做,也莫要讓九公主殿下難做了……”

聽完這話後,眾人不由面面相覷,都有些慚愧地垂下了頭。

皇城根腳下的百姓們到底還算是很有素質,雖然他們卯著勁想見明曇,但也不過是被一時激動沖昏了頭腦,此時被小二一勸,便悉數冷靜了下來,心中止不住有些後怕。

若當真如對方所說,方才不小心傷到了九公主——那他們縱然是有十條命,也都不夠賠的啊!

排在前列的幾人互相對望一眼,又瞧瞧身後擠作一團的大部隊,不禁苦笑道:“小二說得是極……可我等現在即便是想出去,卻也無路能退啊。”

小二也發愁地看著這一幕,正在思考辦法時,卻忽聽後面傳來幾聲不太明晰的威喝。不一會兒,擁堵在門口的人群便緩緩散開,兩名身著輕鎧的禁軍指揮使走上前來,環顧茶樓一圈,其中年輕些的先道:“耿大人,待我先上去請示一番?”

年長些的點點頭,嘆息一聲,“人已經聚了這麽多,再想勸散也無可能,只得如此了……”

於是,眾人便看著那年輕指揮使與小二耳語一番後,徑自上樓;而年長者也面色嚴肅地轉過身去,招呼禁軍魚貫而入,開始在茶樓當中清起場來。

……

林珣在鄒掌櫃的帶領下來到雅間,敲開房門時,便見明曇正扒在窗沿,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眼睛往下看,口中滿意道:“還是耿靖靠譜!”

就這麽一時半會兒間,門外已經被禁軍與順天府衙役拉開了一道人墻,將百姓們阻隔在茶樓之外。

明曇從高處一眼望下去,烏壓壓全是人,還有不少被這幅場景吸引的好奇者,不斷加入圍觀隊伍來看熱鬧。

雖然仍是一通亂遭,但好歹比之前有序得多,也沒什麽出現踩踏事故的風險,總算是讓明曇長長舒了一口氣。

她回過頭來,又瞪了林珣一眼,“能不能多和耿指揮使學學!”

“……”林珣哭喪著臉,一句話都不敢接,看上去就快給她跪下了。

倒是林漱容難得慈悲為懷了一次,沒再給弟弟施加壓力,只朝他細細交代道:“殿下在茶樓之中的事情已經瞞不住了,再讓他們散去也不可能……所以待會兒,殿下會從窗外同百姓們喊話,你和耿指揮使須得更加註意安防,一來莫讓人群動亂,二來要嚴防心懷不軌之人,可明白了麽?”

“是。”林珣點點頭,“茶樓已經清場,我也派人在周圍看守了。只是這事……場面鬧得有些大,要不要派人即刻前去宮中稟報?”

“放心,宮中應當已經知道消息了,”明曇在旁邊懶洋洋撐著腮,一聲嘆息百轉千回,“幸好是在過年,按律休朝,還能晚幾天再挨那群禦史的罵……”

罪魁禍首林家小弟噤若寒蟬。

“噢,對了還有——之前那強搶民女的什麽什麽樓,你要記得交代順天府好生判決。”

明曇用指尖緩緩敲了敲桌角,提醒道:“公然蔑視王法,試圖在賣身契上作假,強逼女子入賤。籍……樁樁件件皆是大罪,而且顯然不是第一次如此行事,還涉及婁州官府中是否暗藏腌臜,牽連重大,應當速速派人以京師官衙名義前去調查,順便把那家青樓也給我封了!”她冷笑一聲,“不然,他們還真當律法是吃素的不成!”

——這也是明曇非要出手管這趟閑事的根本原因。

詩豪劉賓客曾於《天論》一篇中有雲:人能勝乎天者,法也。

一個國家朝廷,唯有法度嚴明、公正審斷,對法律存有敬畏之心,才能最大程度上的保證社會安定。

因此,面對這樣一個公然無視法度的典例,明曇才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幫助餘鶯。首先是為了保護弱者、主持公道,其次則是為了彰顯天承律法的重要性,使得百姓們明白:公理正義並非形同虛設,它將保護每一個好人,也同樣將使每一個惡徒都受到他們應得的懲處。

再者說,如果今日不是她和林漱容帶頭有所作為,激起百姓們守望相助的嫉惡之心,那麽方才餘鶯的命運……可還就真不好說了。

所以現在,即使被認出身份,掀起這麽大的一場麻煩,明曇也從未曾後悔過自己當時的舉動。

——唉,不就是被禦史多罵兩句嗎?

反正她又不是沒被罵過……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明曇破罐子破摔地想著,目送林珣離開雅間,這才歪下腦袋,眼淚汪汪地望向林漱容,真誠求助道:“卿卿——一會兒對著底下的百姓,我到底該說什麽才好啊——”

“您平日不是挺能說的嗎?如常發揮便是。”

林漱容袖著手,斜睨了她一眼,竟然完全沒有提供幫助的意思。

倒不是她狠心……而是這種與民同樂的場面,殿下日後還要面對許多次,她必須具有臨場發揮、組織語言的經驗。

這個道理明曇也是懂的。

於是,見林漱容打定主意要袖手旁觀,她也只好扁了扁嘴,重新倚回窗邊,看了會兒下面按著指令規矩排隊的百姓,又朝商號林立、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望去,心中不禁很有些感慨萬千。

坊集街上能有如今的繁華模樣,其中當然是有她的手筆在內的。

現在想來,等到百年之後,這條街上發生的許多改變,都會被編入初高中歷史課本裏,讓學生們翻著花樣給“從政治、經濟角度分析禁軍巡城的原因”、“天承朝取消宵禁的時代背景”、“簡述坊集街繁榮的重要意義”等等試題做出答案——

迫害考生,想想就爽!

明曇腦袋裏充盈著教育家的歹毒理念,一想到後世學子們一把一把掉下來的頭發,就不禁掩唇而笑,覺得自己的前途一片光明。

還是要多多努力,為他們的歷史教材試卷參考書厚度添磚加瓦啊!

“……”

林漱容坐在一旁,望著她因為憋笑而不住抖動的肩膀,面上神情有些奇怪,也很有些擔憂。

殿下這個樣子……不會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吧?

——事實證明,明曇雖然看著吊兒郎當總不正經,但在大事上還是非常靠譜的。

待到樓下的秩序終於穩定,林珣向上招手給出一個信號後,明曇深吸口氣,大大推開窗戶,竟是將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沖著樓下的百姓們揮了揮手,面上燦爛的笑容清晰可見。

二層小樓並不算高,早就有百姓仰頭向上面張望著。此時一見九公主終於現身,底下便像是火苗落入了竹筒堆當中一般,頓時傳來一陣響亮的歡呼聲。

“九殿下!真是九殿下!”

“永徽公主萬安!公主千歲千千歲!”

“沒想到我等區區一介升鬥小民,竟也有幸一睹公主芳容!這可真是祖墳上冒青煙的大事!”

“公主殿下,多謝您之前一改禁軍的操練之法,讓我兒在營中免受勞苦病痛,民婦永銘天恩——”

“方才聽他們說,九公主親手救下了一個差點被搶到青樓裏去的小姑娘……唉,此事若放到幾年前,九公主風評最差的那會兒,那我可是斷然不會信的……”

“今時不同往日了啊,九公主能從圍場裏獵到祥瑞,不就已經能說明她是深受神靈眷顧之人?我朝能有此等福星,實乃天承之大幸吶!”

人們議論紛紛,逐漸嘈雜成了一片,明曇其實並未聽清楚他們是在如何感謝自己,但也能從表情上揣測一二,心中不由自主地彌漫出一股不容忽視的暖意。

一個強大的國家,既要擁有實力,也要擁有民眾的信賴與敬仰。

她來到這個時代後,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能讓這些淳樸而真誠的百姓過上更好的日子,都是為了能讓他們一點點改變對朝廷、對自己的看法……

那麽,她身為公主的職責,是不是已經完成得很好了呢?

是不是……她這個鳩占鵲巢的靈魂,也終於可以給這副身體最初的主人——一個足夠完美的交代了呢?

“……”

明曇輕輕閉了閉眼睛,忽而揚聲道:“諸位百姓!”

在聽到九公主開口後,樓下的人們登時盡數一靜,全都擡頭望向她,眼神裏並沒有多少對皇室的畏懼,反而還帶著顯而易見的崇敬與親切。

因為在這幾年間,明曇所做的一切事情,都與他們休戚相關。每個人都知道九公主心懷萬民,性情仁善,又怎麽會對她產生害怕的情緒呢?

真正得民心者,不是高高立在神壇上受香火朝拜;而是應該站在人民身邊,被他們發自內心地尊敬愛戴,成為可以讓他們放心依靠的存在。

“——諸位百姓!明曇身為天承皇室子女,受萬民奉養,為朝廷、為百姓做事實乃理所應當,不敢受諸位的感激!”

高高的茶樓上,年輕少女語氣嚴肅,表情認真,堅定地朝人們喊話道:“一國一朝若要昌盛不衰,兵武之事絕不能落下,所以我才力薦主張強大禁軍,發揚武舉;此外,古語還有言,‘歲饑發司農之粟,募民興利’,是以朝廷必須傾力治旱賑災,力挽沅州之危局,更是義不容辭;而至於後來的秋獵大典上,東風圍場突現白狐祥瑞,則是天承國泰民安、君主明惠及下之兆,同我又能有何關系?”她頓了頓,垂下眼來,重重搖頭道,“因此,今日各位百姓的答謝,明曇受之有愧,不忍承接……”

此番話畢之後,原本嘈雜的街道幾乎安靜到落針可聞,每個人的表情都覆雜各異,但眼神卻出奇地如出一轍,滿是對她語中之意的欽佩。

即便做了這許多豐功偉績,永徽公主卻仍然不居功、不自傲,字字謙謹,可以讓每個在場的人都聽出她語氣中的一片真心。

縱觀古今,能有如此心系生民的天家皇女,實乃天承百姓之大幸!

沐浴在人們景仰的目光中,明曇不禁難得有些赧然,深深一嘆,但很快覆又展顏笑開,突然揚手一揮道:“不過,若大家仍舊心懷感念,無可言抒的話,那不妨便同我一起祈願上蒼——共祝我天承大地,萬世升平!”

最後一句話擲地有聲,令人不由熱血澎湃起來,當即便引得不少百姓都跟著緩緩重覆,直至整齊劃一,聲如山呼海嘯般浩大震顫——

“祝我天承,萬世升平!”

……

與此同時,皇宮當中。

天鴻殿裏今日頗與平素不同,竟是來了位稀客。他頭發花白,穿著一身布衣短衫,臉上笑呵呵的滿是皺紋,看上去平平無奇,從頭到腳透著樸素,似乎與那些街頭巷尾的市井老者沒有任何差別。

這樣一個普通到甚至不太起眼的小老頭,明明與華貴的天鴻殿沒有半點相合之處,然而,他卻居然滿臉坦然,腰桿挺直,正正端坐在天承上下最崇貴的九五之尊對面,仿佛是多年的老友重逢般,與他進行著一局手談。

輕輕執起一枚白子,隨意下入棋盤當中,老頭一邊仔細聽著盛安轉述坊集街上傳來的消息,一邊擡起頭來,慢悠悠地捋了捋胡須,含笑沖皇帝說道:“陛下如今可算是知道,老頭子當年所言非虛罷?……這九公主啊,命中不凡,生來便註定是要做大事、擔大任的架海金梁吶!”

——如果此時,明曇和林漱容能夠在場的話,便立刻可以認出,此人便是她們多年前在坊集街購買河燈時,所遇到的那個古怪無比的鋪子主人,溫老頭!

“……破塵觀觀主上水道長的道法神異非凡,尤善蔔算問卦,朕何時有過不信?”

皇帝唇邊噙著一抹淡笑,緩緩將黑棋步入局上,回憶往昔道:“自當年龍鱗降生之時,您特意入宮蔔卦,一口斷言她身負半道真龍靈息、將來必有女帝之命……也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朕便一直將她當作皇太子培養,傾心竭力,方才終於等到了如今萬民歸心的盛況啊。”

“唉,老頭子昔年有違天道,擅自洩露九殿下命主紫微的天機,早就還了俗,哪裏還當得起‘上水’這個道號?”溫老頭擺了擺手,一如當年對容曇二人所言那般,固執地糾正道,“陛下只管稱我一聲溫老頭便是。”

雖然對方此時的語氣無比灑脫,卻還是引得皇帝不禁輕嘆一聲,誠懇道:“這麽多年過去,還沒叫龍鱗親自來多謝道長大義,甘為我天承未來的國運而犧牲道途……”

“陛下言重了。當年親手蔔算出九公主的帝命,便是老頭子道途至臻的象征,何來犧牲之說?”溫老頭擺了擺手,渾不在意地一笑,轉而道,“況且,幾年之前,我還特意與九公主相見過一回。那時她的半道龍息已經盡數補全,紫微聚頂、真龍在世的命格儼然大成——如此,陛下暗藏了這麽多年的心結,也終於可以消解了罷?”

“是啊。”

皇帝感慨一笑,神色略微放空了些,緩緩道:“朕一直記得,您曾親口囑咐過:龍息補全之日,便是死劫度過之時……朕總算可以放心了……”

他這話乍聽像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喟嘆,但細細琢磨之後,卻莫名能品出幾分蒼涼,甚至還有些像是將死之人了卻心願那般無憾,惹得溫老頭神情微變,下意識又捋了捋胡須,皺緊眉頭,深深看了皇帝一眼。

“雖說九公主資質過人,已得民心,但其餘種種大劫畢竟還未盡過,前路仍然兇險非凡……陛下,且聽老頭子一句勸:您著實應當保重龍體,莫要讓她獨自一人面對登基之路上的腥風血雨啊。”

“是,多謝道長提點。”

皇帝伸出手去,揉了揉隱隱作痛的額頭,苦笑道:“哪怕只是為了龍鱗,朕也定會再加把勁,努力活得更久一點兒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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