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是靖北郡的郡丞，一個六十多歲的，姓李的老吏。他的幾個兒子都在軍中，死在了這一場和北戎人的血戰中。

郡守花滿洲聽了這話，臉色一沈，道：“李大人，不可妄言！陛下的施政之策，不是你我之輩所能妄議的。”話雖如此說，他心裏卻也有起戚戚之感。

老吏的怒氣一下子被引燃了起來，他深吸了一口氣，高聲道：

“郡守大人，北戎人攻打了靖北郡十餘天。這十日裏，郡中百姓人人自危，將士死傷無數。

若是顧皇後還在，若是這靖北郡的兵權在承安王手裏，今日就不會有如此之多的將士橫屍城前，也不會有如此之多的百姓流離失所！

若非陛下沈迷權術，忌憚忠良，使軍備松弛，將士懈怠，我大興國何至於此啊！”

這話說得很重，已經是在公開指責康寧帝了。花滿洲臉色越發沈凝了，冷聲道：“李大人，你冷靜些，有些話，說不得。”

“冷靜？郡守大人，你讓下官如何冷靜？”李大人驟然擡手，指著城樓下漫無邊際的血色，還有橫七豎八的屍身，一字字道：“您看看吧，這都是一條條人命，數以十萬計的人命啊！

若是能保他們安然，下官情願以身家性命來換！”

這時候，其他官員中有人出聲附和，有人冷眼旁觀，卻無一個人出言反駁。花滿洲的臉色越來越沈了，向雲崢和謝婉君二人投去了懇求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這會兒出言阻攔，用處不回太大，只有對眾人有救命之恩，手中還有龍嶺軍兵權的雲崢開口了，這些心有“不滿”的官吏才能被壓制下去。

見此，謝婉君不由擡頭，去看雲崢。

她知道，這位李大人，還有那些附和李大人的官員，可不只是在表達不滿，其中不乏試探之意。

說穿了，就是通過貶低天京城的康寧帝，間接的表露出願意投靠謝瑾之和雲崢的意思，在亂局中找靠山呢。

這些人也都是人精了，對北境的形勢心知肚明。謝瑾之雖然從未公開聲明過什麽，但一般人都都瞧得出，這位異姓親王如此“熱心”的抗擊北戎，可不只是為了守護大興國的邊疆寧定。

如今的大興國，天京城都自身難保了，康寧帝根本顧不上他們這些邊境官僚的安危。既如此，他們還是趕緊找個穩定的靠山，先保住一家妻小的性命為重。

其實，郡守花滿洲也知道這些人都在打什麽算盤。但他和那些人又不一樣。

一來是他是從天京城調任過來的地方官，不是本土出生的官員，一家老小都在天京城呢。他若是敢明目張膽的投靠謝瑾之了，康寧帝準定會尋他的家族算賬。

二來是謝瑾之畢竟年輕，縱然有幾分薄名，可他畢竟沒見過幾次面，對於這個異軍突起的年輕人，並不是太有信心。

所以，穩妥起見，花滿洲還是希望能繼續忠於天京城朝廷，維持住北境的局勢，以免淪為了康寧帝和謝瑾之鬥法的炮灰。

與此同時，他也想知道，謝瑾之究竟是什麽打算。

如果謝瑾之真的只打算做個恪守本分的臣子，只要雲崢一句話，就能打消底下這些人投機站隊的心思，如果謝瑾之真的有不臣之心，那他也得早做打算了。

謝婉君也好，雲崢也罷，當然都不是來靖北郡做好人好事了。

雲崢將眾人的神色看在眼裏，說道：“北戎人這次大舉進攻大興國，先鋒部隊便是打頭的那三十萬大軍。如今，據可靠消息，海域五十餘萬的後續兵力正從草原深處南下。”

座中人都變了臉色。

花滿洲道：“這麽說，我大興國和北戎之間的戰事，才剛剛開始？靖北郡不是第一次被蹂躪靖北，也不是最後一次。”

雲崢道：“顧皇後時期，我大興國針對北戎人的反擊戰，整整打了十年。如今的戰場形勢也不樂觀，北境三十三城，已經有十座遭到北戎人騷擾。

除了君城一帶的防線還算穩固，永興和永寧等地的防線皆廢弛已久，不堪一擊。所以，同樣的戰事，日後的靖北郡可能還會面對十次甚至二十次。”

眾人一片嘩然。

花滿洲道：“這般算來，北戎人為了攻打我國，已經調動了近八十萬大軍，其中的二十萬等於已經損失了，剩下的六十萬，十萬逼近了天京城，五十萬正在南下的路上？”

雲崢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但迄今為止，天京城把布防的精力都花在了天京城北，甚少關註北境三十三郡的生死存亡。這戰事已經展開了數月，除了龍嶺軍的十萬人，再無其他。”

謝婉君接著道：“諸卿應該也知陛下喜好，這北境城池，爾等若是丟了，事後少不得被問罪，說是在本郡主和殿下的幫助下之下勝了，同樣沒有什麽好結果。”

所以，除非這些人有能力憑著手裏的那點兒人手，死死守住轄地，否則，不管是失守還是向謝瑾之求援，都討不到好處。

花滿洲沒有底氣獨自去懟北戎人，一來是他一個文臣，指揮不動軍中的大佬；二來是北境過去那些年，軍中的確戰備松弛，上下懼戰的積習一時難改。

這兩點決定了，花滿洲不能獨自抗擊北戎鐵騎，也不敢獨自面對。在得不到天京城支持的情況下，他將不得不投靠謝瑾之。

至於遠在天京城家眷，也有還有機會在康寧帝清算前，悄悄把人轉移走，是不是？

他沈默了一會兒，說道：“下官有一事不明，還想請國師大人給個準話！”

雲崢道：“請講！”

花滿洲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下官想知道，這龍嶺軍原來的主帥陳子平，究竟是怎麽死的。”

雲崢目光微凝，說道：“陳子平是死於莫雲舟發動的嘩變之中，這是千萬人親眼所見，做不得假，郡守莫非有所疑問？”

花滿洲其實更懷疑雲崢這主帥的位子究竟是怎麽來的，康寧帝居然會讓一個國師接掌龍嶺軍，這事兒裏裏外透著蹊蹺。

這時候，先前說話的李大人道：“下官不懂朝廷裏的權謀算計，只想問一句話，承安王殿下和國師大人有沒有辦法將北戎大軍徹底擋在國門之外，保北境黎庶安寧？”

雲崢道：“如今毀於我大興國之手的北戎兵馬，大概有三十萬。

這其中，盤蛇谷一戰，殲滅敵軍三萬；第一次蒙山會戰中，俘虜並殲滅敵軍十萬；現在的第二次蒙山會戰中，滅敵八萬；此次的靖北郡一戰中，滅敵三萬；剩下的六萬多人，毀於其他將領面前。二等不妨好好算一算這筆賬，能守住北境三十三城，繼承並恢弘顧皇後遺志的人，究竟是誰！”

眾人將這筆賬算的分明，甭管這些大戰中出謀劃策的，究竟是不是謝瑾之，這從另一個角度上，清晰表明了謝瑾之的實力。

謝婉君見眾人想的差不多了，道：“國師大人方才點出的那幾場大戰，承安王殿下多半是仗著奇謀巧計，又因北戎兵馬不知殿下底細取勝，接下來，北戎人肯定不會輕易上當了。”

在上了兩次當之後，對於北戎人來說，蓮夫人手下的“情報班子”的可信度，肯定要再打折扣，北戎人肯定也會從心底裏重視起謝瑾之來，想鉆空子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頓了頓，謝婉君繼續道：“也就是說，北境接下來要面對的，十之八九是無數場苦戰和血戰，需要消耗大量的兵源，大量的糧草，勝負未定的拉鋸戰和損耗站。

但是，就憑著殿下和龍嶺軍不足二十萬的實力，顯然無法應付五十萬北戎鐵騎。而礙於天京城的形勢，陛下繼續派兵支援的可能性很小，畢竟天京城也是自顧不暇。

所以，爾等若是想保住北境三十三城，避免戰火從北境向南蔓延，威脅整個大興國的黎民蒼生，還有諸位或是在北境，或是在內地的父母親族，唯一的選擇就是自強自立，以戰養戰。”

花滿洲心神一震，忽然間發現，這位小郡主也是個深藏不露的人物，難怪能和雲崢一路同行。他看向謝婉君，鄭重道：“還請郡主詳說！”

謝婉君道：“所謂以戰養戰，便是就地征兵，整合靖北郡零散兵力，組成卓有成效的建制軍隊，聯合抵禦北戎人的攻擊。

除了君城駐軍外，如今的北境中，官府轄下正規軍隊大概能湊出十五萬來，需得就地征召三十萬，才能勉強和北戎人抗衡。而且，這將近五十萬兵馬的錢糧和軍械，都得自備。”

也就是說，天京城那邊根本就用不著指望了。

花滿洲沈思了一會兒，說道：“郡主，這怕是不容易。別的不說，就說這麽龐大的一支軍隊的錢糧，我們北境就準備出來。北境是商人和狩獵者往來頻繁之處，良田稀少，存糧有限。”

謝婉君道：“這個就用不著郡守大人操心了，君城和雲陽郡能養得起君城駐軍和龍嶺軍，自有特別的方法，爾等想必也聽說過，雲陽郡中如今有一批速熟的五谷品種。”

花滿洲也聽出這樣的消息，見她說得篤定，下意識地先信了三分，問道：“如此，殿下和國師大人需要我等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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