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風浪比別處都小得多，就連雨水似乎也柔順了一些。客船所在的海域兩側百丈處，各有一片綠樹蔥蘢的島嶼。而島嶼和大海的交界處，同樣一片郁郁蔥蔥。

一大片半截生在海裏，半截露出了水面的巨樹密密挨著，形成了一片類似於紅樹林的茂密林子。

暴風雨之下，綠色的林海在藍色的大海上起伏，葉濤翻卷，颯颯蕭然。密雨滂沱落下，淅淅瀝瀝，淋淋漓漓。

船長段秋生見此，命人放下小船去，派了兩個經驗豐富的水手，去查看那兩個島嶼上情況。

暴風雨下的大海危機四伏，冒雨趕路顯然不是一個好主意。

兩艘小船很快從大船上滑落了下去，才不過駛去去二十多丈，就急速調頭，往大船方向靠攏。

不需問出口，眾人也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因為從兩側的小島旁邊，那片密密的海樹林子裏，百十只快船迅速沖了出來，分別從前後左右四個方向，圍住了大客船。

大船險險將放出去的小船收了回來。

這時候，那些快艇也圍住了大船。快艇上的火炮齊鳴，五顏六色的火光向著大船襲來。

大船上的防護陣法隨之開啟，再之後，大船開始全力加速，向著包圍圈的薄弱處沖去。與此同時，也不忘還擊。

這是一場激戰，拼的就是火力和戰船的牢固程度。

慕容寒和段秋生兩人在主控室裏調度攻防和火力，船上的其他兵丁也整裝待發，隨時準備應付任何突發情況。

謝婉君幫不上什麽忙，在主控室裏停留了一回兒，就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透過房間裏的窗子，看向窗外的戰況。

和那些小巧的快艇比起來，大客船就像是一條巨無霸，在戰場裏橫沖直撞。除了火力，還憑著自身噸位，以及速度沖撞對方的船只。

這一招屢試不爽，大船一個擺尾，常常能撞翻一片快艇。

火炮的攻擊卻也不需要怎麽擔心，防護陣法能將大多數炮火攔在船體之外，憑借著靈活的身形變幻，大船還能再避開部分炮火。

敵人的裝備在海盜中應該算是少有的精銳了，但和特別加固過，以高於戰船標準建造的這艘大船比起來，就猶如螢火之光相比於日月之輝了。

謝婉君並不擔心自己的安全，慕容寒和段秋生看起來也不擔心。他們的目的並不是逃離這裏，而是徹底擊潰這一支來歷不明的船隊。

炮火的對轟持續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敵人的快艇要麽見形勢不妙，倉惶逃掉了，要麽就翻覆在了大海裏，或者是毀於炮火之下。

大雨依舊如註，瓢潑般傾斜下來，在海面上濺起一個個透明的浪花。

不斷綻放和雕零的水花之間，漂浮著快艇舢板的碎片、殘缺了一部分的火炮零件、破碎不堪的帆布，還有死去的浮屍，或者是在海面上掙紮沈浮，試圖逃命敗軍兵丁。

這時候，慕容寒命人放出小船，開始打掃戰場。

所謂的打掃戰場，就是尋找還或者戰俘，將之擒住，送到大船上來。

總要知道對方是什麽來路，又為何要攻擊大船，不是嗎？總不能忙活了大半天，還是稀裏糊塗得，對事情的始末因由一無所知。

兵丁從海上“撿”上來二十多個戰俘後，便回到大船上來會和。隨後，大船全速航行，向著目的海域而去。

這裏的血腥味會引來海獸，這一點，他們已經領教過了，不想再回味一遍。

慕容寒自會帶人去訊問俘虜，謝婉君不曾過問這件事，自在房間裏坐穩，取出紙筆來，開始繪制一片海圖。

她繪制的，是目的海域的海圖。

上一次去海市時，雲崢得了一副精細海圖。事後，她將那海圖看了好幾遍，大致記下了部分海域的詳細海圖，其中就包括他們將要抵達的地方——長青海域。

長青海域距離定遠縣境內的芙蓉島大致有二十裏左右的距離，若是乘坐小船，又能趕上順風的的話，大概三個時辰就能趕到。

芙蓉島到定遠縣的大陸部分，只要一到兩個時辰就行。

也就是說，她若是從長青海域私自離開，前往大陸，最多只需五個時辰就能趕到。

慕容寒的人只怕是得在長青海域打一場大仗，在那樣的時候，應該沒人會留意到自己才是。她忍不住想，若是運氣足夠好的話，應該能在慕容寒追上來之前，就回到中土了。

再說了，慕容寒有必要去追自己嗎？她不是軍中要員，不值得他放棄和雲崢匯合的機會，為了自己大費周章。

至於段秋生，天工商行終究是謝瑾之的地盤。作為謝瑾之的同胞妹妹，自己只要有所表示，他們應該也不敢硬生生攔著她吧？

唯一可慮的，就是雲崢了。

他放她隨著船隊來長青海域的時候，應該可以算到，自己會趁著這個機會遠走高飛吧？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許她出來呢？

對此，謝婉君唯一能想到的解釋就是，雲崢肯定有某種把握和底氣，認為她根本就走不了，逃不掉。她想，就是這些布置，有可能就在這船上的人中，也有可能就在定遠縣境內。

謝婉君有點兒舉棋不定，即便雲崢已經把她的處境表明了，她還是不甘心被他困在身邊。要說她從來沒想過遠走高飛，那絕對是謊話。

可現在，當機會就擺在眼前的時候，她又生怕踏出去，等著自己的，是一個圈套。萬一逃到半道上，又被他的人抓了回去，下次還想出來，那可就難於登天了。

雲崢對她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了。從他直接下了最後通牒行動看，他是不想再兜圈子了。這時候，她若是再頂風作案，那後果……怕是只有天知道了！

也許，這時候，她應該安分守己一點兒，盡可能降低他的戒心，以便趁其不備，另尋更好的時機。

這時候，門外響起了敲門聲。

她起身，去開了門，卻見七娘端著一碗熱湯，欠身道：“姑娘方才受了寒，奴婢便去後廚燉了些熱湯，倒是能給姑娘去一去寒意！”

謝婉君笑了笑，接了東西過來，道：“七娘辛苦了，進來坐一會兒吧！”

七娘笑笑，改了口道：“多謝……郡主恩典！”她已經從旁人口中聽說了，這顧萱，其實就是雲陽郡主謝婉君。如此，也難怪老東家段秋生如此緊張她了。

謝婉君坐到了左子謙，以調羹輕輕攪動熱氣騰騰的魚湯，笑意淺淡道：“我仍是顧萱，七娘還是如過去那般稱呼就好。你來見我，應該不只是為了送這一碗熱湯吧？”

七娘欲言又止，終究嘆了一口氣，道：“姑娘，您可是打算尋機離開大船，悄悄回到天京城？”

謝婉君動作一頓，眼神一閃，道：“臨來之前，雲崢都交代了你什麽？”

話落，暗道自己真是大意了，自己把七娘放在了身邊，雲崢那裏怎麽可能不借此做點兒文章？他若是真的什麽都不做，那才叫一個奇怪呢！

“姑娘果然聰慧，雲王殿下先前便說過，這事兒應該瞞不了姑娘太久。”七娘嘆道，“實不相瞞，奴婢希望姑娘能打消了之前的念頭，不要多生枝節。”

謝婉君不動聲色道：“哦？他是這麽說的？”

七娘的目光落到了謝婉君手裏的湯碗上，動了動嘴唇，道：“殿下讓奴婢多勸著些姑娘，凡事都想開些，切勿以身犯險，做些註定了無用的事情。”

謝婉君淺淺笑了笑，眼裏卻殊無笑意，道：“他吩咐你的，應該不止這些吧？”話落，低頭瞧了湯碗一眼，道，“這裏面，是不是另有文章？”

七娘低下了頭，道：“雲王殿下從未如此吩咐過，這魚湯中全是滋補身體的食材，姑娘誤會了。只是額外交代奴婢，若是看丟了姑娘，就不必活著回去覆命了！”

謝婉君垂了垂眸子，淡淡道：“是嗎？”這般說著話的時候，剛剛浮起來的念頭也煙消雲散了。她才不信，雲崢只做了這一手安排呢。這時候離開，說不得就是掉進了坑裏。

七娘又道：“殿下的原話的確是如此，但奴婢從雲王殿下那裏退出來的時候，恰見殿下命人傳了丁不敗小將軍進去說話。”

“他到時會挑人！”謝婉君知道七娘這話是什麽意思，暗指雲崢不只用了七娘的性命，還用了丁不敗的性命，威脅她別輕舉妄動。

七娘不敢再說話了，沈默著站在一邊，沒有退出去的意思。

謝婉君也不曾趕她出去，自是明白，她大概只有親眼看著自己，才能徹底安下心來。

她用完了魚湯，旁若無事地尋出書來，一頁頁慢慢翻看。七娘收拾走了碗筷，又回了她的艙房，去了只隔著一道簾子的耳房休息，始終不曾出聲。

客船仍舊在暴風雨裏前行。

大概兩個時辰後，風聲漸緩，雨聲漸歇，天上黑沈沈的烏雲也散去了，重新露出湛湛晴空來。

客船一陣急行，已經趕到了長青海域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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