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來說，因為丹爐中篆刻著特殊的陣法，進入其中的藥材會自動融化，自動分層，在丹爐的最上面，生成丹泥。

這樣的丹泥趁熱取出，捏成丹丸，烤幹後，就成了固態的丹藥。

乍一看起來，似乎後一種煉丹方法很簡單，就是沒有靈力的普通人也能完成。但這種方法能煉制的丹藥種類非常單一，只針對十幾種普通丹藥。

而且，這種丹爐的鍛造方法被朝廷和幾個大世家牢牢掌控著，其他人就是想煉丹，也沒有合適的丹爐可用。

雲崢說的，大概是第三種情況，不拘資質，只要能做到靈力化實，凝成靈火就能煉丹。謝婉君身懷本命真火，正好符合這個條件。

一個月前，他就不肯再借書給她了，代以口述和演示的方式，將這些東西一一傳授給她，倒是也不曾禁制她外傳，但只有她學會了，才能將之傳授出去。

謝瑾之則落後了幾步，時不時留意雲崢和謝婉君的動向，同時分神去觀察謝婉君帶來的這三千大軍。

鐘石本是護衛出身，沒有為將的資質，白笑天的天分倒是不錯，卻沒有經驗，再者，他一個人也難以支撐起大局。

他要做的，是從中挑出幾個有能力，或者有資質的人出來，做這三千人的領頭人，就算是不上戰場，也不能把府兵帶成一群烏合之眾。

偶爾停下來休整的時候，謝瑾之會去尋謝婉君，指點她怎麽看人，怎麽選將，領兵打仗她可以不會，但用人之道卻是必須精通的。

每到這時候，謝婉君就會突然有種多了兩位師尊的錯覺。但總體上來說，這種感覺不錯，讓她覺得心中溫暖。

日暮時分，謝瑾之先一步離開，他得回君城王府，繼續招待耶律平川等人。

謝婉君和雲崢見白笑天還能撐得住場面，而周圍的小型兇獸雖然多，但卻沒有太大的威脅，隨著眾人歇息了一夜後，就單獨離開，向著白骨高原更深處而去。

燕青被留了下來。

路上，謝婉君問雲崢：“燕青究竟是什麽人？”

她看得出來，作為雲崢座下的得意人，燕青的修為平平，學識也平平，看起來和尋常侍衛沒有什麽兩樣，一點兒都不像是個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

雲崢道：“他是我本命珠的靈性化形，借住在人類身體上，平素幹的就是傳話跑腿的事情，本身對靈術沒有多少涉獵。”

因為只需要跑腿傳話，所以就不需要掌握各種神通嗎？謝婉君想。

她移開了話題，轉而問道：“昨天，你和我哥哥，都談了些什麽？”

雲崢笑了笑，說道：“沒有什麽大事，都是些尋常之事。你前生的事情，還記得多少？”

謝婉君道：“幾乎都記得，你把這件事情告訴他了？”她覺得不大可能，若是如此的話，謝瑾之不可能一點兒口風都不透露給她。

雲崢搖了搖頭，說道：“不曾提起過，但想來，他心裏都有數。”

顧君盈生前，應當也小看了這個兒子，他知道的事情，遠比她以為的多，只不過，謝瑾之比顧君盈以為的，更在乎謝婉君。

謝婉君有點兒驚訝，而後輕輕一笑，說道：“有數也好，我原本也沒打算永遠瞞著他。不過，那個蓮夫人，到底還是個問題。”

雲崢微微蹙眉，問道：“你和她之間，究竟是怎麽回事？”他還記得，謝婉君說過，蓮夫人和她，是上輩子的母女，不過，都將對方恨之入骨。

謝婉君笑了笑，心情忽然就有點兒不好了，說道：“其實也沒有什麽大事，不過是我奪了她最寵愛的女兒的家主之位，她心裏頭不忿罷了。”

“僅此而已？”雲崢問。僅僅是姐妹相爭的戲碼，應該結不了這麽大的仇吧？

謝婉君道：“當然不止如此，她那個丟了家主之位的女兒心中不忿，以為是做母親的偏心，去刺殺那位她，結果反而被她失手殺掉了。她認為，這全是我的陰謀。”

“她為何不喜歡你？”雲崢問。他覺得，像是謝婉君這樣的性子，她若是想討別人的喜歡，應該沒人能忍心拒絕。

謝婉君掰著指頭算到：“第一，有個不得她歡心的父親；第二，性子陰沈城府深，不好利用；第三，不甘心做她最愛的女兒的踏腳石，非要翻身做主，掙紮求生。”

說到這裏，她淡淡笑了笑，說道：“總之，我不肯做她的棋子，為她最愛的女兒去死，又不想馬上就去死。如此，她要是能喜歡我才是見鬼了呢！”

雲崢想到了記憶中這位蓮夫人的性情，不得不承認，小姑娘這話說得雖然刻薄，但不無道理。

本命珠沒有聚合的時候，過去幾十次輪回，他的仇人不知有多少，可現在，他卻還能清楚地記得這位蓮夫人，並不是沒有原因。

謝婉君道：“至於我為何恨她，原因就更簡單了，不過是一開始眷戀過她，後來卻發現，這從頭到尾就是她的圈套，愛而不得，求而不能，然後便是恨之入骨了。”

雲崢問：“你如何知道，那只是個圈套的？”

謝婉君道：“其實也很簡單，更像是一場意氣之爭。在人前的時候，她從來都表現得更偏愛我，而不是我那個早出生的姐姐。我十五歲那年，突發奇想，去尋姐姐打了一架。”

所以，你這姐妹之間的關系也不好？雲崢想。

謝婉君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說道：“我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比較覆雜，作為家主之位的唯二繼承人，一向是人前姐妹，人後死敵。從小到大，她不知道派人暗殺算計過我多少次，當然，只要有機會，我也沒對她手軟過。她但有所犯，我定然有所回敬。像是打架這種事情，只要沒出了人命，就稱不上大事。反正有人問起來，我們都會說是姐妹之間的友好切磋。”

所以，這一世，她和謝婉玉之間的關系，應該是比較“友好”了，至少還和平共處了十幾年，不是嗎？

兩人縱馬疾馳，風吹耳邊呼號而過，吹得衣裳獵獵作響，吹得謝婉君的最後一句話支離破散，只剩了一串音節。

謝婉君緩了緩韁繩，將馬速放慢了一些，繼續說道：“不過，論武道資質，我比姐姐高得多，這種打架的事情，她通常是看起來比較吃虧的那一個。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受傷不輕，昏迷過去了。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我們姐妹二人都重傷昏迷的話，也不知母親知道了以後，究竟會怎麽做！”

雲崢道：“你想知道，她會先救哪一個？”這種孩子氣十足的事情，倒真是謝婉君能做出來的。

謝婉君道：“不錯，或許是我把戲演過頭了，母親以為我真的重傷昏迷了，在救醒了我的那位好姐姐後，為了安撫姐姐，把什麽都坦白了。她大概以為，我必死無疑了。”

她還記得，那是個雨天，從大清早起，就有那種千縷萬縷雨絲隨風斜織，如煙如塵的霏霏細雨。假裝重傷的她躺在一片草地上，雨水從天上落下來，濡濕了她的衣裳，將那冰冰冷冷的水意，也從衣服上一路滲進心裏。她的滿心滿眼裏，都是永遠也走不出去的雨天。

“你只知道怪我容她活這麽久，卻不曾想過，如果沒有這麽個身體裏流淌著蓮氏血脈，天賦過人的女兒，那些老頑固們，不會容忍我執掌蓮家這許多年。”

“你一出生，就體弱多病。那時候，我能有什麽辦法呢？只能再要一個身體康健的女兒，作為說服那些族老的籌碼，然後慢慢經營勢力，等到地位穩固之後，再將你扶起來。”

“再說了，沒有對比，就沒有妥協和讓步。你看，要不是有這麽個跋扈驕縱，且野心勃勃的妹妹做對比，你何德何能得到那些老家夥的歡心，進而有機會做我的繼承人呢？”

“更不用說，現在想要動搖我家主之位的人，都會先對你妹妹下手。你明白嗎？母親留著她，不是給你制造一個競爭對手，一塊攔路石，而是給你留一塊人肉做成的擋箭牌。”

“呵，她的出生，就是一場算計，她的存在，也不過是一個工具。哼，我怎麽會對吃飯時用過的碗筷有什麽真心呢？更不用說，那還是是一個隨時都有可能噬主的工具！”

……

這些話落到了耳朵裏，她也不知怎麽回事，忽然間就想，如果這時候，自己突然“醒轉”過來，究竟會發生什麽呢？

彼時她尚且年少，十五六歲的年紀，又是眼裏容得不沙子的心性，這樣想著，就想當然地這樣做了，完全沒在意後果，也不曾想過後果。

結果呢，那個曾經時時刻刻捧著她，現在卻口口聲聲將她當做工具的女人，一掌全力而出，打在了她的心口，存心要她的性命。

要不是的胸前戴著一方玉佩，卸掉了大半的掌力，然後又掙紮著站起來，尋到機會逃走了，或許在那一刻，她就已經魂歸西天了。

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她忽然間明白，虎毒不食子，不是因為什麽仁厚之心，也不是因為什麽慈母天性，僅僅是因為，沒餓到那個份上，或者是那個“子”還有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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