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謝婉君前十二年的人生裏，和母親顧君盈相處的日子並不多。

那些時光裏，常常陪著她，照顧她，教她讀書寫字，關心她生活起居的人，都是兄長謝瑾之。

因為宮中情勢覆雜，顧君盈不放心讓她和謝瑾之常常入宮。只有在節慶時，她才能跟著兄長謝瑾之，在後宮見到母親。

但是，謝婉君和顧君盈很親近，遠比她和祖父，或者父親要親近得多。就連她修習的靈術心法，就是傳承自母。

母親剛剛過世的時候，她只顧著傷心，並未深想此事，而後就是兄長離京就藩，臨行前，謝瑾之反覆叮囑她，一定好好修煉心法，增強自保之能，除了他，什麽人都不要相信，什麽話都不要當真。

那時候，她心裏空落落的，就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修煉靈術上。她隱約中明白，哥哥大概是在害怕，怕她也像母親一樣，突然消失不見了。他們已經沒有了母親，父親形同虛設，萬萬不能再失去彼此。

而幾天之前，謝婉玉意圖謀害她的事情，才將她從悲傷裏拉了出來。她如夢初醒，腦子裏迷迷糊糊多了一段記憶，又隱約想到，母親的死，或許並不像看起來那樣簡單。

懷念母親的時候，她越發想念兄長了，他獨自去了遙遠的君城，獨自掌管君城的十三萬大軍，獨自面對虎視眈眈的北戎人，而他的背後，是居心叵測的康寧帝，是涼薄如雪的鎮國公府，是年紀尚小的幼妹。只要一想到他的處境，謝婉君就恨不得插上翅膀，連夜飛到遙遠的君城。

或許，她能做得不多。但是，至少，她可以不成為人質和累贅，如果謝瑾之要做什麽，有她在北境，至少不用擔心投鼠忌器，進退維艱。

謝婉君沈浸在自己的一片心事中，好半天都未曾說話，那小小的身形也一動未動，但楊青能看出她的傷心，思及往事，他也有種落淚的沖動，半晌後，勸慰道：“皇後娘娘一生所求，就是郡主和殿下能一生平安！比起這個，什麽都是次要的！”

“老先生放心，我都明白的！”謝婉君努力笑了笑，眼中卻有了淚意，她平覆了一會兒呼吸，方才說道：“放心，我會好好保重自己，不讓母親在天之靈失望！”

說到這裏，她停了停，繼續道：“現在，老先生不如和我說一說，哥哥和陸家二姑娘之間的往事吧！”

楊青想了想，道：“二姑娘和殿下之間的關系，屬下也不敢妄測。但是，二姑娘的靈骨資質極佳，倒是非常適合屬下師門的要求，只要假以時日，屬下有把握讓二姑娘青出於藍，成為一代神醫！”

“哦？能讓老先生做出如此評論的人，普天之下只怕也沒有幾個！”謝婉君詫異道：“恭喜老先生，後繼有人！”

“在醫術上。二姑娘的確是萬中無一的好苗子！”楊青笑道：“她也是萬中無一的陣法師，這一生中，屬下還從沒見過有人能將陣法之道鉆研得如此精深。更為難得的是，她也不過郡主大了一歲，將來的前程不可限量呢！”

“陣法師？這麽說，她在遇到老先生之前，就已經是陣法大師了？”謝宛君訝異道。

“正是！二姑娘之前的事情，屬下沒敢問，二姑娘也不曾說過，但殿下似乎很清楚！”楊青篤定道：“不過，殿下一向精擅識人之術，他看得上眼的人，定然不會差了！”

謝婉君笑了，道：“我也相信哥哥的眼光！這麽多年來，我也從未見過他對誰如此上心呢！哦，這二姑娘是什麽樣的人，性情如何？我覺得二姑娘和我很投緣，卻又怕貿然湊上去，反而招她心煩！”

楊青想了想，道：“郡主，陸家二姑娘是心性極聰慧的人，永遠都知道怎樣對自己最好！”

謝婉君若有所思道：“我明白，陣法師精通術算之道，若不是天性靈慧的人，根本就無從入門！而這世上的聰明人，大多不太好接近。”

她能聽得出來，楊青對陸家二姑娘的人品持保留態度，像是生怕她被陸家二姑娘算計去了。

楊青又道：“屬下和二姑娘相處的時間不長，對二姑娘的品行所知有限，不方便輕易評價！但以屬下這些日子的感覺來說，二姑娘生性沈靜，思慮縝密，凡事都講究謀定後動，但她的出身太差，經歷也坎坷，能利用的東西著實太少了，因此，不免給人以不擇手段之感。”

謝婉君點了點頭，並不覺得意外：“可以理解，對於沒有退路的人來說，為了生存下去，總是不得不卑鄙一點兒！”

“郡主這話說得在理，二姑娘的日子，的確清苦！在整個陸家，所有的親人都當她是累贅，是恥辱，她若是不多為自己考慮一點兒，只怕根本就活不到現在！”楊青唏噓道：“便是陸家這位老夫人，若不是得了殿下的關照，也不會關心她的死活！”

謝婉君好奇道：“哦？哥哥在其中做什麽了？我本來以為，他不會願意在這個時候，將他和二姑娘之間的關系宣之與眾呢！”

楊青道：“陸家老夫人在生陸大人的時候，服錯了藥，體內積了熱毒，後來就一直都受不得暑氣，因此，每年的冬春兩季，她都要回”

雲陽城住，只有在夏秋兩季，才會千裏迢迢來到天京城，和兒子兒媳生活在一起！殿下在見到陸二姑娘後，就讓人給陸老夫人送去了一塊寒雲玉玉佩，以壓制老夫人體內的熱毒，條件就是讓老夫人帶著二姑娘離開天京城，回雲陽城安居。”

謝婉君笑了笑，道：“陸家二姑娘知道這件事嗎？”

楊青搖了搖頭，說道：“不知。殿下早有吩咐，不得擅自將他的身份透露給二姑娘知道。屬下想，等到了雲陽城，就等於到了殿下的地盤，殿下或許另有安排！不管怎麽說，二姑娘的那一身資質，還有陣法造詣，都價值連城！”

謝婉君微微蹙眉，道：“這麽說來，這陸家的二姑娘竟然還不知道我哥哥的存在？”

她本來以為，自家哥哥和這個二姑娘是郎有情，妾有意，兩心相知相許呢，現在看來，怎麽反倒像是自家哥哥一廂情願？

楊青想了想，肯定道：“屬下以為，二姑娘應當不知道殿下在暗中做了什麽！”

他沒見過那支玉笛，更沒有見過玉笛上的刻字，只當謝瑾之是欣賞陸家二姑娘的天賦和能力，這才有意籠絡。其最終目的，還是將之當成了未來的助力栽培，根本就沒往男女之情上想。

謝婉君也沒點破，輕輕一笑，道：“我聽侍女說，陸家一共有兩個姑娘。她們都定親了嗎？”

楊青道：“陸家大姑娘在天京城裏素有才名，很是得陸家老夫人喜愛，一直都沒有定親，看起來，陸家打算將她送進皇子府，以光耀門楣。為此，老夫人打算把大姑娘記在嫡母名下，當成嫡女教養，可陸家的當家主母說什麽都不肯認下這個‘嫡女’，為此，老夫人和兒媳之間相看兩厭，鬧得很僵。”

謝婉君了然，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怪不得永國公府要對陸家的老夫人出手了。”

楊青一驚，道：“什麽？陸府主母的娘家要對老夫人下手了？難道官道上那些石頭，就是沖著陸家老夫人來的？”

謝婉君點了點頭，道：“不錯！不過，很不巧，我們的車隊走得快一些，北城大營的慕容寒居然認錯了車隊，把我們的車隊當成了襲擊目標，鬧出了一樁笑話！”

楊青一陣後怕，道：“陸家主母當真心狠！屬下瞧著，就看官道上的那些滾石，對方應該是打了將整個車隊滅口的主意。幸好郡主的車隊所用馬車材質極好，這才躲過了一劫！”

謝婉君笑了笑，道：“還好，車隊並未有傷亡，至於損毀了的東西，慕容寒已經答應賠償了。這樣好了，既然你們也是要去雲陽城，接下來的日子，陸家的車隊就跟著我們走吧！”

“好！”楊青點了點頭，道：“陸家老夫人一向勢利，既然郡主開口了，她定然不會放過這個親近鎮國公府的好機會！”

“如此最好！”謝婉君道：“我們這一路上帶了不少藥材，其中或許有對陸老夫人有用的，還請老先生列一張清單，我讓人看看，若是能找到有用的藥材，讓人給老夫人送過去一些。”

楊青道：“好！郡主稍等，今日天黑前，屬下定然會把名單整理好，送到郡主這裏來！”

謝婉君點了點頭，道：“對了，對於寒毒，老先生了解多少？”

楊青皺眉道：“不知寒毒？郡主要問的，是哪一種寒毒？”他自是知道，謝婉君是火系靈骨，和寒毒半點兒關系都扯不上。

謝婉君道：“是高階冰系功法留下的寒毒！”

楊青想了想，道：“很難說！這要看中毒之人自身的靈骨品階，還有他所修習功法的品階。靈骨的品階越低，功法的品階越高，這寒毒就越棘手！此外，郡主修習的功法是至陽功法，還修出了本命真火，應該能克制大部分的寒毒。”

謝婉君問：“那麽，該當如何克制？”

楊青道：“單純的靈力可以壓制寒毒，並化解部分寒毒，但若是想要根除寒毒，最好用內外雙修之法，以本命真火本源，強行中和寒毒，以除根本。不過，這種辦法關乎兩個人的性命，只能對最信任的人用。”

這和她想的差不多，謝婉君點了點頭，道：“除了這個辦法，還有其他辦法嗎？”

楊青猶豫了一下，說道：“那就只剩下兩個辦法了，一是強行提升靈骨資質，而是是改修其他功法了！而能夠強行提升靈骨資質的，就只有凝霜草這一種途徑了。其他的辦法都只能暫時壓制寒毒，並不能從根本除掉寒毒的根源。”

“我明白了！”謝婉君並未覺得如何失望，道過謝，又問了問陸家的情況，便送了楊青離開。

這時候，安寧也回來了，還帶回了陸家的兩個侍女。

其中一個侍女穿著水綠色襖裙，笑著見禮道：“老夫人服了郡主給的醒神茶，這會兒子已經好多了，特意遣了奴婢來謝恩！她老人家本事想親自過來的，只是方才一路疲憊，不得不臥床休息，還請郡主見諒！”

謝婉君淡淡一笑，道：“有用就好！你們二姑娘可好？本郡主瞧著，她的身體似乎也不怎麽好。”

說話的侍女殷勤笑道：“二姑娘還好，多謝郡主關心！哦，我們老夫人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能否請郡主首肯？”

謝婉君道：“說來聽聽吧！”

侍女道：“老夫人聽說，郡主此行的目的地也是雲陽城，便想和郡主的車隊同路，不知是否打擾郡主？”

“當然不會！”謝婉君笑道：“本郡主正覺得這一路上孤單，連個說話的同伴都沒有，路上，你們二姑娘若是不忙的話，可以常來本郡主的馬車裏坐一坐。借了你們老夫人的孫女作伴，希望你們老夫人不要見怪！”

“這……”侍女有點兒遲疑道：“郡主或許不知，我們二姑娘生來就有耳疾，聽不清楚聲音，只怕反而惹了郡主不快！”

“不會！”謝婉君道：“我問過你們車隊裏的老仆人了，他說你們二姑娘在交流上並無障礙，她能通過口型辨識聲音，是不是？”

侍女賠笑道：“既然郡主能體諒，老夫人和二姑娘自然不會反對！既如此，等回去了，奴婢便和老夫人與二姑娘提起。”

“好！”謝婉君得了準信，給安寧使了個眼色。

安寧會意，從衣袖裏取出兩對銀絲鐲子，一個侍女給了一對，送了兩個侍女離開。

當天下午，陸家的二姑娘並未主動過來見謝婉君，謝婉君也沒去請，便歪在床榻上看了一下午的地圖冊。

她著重了北境的所在，試圖將北境三十三城的每一個城池，每一座縣城的位置都記住，等到了雲陽城之後，可不能一無所知。

黃昏時分，她用過晚飯，回到自己的房間中，繼續琢磨了一個時辰地圖，便揮退了侍女，自在床榻上入睡。

這天正是三月十五，長生鎮上夜空清朗，月色如霜。

謝婉君剛剛閉上眼睛，就覺得心頭一凜，馬上坐起身來，同時，掌心一招，一簇尺來高的火焰飛了出去，向著窗戶所在的方向撲去。

“婉君，是我！”一個低低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然後，就見那飛向窗口的火焰倒飛回來了，而後，從窗戶裏掠進來一個玄衣人。

謝婉君只覺得一陣無語，道：“雲大國師，閣下幾時有了夜闖女兒家閨房的嗜好？”

她說著話，手掌輕輕一動，火苗飛落到桌子上的燭臺上，將蠟燭點燃，卻渾然忘了，自己還穿著睡衣，還是侍女們特意縫制出來的，那種連體的兔子模樣的帶毛睡衣。

“權宜之計，不得不為！”雲崢不大自然地移開目光去，道：“斷魂谷上那場突襲，或許沒有慕容寒所說的那樣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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