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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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外, 國公府。

“區區女流,居然也敢左右官場之事——哼!那個九公主的手,竟已經伸得這麽長了麽?”

黃花梨木書案後, 誠國公怒極反笑,將手裏的信紙狠狠拍在桌上, 發出“嘭”的一聲巨響。

“今日早朝時, 陛下已定了鐘禾為欽差, 當朝宣旨,命他立即動身前往沅州……”誠國公口中不由自主地咬牙切齒, 恨聲道, “都怪九公主煽風點火!真是壞了老夫的大事!”

而在他身旁,一名中年男子則若有所思地捋了捋長須,沈吟半晌, 方才勸慰道:“國公爺莫要動怒了。聖旨上寫得明明白白,陛下是加封了兩位欽差……除了鐘大人之外,不是還有個可堪一用的溫朝麽?”

“溫朝?”誠國公冷笑一聲, “寒門出身的廢物, 豈能鬥得過鐘禾老兒?——他可是能在短短幾年之內, 便啃下了戶部這塊燙手山芋的人物!”他不屑地拂了拂袖,嗤之以鼻道,“縱然那溫朝有天大的本事,也休想在鐘禾眼皮子底下翻出什麽花樣來!”

思及事情已無可轉圜, 誠國公不禁越說越氣,長袖一甩,桌案上的擺件與杯盞便“咣啷”砸了滿地,動靜奇大,嚇得一旁伺候的婢女趕忙跪倒, 連大氣都不敢出。

見此一幕,中年男子嘆了聲氣,上前把案旁被砸倒的紫檀香爐扶起,語氣和緩,“木已成舟,欽差不日將會啟程,您又何必要繼續與自己置氣呢?”

“老夫可不是在與自己置氣!”誠國公怒道,“事情到了如今這個地步,難道不是明暉那個不成器的小子拖了後腿?”

話裏話外都盈滿了怨懟之意。

“唉,國公爺不該這般作想。”

中年男子擰了擰眉,壓低聲音說:“二皇子殿下是您的親外孫,是婉貴妃娘娘的親骨肉,都是站在您這一邊的人。區區賑災的蠅頭小利罷了,咱們可不能因為這點事,就先與二皇子離了心,反倒讓旁人漁翁得利啊……”

“哼!他若是真站在我這個外祖這邊,就不會一看那溫朝被舉薦,便輕易罷休,不再與九公主相爭了!”

雖然對方是真心勸導,但誠國公顯然沒把他的話聽進去,只擺了擺手,長長嘆息,“還有我那女兒,平日裏盡找你討些五花八門的藥,說什麽都是自家人、血濃於水理應幫襯,其實眼裏壓根就沒有老夫這個爹,說得也都是鬼話罷了!”

他擡起頭,看向站在身前的中年男子,眼神更加蒼涼了些許,喃喃道:“——到頭來,甚至還不比你竹瀝先生,幾十年一直對老夫忠心耿耿,不曾有過半點二心……”

此刻,聽到誠國公提及這一點,竹瀝先生也有些動容,語氣比方才更多出幾分悵然。

“多年之前,在下與阿妹叛出百草谷後,若非是了國公爺的提拔,又何來今日的安穩?”竹瀝先生定聲道,“這份恩情,在下一直銘記心間,只求赴湯蹈火予以報答,又怎能不對您盡忠竭力呢?”

眼看著下屬態度這樣懇切,誠國公的怒火也不由消解了大半。他遲疑一瞬,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搖頭道:“只可惜,老夫這些年來派人四處查探,也不曾找到你那姊妹的下落……”

“國公爺不必介懷,阿妹自有她的命數。”

竹瀝先生深吸了一口氣,並未對往事多作糾結,而是將話題重新帶回到了明暉身上。

“旁的暫且不提,還是先說回二皇子——國公爺,依在下之見,您不但不應為此慪氣,反而還需得主動和崇樂宮示好一番,方能以謀後動啊。”

“後動?”誠國公聽他讓自己主動示好,登時頻頻皺眉,“事已至此,還能有什麽後動可謀?”

“一事不成,總還會再有良機。”

竹瀝先生含著笑,循循善誘道,“但是,那橫亙在面前的擋路石頭,卻還是應當多多提防,盡早除掉為妙。”

誠國公楞了楞,忽又醍醐灌頂。

“先生是說……九公主?”

竹瀝先生笑而不語。

兩人主仆多年,無需繼續多言,誠國公便已然領會到了他的言下深意。

——確實,竹瀝先生說得不無道理。

縱然口中再如何責怪明暉,但歸根究底,這筆賬仍然應該算在九公主頭上……誠國公咂摸片刻,心思百轉,卻仍然忌憚於明曇的身份與聖寵,不由有些洩氣。

“不成不成,那九公主如今深得帝心,可比幼時更加貴不可堪,要想對她下手,絕非那般容易之事。”

提及這點,他就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似的,眼中兀的劃過一道厲芒,再次沈沈拉下臉來。

“當年若扶經你指點後,誆寧妃用文殊蘭對她下手,這本是天衣無縫的招數!”誠國公憤憤道,“奈何那姓祝的不爭氣,沒能一擊斃命,反倒為現下埋了如此之大的一個禍患,真叫老夫頭疼!”

時隔多年再回憶起此事,他仍然覺得肝火沸旺,恨不能將祝之慎父女痛打一頓才解氣。

廢物!都是廢物!

見他似有些怒急攻心,捂住胸口呼哧呼哧喘著氣,竹瀝先生趕忙遞過去一杯溫茶,不禁輕輕一搖頭道:“此計不成,則再生一計——只要您肯籌謀,便總能將那塊攔路石踢得遠遠的,又何必自尋煩惱?”

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十分意味深長。

誠國公飲茶的動作一滯,把杯盞丟在旁邊,暫時壓下滿心的怒意,“先生的意思是……”

“在下之所以勸國公爺先與崇樂宮示好,也正是為此啊。”

竹瀝先生微微瞇起眼睛,眸色幽深,出口的每一個字眼都寫滿了老謀深算。

“現下臨近夏秋之交,秋獵大典將至,皇親宗室、文武百官皆會前往東風圍場參與狩獵。屆時人多眼雜,出個什麽事倒也再正常不過……”他徐徐說道,“不過國公爺到底是外臣,在宮內行事不便;若能有二殿下和貴妃娘娘在其中襄助,再來動手,豈非輕而易舉?”

這話說得已足夠含蓄,但誠國公卻一點就透。

他負手沈吟,權衡了半晌,終是心中的不甘和怨氣占了上風。於是,便幹脆爽快地點了點頭,與得力幹將對視一眼,大笑出聲。

“不錯!不錯!”

誠國公心情轉好,伸手拍了拍竹瀝先生的肩膀,大為開懷道:“這擋路的石頭啊,還是要趁早踢開,方能解老夫心頭之恨吶!”

……

婉貴妃收到父親的信時,其實正在為秋獵做準備。

她挑了兩身制式相仿,可用料細節卻差別甚遠的騎裝,一邊把普通些的丟給宮女,一邊又將那套更為華貴的捧在手裏看了半晌,方才滿意地點了點頭。

“前邊那套拿去給曜兒吧。”她摸了摸手中騎裝上精致的繡紋,歡喜道,“待暉兒回來,本宮再把這套親手交給他。”

宮女低低應了聲是,抱著衣服趕忙退下。

恰在此時,崇樂宮的掌事宮女新雪匆匆走到內殿門口,見她拿著衣服正要離開,趕忙伸手攔了攔,蹙眉問:“娘娘讓你做什麽去?”

小宮女偷眼望向內殿,見無人註意這邊,方才悄聲答道:“娘娘叫我把這套衣裳送去給五殿下。”

“……”

果然又是這樣。

新雪皺起眉,眼中飛快劃過一絲不忍。

她昨日前往崇樂宮的小廚房時,還曾路過五殿下的院子,剛好看到他正在刻苦背書……

可惜,既然資質稍遜、奪嫡無望,那無論是做再多的努力,明曜殿下都註定無法像明暉殿下那樣得到娘娘的愛重了。

也是懷著這樣憐憫的情緒,新雪攔下了小宮女,輕輕打了她胳膊一下,又氣又無奈道:“你也是個傻的,就這樣送過去,也不怕讓五殿下對娘娘寒心?……你且先把這衣服拿好,待我得空了再給殿下送去。知道了麽?”

小宮女雖挨了打,卻也仍然懵頭懵腦,“啊?新雪姐姐,這還不是一個樣嗎?”

“一樣什麽一樣!”新雪沒忍住推了她一把,恨鐵不成鋼,“我好歹也是娘娘的大宮女!若讓我去送,還能說是娘娘脫不開身,你送又是什麽道理?行了行了,趕緊的回去,等我回頭有了空,再教你如何在這宮中行事!”

小宮女傻乎乎地“哦”了一聲,摟緊手裏的騎裝,趕緊跑了。

安頓完後,新雪這才整肅面容,踏進殿內,快步走到婉貴妃身邊,從袖中拿出一封嚴嚴實實的信,恭敬地說:“娘娘,誠國公給您寄來的家書。”

婉貴妃挑選馬鞭的動作一頓,蹙起眉頭,興致懨懨地從新雪手中接過那封家信,展開看了幾眼。

可越看,她的眉頭就鎖得越緊。

宮人們都被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她們最是善於察言觀色,個個屏息凝神,不敢發出半點聲音驚擾,以免被心情不佳的娘娘拿住錯處,白白丟了性命。

直看了半晌之後,婉貴妃方才折好信紙,輕輕冷笑一聲,沖旁邊擺了擺手,“新雪留下,你們都下去吧。”

其餘人等如蒙大赦,風卷殘雲似的收好東西離開,獨留新雪僵立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婉貴妃的臉色,猶疑道:“娘娘,國公爺此番來信,可是出了什麽事?”

“能有什麽事,”婉貴妃嗤笑,“不過是又要差遣本宮這個做女兒的罷了。”

誠國公在信裏的態度很好,不但分毫沒有糾結明暉把所托之事辦砸了的意思,還主動提出要給外孫置辦一身行頭,保管叫他在秋獵上大顯風采。

可惜,這些不過是場面話。信中後半段已經挑明,他真正的意思是想讓婉貴妃借身份之便,在宮中動些手腳,使九公主在獵場上好生吃些苦頭。

“……”

婉貴妃垂下眼,在心底冷笑。

她這父親嘴上說著好聽,其實還不是介懷於明曇推拒鐘溫二人,搶了能讓他撈錢的好差事?

不過……

眼看因為明曇,皇帝前往坤寧宮的次數愈發多了起來,鮮少再像從前那樣親臨崇樂宮。各路妃嬪面上不顯,其實背地裏都等著看自己的笑話,婉貴妃對此心知肚明。

何況這個明曇,還屢次在朝中大放厥詞,一而再再而三地讓暉兒下不來臺……

無需父親提及,這個九公主,也早就成了婉貴妃眼中的一顆釘、肉中的一根刺。

“……”

婉貴妃微微仰頭,心中很有些妒恨交加。

說實話,她的確已經心動於父親的提議。

雖然明曇這種正當聖寵的皇嗣,他們不敢輕易出手謀害——但若只是趁著秋獵大禮,讓她丟點臉面、吃點苦頭,這倒並無不可。

也算是給自己和暉兒出口惡氣……

婉貴妃眼波流轉之間,登時計上心來。

“新雪。”

“婢子在。”

“你且替本宮去馬場一趟,”婉貴妃慢條斯理地笑了笑,語氣淡淡道,“若是管事的那位陳公公在,便請他即刻來崇樂宮,本宮有事要問一問他。”

“是。”

雖然滿頭霧水,可新雪一個字都不敢多問,只躬身應道:“婢子現在就去,請娘娘稍待。”

暗流洶湧之下,兩月時間轉眼便過。

秋獵前夕,坤寧宮。

“……殿下,這不合適吧?”

林漱容僵硬地張開雙手,身上穿著內務府特意為她新制的騎裝,垂眸望向眼前幾乎要與自己摟在一起的明曇,只覺得心都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了。

這個距離、好像有點不對勁?

“哎呀,”明曇眨眨眼睛,不但沒有退開,反而還變本加厲地伸出手,一把圈住了林漱容的腰肢,正兒八經道,“失算了失算了——我還以為你除了比我高一些之外,其餘尺寸都差不多呢!”

她渾無所覺,沐浴在林漱容覆雜的眼神裏,伸手撚起對方腰間明顯寬大了許多的布料,真誠道:“不過現在看來,好像確實有點不合適……”

兩人之間的接觸程度太過危險,交談動作之間,也無可避免地產生了些許摩挲——林漱容自覺心中有鬼,被明曇蹭得連頭皮都有些發麻,只能小心翼翼地把雙手落到人肩上,試探道:“不如您先讓我換回自己的衣裳?”

“急什麽呀,我再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要改,還有這顏色襯不襯你。”

明曇理都不理,仍舊抱著她,將腦袋湊到林漱容頸間,懶洋洋地反將一軍:“就這麽嫌棄我給你做的新衣服?”

“……自然不會,”林漱容無奈至極,只得笑道,“殿下明知我心中歡喜,又何必說這話來調侃?”

“心中歡喜哦?”

明曇擡起頭,從對方懷裏稍微起身了一些。

溫香軟玉驟然離懷,卻還不等林漱容感到失落,明曇就又湊回到了她跟前。

黑亮如寶石般的雙眸含著笑意,又似乎藏有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四目相對之間,林漱容微微怔了怔,心中登時漏跳一拍。

“那,卿卿倒是同我說說……”

明曇深深彎起眼。

“你覺得歡喜,究竟是因為這套衣裳——還是因為,送你這套衣裳的人是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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