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寂靜，一夜無事，轉眼天明。

第二天一早，謝婉君起床後，用過早飯，便見安瀾進來道：“郡主，車隊已經重新整理好了，隨時都可以出發！”

“好！”謝婉君點了點頭，道：“安瀾，去尋陸家的人說一聲，就說我希望陸家的車隊和咱們一起去雲陽城。”

“是，姑娘放心！”安瀾點頭道：“他們車隊人少，和咱們車隊合並到一起，只會更安全。奴婢想，陸家應該沒有拒絕的理由才是！”

謝婉君笑笑，又道：“還有，他們家的二姑娘身體不大好，你去替她診診脈，若是方便的話，從咱們的行囊中取幾種合適的藥材，給陸家那邊送過去！”

“奴婢記下了！”安瀾點了點頭，笑問道：“郡主，可還要奴婢再給陸家老夫人瞧瞧？”

“你說的有道理，萬沒有只關心人家孫女，卻不關心祖母的道理！”謝婉君擡頭，道：“這事兒你看著辦就是了，哦，要快去快回！”

“郡主放心！”安瀾應了一聲，轉身去取了藥箱，簡單收拾了一下後，出了房門，向著陸家祖孫的住處而去。

安寧正好收拾完桌子上杯盞碗碟，聽見這話，走過門來道：“郡主，楊老先生都沒辦法的病癥，安瀾去了，只怕也起不了什麽大用！如此，您直接問楊老先生，豈不是更簡單？”

她說的楊老先生，指的當然是化名楊青的瞿青陽。

謝婉君搖了搖頭，道：“從身份上說，楊老先生在陸家，只是個分量一般的花匠，頂多也就粗通藥理而已。我若是總請他過來說話，未免落人口舌！”

安寧一默，輕聲道：“郡主，您是不是不大信任楊老先生？”

謝婉君站起身，淡淡一笑：“哦？安寧，你為何如此說？”

安寧仔細瞧了瞧自家主子的表情，小聲道：“其一，比起陸家祖孫，郡主身份更尊貴，只有她們遷就您，沒有您去遷就她們的必要。第二，郡主年紀小，也不怕清譽有損，只要不是太過分，您不管做什麽，都可以理直氣壯。如此一來，您就是對楊老先生格外看重一些，他們陸家也不敢有異議，更不能有異議。”

換句話說，對於謝婉君這種不需要靠名聲過日子，不需在意他人臉色的女兒家來說，謹小慎微完全是多餘的。所以，在楊青的事情上，她沒有必要去在乎陸家人的喜惡。

謝婉君明白安寧的意思，搖了搖頭，道：“其實，談不上什麽信任不信任，便是母親還在的時候，我與楊老先生等人就不怎麽親近。”

過去，謝婉君進宮的時候不多，與母親身邊的人接觸更少，那些人就是想做些什麽，也要通過謝瑾之這個中間人。

安寧也知道這一點，不無憂慮道：“郡主，楊老先生一身醫術爐火純青，您這時候和他親近些，對將來也有好處！”

先前，顧皇後和自家郡主是親生母女，自家郡主不用刻意做什麽，顧皇後也不會虧待自家郡主。

可現在，顧皇後已經仙去。承安王謝瑾之雖然是自家主子的長兄，可從情理上看，到底不如生母那般天然無間。

這時候，為了將來，自家郡主必須得為自己打算幾分。

安寧這時候說這些話，同時也是一種表忠心的態度，表明在她心裏頭，只有謝婉君一人是主子。

“安寧，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

謝婉君笑道：“接人待物，如沙場用兵，知己知彼，然後適時而動，方能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知己不知彼，倉促出手，反而容易因為魯莽招致大錯！”

“而現在，我還需要時間，以便深入了解彼此，然後知道，什麽人可以親近，什麽人不能親近。”

安寧慚愧一笑，道：“郡主思慮謹慎，是奴婢一時心急，反而糊塗了！”

“我知道，你都是在為我考慮！”

謝婉君安慰道：“我如今行事和以前大不相同，你需要時間適應和調整。我本就該提前想到這些，將大致計劃說與你聽的，以免各自相疑，耽誤大事。”

“郡主言重了！”安寧忙欠身一禮，道：“奴婢多謝郡主信任，還請郡主指點！”

“你是我身邊的大侍女，又在我身邊服侍了五年之久，我自是相信你的！”謝婉君道：“此番去北境，我打算先留在雲陽城中，整頓好雲陽郡的庶務後，再北上君城。”

安寧微微有點兒驚訝，輕聲說道：“郡主，您是打算插手雲陽城的政務，好好經營這塊邊邑之地嗎，真正將雲陽城變成您的根基所在嗎？”

謝婉君點了點頭，道：“按理來說，雲陽郡不僅是我的封地，還是屬地，屬地的所有臣民之於我謝婉君，都是屬民。而這種屬民，在大興國的開國律例中，等同奴仆！”

在大興國的開國律例中，封地和屬地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封地是君王封賞給宗室弟子，或者有功之人的，不可世襲。

而屬地則是藩外豪強主動歸附朝廷，向君王稱臣後的附屬之地。

屬地上的一切，都屬於當地領主，可以世襲，且賦稅、政務等不受天京城朝廷節制，屬地之民的生死榮辱，也悉數取決於領主之手。

大興國開過之處，國土疆域很是偏狹，開過帝王為了以最小成本開疆拓土，放出話去，只要盤踞各處的地方豪強主動歸附，就敕封其位屬地領主，只需要按時朝覲納貢。

因此，當初大興國，其實有很多藩屬之地，當時的北境三十三城，就是如此來的。

後來，朝廷為了擴大中央集權，以種種手段收回了這些藩屬之地。最常用的，就是用屬地換爵位，換在天京城權力核心中的權利和地位。

現在的諸多侯府、伯府、乃至於四大國公府，其實都是這麽來的。

但是，近百年來，隨著北方北戎的國力日漸昌盛，兵患重新在北方邊境泛濫，幾十年前，甚至連北境十三城都被北戎國強行占據。

強大的北戎騎兵屢次南下，甚至危及京畿重地，偏偏朝廷軍力疲憊，將士倦怠，形勢危險至極。

就在這時候，朝廷放開了軍權管制，允許北境地方豪強組建部曲，主動出擊北戎，顧君盈就是在那一撥抗戎的浪潮中，異軍突起的領袖人物。

她一手組建了北境三十萬大軍，收覆了北境十三城，使得北戎人聞其名而喪膽，再也不敢南下。

邊患平定之後，北境十三城的歸屬就成了問題。

按照太祖皇帝時的舊制，這十三城，還有三十萬北境軍，應該當做屬地來處理，顧君盈完全可以列土封疆，作為地方藩國之主，面對楚氏皇族。

將領擁兵自重，肯定會讓朝廷不安。

於是，顧君盈主動讓步，只留下君城和雲陽城給自己的一對兒女，作為他們的屬地，三十萬軍權也交出去大半，只留下十萬，給自己的兒子謝瑾之為立身之所。

朝廷同意了這種處理方法，於是，就有了現在的承安王和雲陽郡主稱號。

可是，到了後來，又出現了新的問題。

當年，顧君盈急流勇退的時候，君城和雲陽城這兩座城池上還是一片荒蕪，沒有良田，沒有百姓，倒是土匪和流民從來都不少。

朝廷要將這兩個城池收歸己有，就得先對付那些兇悍頑強的土匪，如此，倒不如把這兩個爛攤子都丟給顧君盈。

但是，後來，在顧君盈和謝瑾之的強勢整頓下，這兩座城池安定下來了。

憑著緊挨白骨高原的地理位置，吸引了南來北往的冒險者目光，在不斷湧來的“淘金者”浪潮中，城池越來越繁華，商鋪和良田也相繼出現。

這時候，朝廷又擔心兩城勢力做大，成為國中之國，悄悄將“屬地”一詞偷換成“封地”。

從此，聖旨朝議中，處處以封地的名義插手兩城之事。而那兩城的官民呢，也不甘心成為屬民，也喜歡以“封地臣民”自稱。

安寧對北境之事也有幾分了解，此時，面上現出一抹憂慮，道：“可是，這些年來，朝廷內外，包括雲陽城和君城的百姓，都是以封地之名來稱呼這兩個城池！

這時候，郡主若再提屬地之事，將雲陽城裏的官民都變成奴仆之屬，只怕會大亂子！奴婢還聽說，那雲陽郡本身就沒有朝廷調任過去的屬官。

那所謂的地方官員，實則是地方豪強出身，憑著手下的部曲自封為官後，再給天京城上一道折子，就能搖身一變，從鄉紳變成官吏了。

這些官紳在當地有名望，有部曲，也和天京城裏的貴族有聯系，早就長成了大樹。奴婢擔心，您若是在雲陽郡折騰出什麽大亂子來的話，反而會成為眾矢之的，性命堪憂。”

“你說的不錯！”這種說法，謝婉君心裏頭也是同意的：“母親在世時，關註的焦點在軍權，而軍權又在君城，不在雲陽城，更不在雲陽城的地方豪強。久而久之，這雲陽城就形成了豪強林立，各自為政的畸形的局面。現在，那些在當地做慣了土皇帝土王爺的世家，肯定不願意將到手的權利和利益都吐出來了。畢竟，那是在割他們的肉，放他們的血。”

“可不是！天大的利益面前，什麽恩情，什麽道義，都是虛的！”安寧讚同道：“奴婢擔心，那些地方豪強見到您後，擔心利益受損，對您群起而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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