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陽橋的對面，是彼此平行的雲陽官道和白河河道。

官道修得寬敞，但坡度卻不甚平。這裏並不是一馬平川的大平原，而是稍有起伏的丘陵地區。

官道兩邊的草木頗為繁盛，卻很少能見到人家。至於村莊，就更是罕見了。

只因為在這個時節，正是白河河道泛濫的時候。河道所容納不了的河水，四溢橫流之後，聚在了低窪地帶，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堰塞湖，還有無數季節性的沼澤和濕地。

因為當地的巖石成分獨特，沼澤和濕地中盛產有毒植物和動物，毒蟲毒蛇格外多，甚至還形成了有毒瘴氣。

當地人把這些沼澤泥潭叫做黑沼澤，因為其中盛產無數黑色的動植物而聞名，來往的商客在趕路的時候，通常得小心避開這些地方。

如果是走在官道上，卻是不必擔心這些事情的，但官道上也自有麻煩。

謝婉君等人在官道上疾馳時，除了時不時出沒的車隊和快馬，還能看到不少穿著甲胄的兵丁。這些兵丁都是來保護官道上的太平，避免流匪等打劫商隊之事的人。

趕路時，雲崢對謝婉君道：“他們並不屬於雲陽城的府兵，而是從君城駐軍中單獨調撥過來的！你看，他們的身上，還有君城駐軍的令旗！”

謝婉君淡笑著點了點頭，說道：“我聽說過，這條官道上往來的商隊非常之多，官道上賦稅收入，也是君城郡主的軍餉來源之一。”

君城那十三萬駐軍，承擔著戍衛北戎人的職責，算是在為國家做事，因此，他們的軍餉和錢糧，都要由朝廷統一調撥。

但這些年來，四海承平已久，朝廷不願意在駐軍身上花銀子。因此，調撥到君城的軍糧和餉銀越來越少，最近更是不足三分之一。

其中短缺的那些，就得想辦法，從雲陽郡和君城郡的地方收入中籌措了。

因此，從五年前，謝瑾之正式掌管君城之後，便讓君城駐軍擔負起了這條官道上的“維穩”責任，同時也接管了這條官道上收稅權利。

同樣是從那時候起，雲陽城郡守府就沒有了收取商稅權利的，只能對雲陽城中土地產出和商鋪收覆賦稅，征稅的比例還要聽從謝瑾之的命令，只能十中稅一，不得擅自增加。

如此一來，郡守府最終所得比起官道商稅來說，不足後者的十分之一。

當時不是沒有人反對，但謝瑾之的手段比顧君盈更為狠辣，在當時推動了一波“剿匪”狂潮，很是清洗了一批冥頑不化的既得利益者。

而所謂的白骨幫，也是那時候百匪俱歇的時候出現，並迅速形成了可以和郡守府相抗衡的實力。

如此，郡守府的控制空間進一步被壓縮，“政令不出雲陽城”漸漸變成了現實。

同時也因此，郡守府那本就不富足的錢袋子，進一步癟了下去，更加養不了規模龐大的府兵。而雲陽郡的守軍，滿打滿算也就只有三千人，連一個白骨幫都對付不了。

還因為如此，最終，雲陽城的這些地方豪強，始終都只能是地頭蛇，永遠沒有走出雲陽城去，和君城十三萬駐軍當面叫板的資格。

走在官道上的時候，謝婉君忽然想起了謝瑾之寄給他的信箋中，提及的這些細節。仔細想來，越發覺得，這其中的制衡之道，不就是帝王之術嗎？

如果朝廷也了解這些的話，他們還能坐看事態進一步發展下去，看著君城和雲陽郡從此擁兵自重，尾大不掉嗎？

紙裏是包不住火的，謝婉君想，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趕在這一層窗戶紙被捅破前，積聚其自己勢力，成為朝廷不敢隨便生殺予奪的力量。

心裏頭藏著事情的時候，時間往往過得飛快。轉眼之間，他們便已經來到了官道的盡頭，也是北長城的出關隘口前。

守門的兵丁看過眾人的身份憑證後，便毫無異議地點頭放行。他們穿過北長城，通過隘口，來到白骨高原下的時候，恰好是正午時分了。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稀樹草原，這裏的人煙開始多起來了，一眼望去，隨處可見騎著馬的冒險者，大車連綿的車隊，還有來往於這片土地上的各種狩獵隊。

事實上，白骨高原並非全是終年積雪的高寒山區，那樣極端酷寒的地方，只占很小一部分，尋常的靈術師，也不會冒險進入那等險惡之地。

到了那裏之後，他們眼前的春暖花開景象，就會被才剛剛萌芽抽葉，針葉林木遍野的景色所替代。

現在，站在這片遼闊的草原上，向著北方看去，已經能窺到白骨高原的一個剪影了。

巍峨的大雪山聳立在天邊，融化的雪水沿著縱橫交錯的河道蜿蜒而下，最終匯聚到寬闊的白河之中。

白河在進入雲陽郡後，以和官道並行的方向，向著雲陽城而去，在雲陽城的北城門前打了個轉，然後南北貫穿整個雲陽郡，向著金沙郡流去。

流經金沙郡時，其中的一條支流匯入了雲夢湖，成為雲夢湖湖水的重要來源。

再往南，白河奔騰向前，直入南長城以南的山林之中，終點也無人知曉。

“這裏就是前灘草原。”程永華曾經數次深入高原，對這裏很熟悉，道：“這裏雖然也有兇獸出沒，但因為人煙稠密的原因，已經很少能見到了。所以，現在，我們還是安全的！”

謝婉君笑了笑，點了點頭，說道：“這麽說來，真正的獵場，並不在這裏了？”

“不錯！”程永華道：“前灘草場的前方，就是臥虎崗。那裏有上百種的虎形兇獸出沒，是相對危險的獵場。當然，雕、蟒、野牛、猿等兇獸也為數不少。”

“不止是兇獸。”秦恪補充道：“據我所知，那裏還有不少難得的草藥。其實，出現在市面上的那些草藥，還有煉丹師用來煉丹配藥的原材料，大部分都是取自臥虎崗。”

謝婉君點了點頭，又問道：“你們平日裏狩獵的時候，都是去什麽地方？”

程永華道：“如果只是要看風景，一般都是在這淺灘草場。”見謝婉君面上沒有滿意之色，他又道：“如果想歷練身手，則是去臥虎崗。如果是想去搏命碰運氣的話，則是去不歸林。”

謝婉君好奇地問道：“這不歸林是什麽地方？”

秦恪和程永華對視了一眼，眼中流露出些許忌憚之色來。

然後，秦恪道：“不歸林是一片陡峭的山嶺，在臥虎崗的北方。那裏盛產各種珍稀草藥，但同樣有各種頂級兇獸出沒。進入不歸林的人，大部分都將一去不返。”

程永華面上露出些許恐懼來，點了點頭，沈聲說道：“不錯，郡主，不到萬不得已，這不歸林還是慎入得好！”

謝婉君笑了笑，又道：“那麽，再往北去呢？”

秦恪和程永華沒有說話，雲崢卻開口了，他道：“再往北去，就真的是冰天雪地了。據我所知，再往北，就是雪域。我們大興國的人，一般去不了雪域。但是，北戎人卻常去。”

眾人面上露出好奇之色來，秦蓉怯怯道：“雲先生，為什麽常去那裏的是北戎人，而不是大興人呢？”

陸長河笑了起來，插嘴道：“這有什麽難猜的？當然是因為大興國和雪域中間，還隔著一個不歸林啊！就是因為有不歸林，北戎人才無法直接進攻雲陽城，只能從君城入關了。”

陸長山瞪了自家弟弟一眼，道：“好好聽著就是了，別凈添亂！”

陸長河對這個雙胞胎哥哥還是很有畏懼之心的，馬上住了口，不再說話。

雲崢又道：“雪域也是北戎雪家的故居之地，大概三百年前，那個家族才遷到了北戎境內，迅速成為北戎第一世家。”

程永華詫異地瞧了雲崢一眼，道：“雲先生廣聞博識，我等佩服！”

雲崢又不說話了，謝婉君啟唇道：“如此，想留下看風景，就留在這裏，其他想去狩獵的，就直接去臥虎崗而去，如何？”

程嫣又開口了，道：“郡主，我們這一行隊伍人數眾多，加起來足足有二百人呢。若是一群人浩浩蕩蕩往臥虎崗闖，也未免太沒意思了！”

他們這一隊的人馬為數眾多，光是謝婉君帶來的，就有近百人。其中二十個是郡守府的護衛，另外八十個是謝然所率領的府兵。

而程家、秦家和陸家，都各自帶了二十餘人，加起來，這便是一支將近二百人的隊伍。

因為雲崢也跟來了，謝婉君便不曾帶上顧家兄弟，而是將他們一人留在郡主府中，另外一人則在幫鐘石的忙。

謝婉君一笑，問道：“那麽，程姑娘想如何做？”

程嫣道：“不如，我們分成兩支隊伍，分別進山林狩獵。最終，打到的獵物最多的一方為勝利者，最終，敗的那一方，要答應勝者的一個請求，如何？”

謝婉君瞧了眾人一眼，道：“你們以為如何？”

秦蓉猶豫道：“我修為低，沒有打過獵，所以，這一次的比試，我就不能參加了！陸家妹妹，你留下來陪我好不好？”她說話的時候，懇求般地看著陸希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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