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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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齋旁側就是一間茶樓的布局, 在江南那邊其實並不罕見。

江南的老板們財大氣粗,而且很有經營頭腦:店中一些舊書、或受損有瑕疵的書,就幹脆不包書封, 擺到架子上,任由入店的客人們免費觀看。

這樣一來, 一則可以給百姓們留下好印象, 發展潛在客源;二來嘛……書齋裏那些可以隨便翻看的書, 也是很有講究的——它們不僅數量有限, 而且大部分還是上下半冊中的“上”, 旨在讓人打發時間, 或是讀完之後意猶未盡,急於知道接下來的發展——從而讓讀者心甘情願地掏錢購買下半冊, 反向增加銷量。

此外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為了保證書齋盈利, 新書以及非常受歡迎的書,那是絕對不可以讓人免費閱讀的。

並且, 為了防止偷盜之事發生, 書齋中還必須要招募足夠數量的監管者和打手。在人們取下免費的書籍後,就會立刻被監管者盯住,活動區域僅限於書齋內部,或是旁邊的茶樓,絕不可以踏出店鋪半步……不然,就是有偷竊之嫌,要被打手扭送去見官的。

江南那邊, 為了防止利益紛爭,茶樓與書齋老板都是同一人或合夥人。因為前者每日入店的客人中,絕大部分是帶著書到茶樓裏閱讀的書蟲,他們會從兩家店鋪之間被打通的過道穿行而去, 選張桌子坐下,點上一壺好茶與點心,就此開始愜意的讀書時光。

當然,雖然江南富庶,但也不排除有些人太過貧寒,連杯茶都點不起的情況——不過這類人嘛,當然就不能坐在那些好位置上了,而是只可以在樓中邊邊角角、旁人看不上的桌位落座,且還必須在一個時辰內走人,不然跑堂的小二可是就要來趕客了。

所以說,來到茶樓裏讀書的人為了不受這種待遇,最少也會點上一壺不值幾文錢的清茶。

俗話說得好,你可能會賺,但老板永遠不虧;待到人數與他們來茶樓的頻率增加後,這幾文錢便會好好翻上幾番,同樣也是一筆不菲的收入。

要不說人家江南老板就是腦筋好使、會做生意呢?

“——況且,對於許多人來說,他們到茶樓可並不是單純喝茶,而是為了些別的事情。”

臘八的前個星轉,京城又落了一場大雪。坤寧宮殿外的院子中,明曇往手上哈了口氣,被寒風吹得哆哆嗦嗦,卻仍堅持著蹲在地上揉雪團,一邊亂揉一邊道:“文人雅士要在那裏敘談會友、品茗吟詩;富商巨賈則會在那裏洽談生意。並且,在人氣一高,茶樓客滿後,民間的各種傳聞都能在此地探聽得到;若是老板再大方些,三五不時請個說書人或戲班子,那便理應更受歡迎……”*

等到終於把雪團揉圓後,她直起身來,把身上的大氅扯緊,“唉,這不比書齋更加賺錢?”

即便順安書齋眼下已經被許多人戲稱為“京城第一”,但也不可能每隔一月就會出版新書,明曇同樣無法把全副精力都放在經營上。現在細數下來,唯有《折桂題抄》這一棵搖錢樹能夠常青,可它的受眾畢竟有限,遠遠比不上《甘澤謠》、《戲說山海》容易掙錢。

就這段時間下來,順安書齋的盈利額已然大幅度滑坡,即使每日仍有客登門,卻也僅是問問“掌櫃的最近可有新書上架”後,便會失望地轉身離開,著實讓周掌櫃體驗了一把何為從天宮落到地底。

“效仿江南,開辦茶樓,確然是個破解眼下僵局的好法子,”遞給明曇一只手爐後,林漱容將半張臉埋進暖和的絨領裏,蹙眉思忖道,“分文不取便能讀書,著實令人心動,還可以將書齋中積壓的那些雜書也售賣一部分。唯獨只不過……”

“只不過,我手下無人可用啊。”

明曇愁眉苦臉,一邊把手爐捧在胸前,一邊用腳尖鏟了一捧白雪,晃晃腿,再將它紛紛揚揚抖落在地。

“周掌櫃勝在老實勤懇,但性子和頭腦均不夠合適。讓他管管書齋倒也罷了,畢竟是一口價買完就走的事兒,但茶樓……我又如何能放心交給他來打理呢?”

“恐怕,”林漱容淡淡接話,“連他自己都不敢擔此重任吧。”

周掌櫃是林漱容從林氏的產業中抽調過來的,任職過程與趕鴨子上架有的一拼。他原本是間紙筆鋪子的掌櫃,平日沒有太多散客上門,都是按需給書塾學堂等地供給文房四寶,能有多少面對面做買賣的經驗?

茶樓與書齋可不一樣,必須由一位有足夠經商頭腦、幹得了大事的人來負責經營。而且還要效仿江南那邊的模式,涉及種種繁瑣規矩,周掌櫃哪能應付得來?

他現在能管好順安書齋就不錯了。

思及此,林漱容揉了揉眉心,也跟著她一起發愁,“可惜,我林府也沒有再能調派出來的人手……”

“算啦,哪能事事都讓你為我操勞?”

明曇抿唇笑了笑,抱著暖爐蹭到林漱容身邊,邊將周身的熱氣傳遞給戀人,邊寬慰道:“車到山前必有路。這事我定會想到辦法的,卿卿就放心吧。”

林漱容側過身子,幫對方理好泛皺的大氅領口,眼神中夾雜著心疼與自豪,溫溫柔柔的,就像是一片正從天空中飄落下來的雪花。

“這些日子,著實辛苦殿下了,”她輕聲說,“您可真是了不起。”

聞言,明曇指尖不禁一顫,望向自己在林漱容眼中的倒影,竟沒來由得感到有些害羞。

“什麽了不起啊……”她臉上泛起幾絲紅暈,擡手牽住林漱容,幾乎是難以自控地舔了舔唇,“我又沒做什麽。”

“您已經做得夠多了。”林漱容噙著笑意,站近一些,不著痕跡地幫明曇擋住吹來的風雪,伸出另一只空閑的手,輕輕摸了摸後者的頭發。

“今後百年,甚至千年萬年,都應當有無數女子視永徽公主為表率,並甘願用盡全力,跟上您的腳步,走上您曾走過的路。”

她彎起眼眸,在明曇有些怔楞的註視下,用力地握了握後者的指尖。

“包括我,”林漱容的微笑加深,“您也同樣是我心中的表率——是我窮盡一生,都要追逐的那道光芒啊。”

“……”

明曇用舌尖抵著牙齒,咬了咬唇,只覺得心弦就像是被對方輕輕撥動的古琴那樣,又酥又麻地顫抖了一下。

“唉。真是一句給人壓力的情話呀。”她緩緩笑了笑,挨到林漱容懷中,將腦袋貼在人胸口,輕聲細語道,“不過……我也定會不負你的期望,成為一個值得被你當作表率的人哦。”

“嗯,好。”

林漱容垂下眼,微微點頭,“我等著您。”

與此同時,漫天的雪花緩緩飄落下來,就仿佛是多年前林府中的梧桐花一樣,悄無聲息地落在兩人肩頭,靜謐而安寧。

她們沈默地賞了會兒雪後,明曇懷中的手爐也逐漸失溫。就在二人準備轉身進殿、回屋裏休息時,門卻忽然被人從裏面打開了。

錦葵神色端肅,匆匆跨出門檻,向兩人深施一禮道:“殿下,方才溫妃娘娘的貼身大丫頭朝露前來覲見,說是大公主殿下有請,想要邀您前往她暫住的宮殿中一敘。”

“……啊?大皇姐?”

明曇一怔,有些驚訝地與林漱容對視一眼,神色非常茫然,“我與大皇姐從無交集,連她長什麽樣都不記得了,最多也就是日前到溫妃娘娘那裏打聽過她的喜好,除此之外半點關系都無,能有什麽可敘的?”

“這……”錦葵搖了搖頭,“朝露未曾告知原委,婢子也不明白大公主是何用意……”

明曇皺了皺眉,下意識捉住林漱容的手,正待問問對方的看法時,轉頭卻發現——

只見林漱容的神情與她截然不同,竟是存著幾分“瞌睡來了送枕頭”般的驚喜。

這可把明曇看得更楞了。

“卿卿?”

“殿下,大公主的駙馬乃是信國公獨子,此事您可知曉?”

“信國公獨子,我當然知道。”

明曇頓了頓,神情有些古怪地點點頭。

“此人在京中……那可甚是有名啊。”

信國公其人,曾是先帝時的老臣,位至禮部尚書。

多年之前,他對先帝沈迷淑皇貴妃美色、在朝政上昏聵無道的行徑不滿已久,所以便於明熠登基時的那場血戰中,主動與之裏應外合,截獲並銷毀廢太子的聖旨,才順利將後者迎上了皇位,身負從龍之功。

然而,待明熠稱帝後,這位尚書卻厭倦了官場爭鬥,所以向陛下自請辭官。明熠見他去意已決,留其不得,但又頗為感念這位老臣的大義,於是便封他為信國公,長住京師,得享安逸之年。

後來幾年,信國公老來得子,對這個唯一的兒子極盡寵愛,並發誓要把他教導成一個出將入相的大才之人,替父向新朝立功,以報陛下的恩情。

但奈何,事不遂人願——也不知是不是Flag立得太早太狠的緣故,這信國公獨子壓根在讀書一道上沒有半點天賦,連半個時辰都坐不住。別說出將入相,就連科舉都不願去參加,氣得信國公當場抄起拐杖,將他繞著院子追打了好幾頓後,才勉強去考了一回,然後……

然後便是死也不願再上考場了。

不孝子這般堅決的態度,真是差點把信國公氣出個好歹,整日老淚縱橫連連嘆息。

老來子嘛,無論在哪兒都最為受寵,又是家中唯一的獨苗苗,難道還能當真打死他不成?

所以,在又打了幾頓後,見兒子還是死性不改,信國公也只能作罷,在家中給皇帝遙奏罪己,稱有負陛下的進爵之恩。

國公府打孩子的事在當年鬧得很大,就連皇帝都有所耳聞。他本就是個開明君王,很能理解國公獨子志在別處、不願讀書做官的想法,因此並未接下信國公的罪己折子,還特意親臨府上與之敘話,寬慰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

可是,信國公卻是個極為較真的人,認為全怪自己違背了當初的誓言。執念郁結之下,連身體都變差了許多,接連生了好幾場大病,險些就此駕鶴西去。

皇帝不忍看到他自己折騰自己,有意施恩。恰好正逢吉年,大公主二公主都到了選駙馬的年紀,於是便將信國公獨子的畫像送到溫妃那裏,讓她問問兩人的意思,覺得這位公子如何。

信國公獨子出身高門,長得一表人才,而且在老父氣病後,便立即發奮讀書,沒幾年便考了個秀才回家,可見心性確實當得起一句堅毅。

拿到畫像後,明晞對他的長相不很感冒,想要另選;但大些的明晗則是個有主見的。她深知父皇想要寬慰信國公的心思,又對其獨子的事跡也非常滿意,所以當即就拍了板,看都沒看別家公子,就決定要下嫁於他。

也不知兒子撞了何種大運,竟能娶到大公主殿下,這就代表陛下定還對他們一家頗為看重!

信國公在接到賜婚聖旨後,幾乎差點從病床上蹦起來,跪在地上深深磕頭,稱“聖恩浩蕩,老臣永銘在心”,從此病便好了大半,歡歡喜喜將兒子送入了公主府當中。

說起也怪,這駙馬在與公主成親之後,就像是激發了什麽潛能那樣,雖在讀書科考一道上仍舊毫無建樹,但卻於短短三年內,便一手創辦了聞名遐邇的“天明商會”——在其之中,掛名的行商數不勝數,還有不少巨賈盡皆與會,著實名望非凡,是全天承規模最大、涉地最廣的一家商會。

怪不得原來死活不願讀書呢,原來是有別的技能點啊!

二人婚後,駙馬和公主琴瑟和鳴,應當也有明晗全力支持丈夫創立事業的緣故罷。

“——所以,卿卿是打算,讓我同大皇姐借人?”

回憶一番後,明曇很快領悟了林漱容提及此事的用意。

可是,在仔細思考了會兒後,她卻不由洩氣道:“天明商會人才眾多不假,但大皇姐與我簡直堪稱素昧平生,又如何會勸駙馬借人給我開辦茶樓?要我看,此事希望顯然不大,當是不成的罷……”

“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

林漱容微微一笑,推著明曇的肩膀走進殿內,慢條斯理道:“赴約之前,還是先由我為您打扮一番儀容配飾,莫要在大公主面前失了禮數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參考百度“古代茶館的特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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