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得遠了看不出來，真正面對面的時候才發現，即使花了這麽濃的妝，眼瞼下面的烏青還是遮不住。

他正看得有些出神，她長長的睫毛抖了兩下，然後聽到她夢囈一般呢喃說：“宸宇……團團……”

他抱著她的手臂頓時就是一僵。

她連夢裏都喊著他的名字。而他……他卻讓她受了這麽大的委屈。

就這麽定定站了片刻，慕宸宇說：“叫司機吧。”

“還是要去醫院？”

“不去醫院。”他的聲音低沈了下來，聽起來有種掩飾不住的疲憊：“不去醫院，我們先回家。”

秘書答應著去了，等他抱著葉婉婉到了公司樓下，司機的車子已經停在那裏。好久沒有看到他，雖然剛才秘書已經簡單說明了情況，但是司機看到權均梟，還是激動地紅了眼圈。一邊忙著為他拉開後座的車門，一邊低低說道：“少爺……可算是回來了！可算是回來了！”

“嗯。”他只低低地應了一聲，現在沒有心思應付任何人，只是抿唇抱著婉婉放進車裏。然後他自己也坐上去，把她半攬在懷裏。

秘書送了他們過來，正要回去，卻被慕宸宇叫住了：“你跟我們一起上車，我還有話要問你。”

“是，慕總。”秘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雖然慕總說有話問他，但是過了好半天也沒有發出聲音。她轉過頭往後看了看，發現他已經解開了葉總挽起來的頭發，把一頭長發撲散在他的腿上，正把手指當成梳子，有一下沒一下幫她梳理著。

那個深情的模樣，讓他也有些恍惚。慕總明明這麽在乎葉總，為什麽到了現在才回來呢？

正走著神，慕宸宇有些嘶啞的聲音才傳了過來，問道：“你仔細說說，婉婉的身體，到底都有些什麽狀況？”

剛才婉婉歇斯底裏，已經自己說了不少，但是他覺得遠遠不夠，他還要知道更多，更詳細。當他無法看到婉婉的那幾個月，他阻止自己去想她的處境，生怕自己想到了，就會忍不住不顧一切回來找她。

現在終於回到了她的身邊，他要知道她遭遇過的一切。他要跟著體會她當時的絕望和痛苦，這樣自我懲罰，才能讓他內心的愧疚少一點。

秘書深吸了一口氣，那些事情，自己說起來也覺得心疼。不分日夜的工作，不顧疼痛的自殘，對付商業對手時的心力交瘁……這麽多的壓力，全部施加在一個女人身上，她邊說邊想，如果遭遇這些的人換成了自己，只怕早就撐不住了。

難為葉總堅持到了現在。

現在她無知無覺昏睡在慕總的懷抱裏，總算是到了解脫的時候，秘書真心為她高興。

可是慕宸宇聽著她口中的一切，卻是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秘書繼續說：“葉總現在的精神狀況也不太好，為了不讓慕董事長他們擔心，葉總一直都瞞著。她現在其實一直在吃治療抑郁癥和強迫癥的藥物。要是不吃這些藥，現在的情況只怕要更嚴重一些。”

“抑郁癥？強迫癥？”他再次擰緊了眉頭。

秘書從自己的包裏拿出兩個小藥瓶，擰過身子遞給他說：“就是這個。葉總她自己工作忙，總是忘了吃。所以把藥放在我這裏，我每天都提醒她按時吃藥。”

他騰出一只手來，接過那兩個小小的藥瓶。

都是磨砂的玻璃瓶，拿在手心裏微微的涼。可是那點涼意好像穿透了皮膚，一直冷到人的心上去。

小瓶子上貼著藥物的說明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小字好像都跳了起來，怎麽看都看不進眼睛裏。他捏著小瓶子的力氣越來越大，幾乎都要把那厚厚的玻璃捏碎了一般。

他把他的婉婉害成這個樣子，真的不知道以後該怎麽彌補。他曾經信誓旦旦，要一輩子保護她。可是現在想起自己當初說過的話，只覺得那些誓言都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他想起來都覺得赧然。

他放下那小瓶子，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讓婉婉吃這些東西。他又問：“還有呢？我出事之後……婉婉都是怎麽打理公司的？”

慕宸宇縱橫商場這麽久，還有什麽看不透的。他一旦失蹤，婉婉她面臨的狀況他不用想也都明白。他當時就暗暗希望，希望她不要給自己那麽大的壓力，公司不要也沒關系，只要她自己能好好的。

後來聯系上了世熏，他才知道婉婉非但沒有放棄公司，反而比他當初剛接手慕氏的時候更有作為。

他還擔心維落他們那一幫人會對婉婉不利。這個丫頭太心軟，從來不會懷著惡意揣度別人，別說害人之心，就連防人之心都欠奉。這樣一個傻丫頭，他有一千個一萬個不放心，而世熏帶回來的消息更加讓他震驚。

他拿著報紙回來，指著上面大幅的照片對他說：“宸宇，我們以前可真的是太低估婉婉了。她這次的事情辦的可真漂亮，這利落的手段，還真是得了你的真傳。”

報紙上正是葉婉婉把麥克的公司整垮，漂亮贏得商戰的新聞。

他那時候覺得，一直依賴著自己的單純善良的小姑娘是真的長大了，不僅可以保護自己，還能幫他保護公司和家人。

他能想象婉婉從一個商場新人變成最後那樣，中間肯定經歷了不少艱辛。但是秘書的話仍舊讓他覺得心疼。

秘書說道：“您剛剛出事的時候，合作方都信不過葉總，紛紛要求解約。當時葉總當機立斷，人們都不同意的時候，她決定讓利給合作方，保住了那些合同……”

秘書一樁樁一件件，把那些事情都說了出來，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仿佛可以看到當時婉婉做出這些決定時候愁腸百轉的樣子。

車子經過一座高架橋，猛地顛簸了一下。婉婉微微皺了皺眉頭，可是也沒有醒過來，只是哼哼吱吱地又開始夢囈：“宸宇……宸宇你不要走……”

不管她面對他的時候再怎麽怨恨冷漠，但是她內心深處依然是依賴著他的，他摸了摸她的頭發，也低聲說：“婉婉放心，我不會走了，再也不會走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向秘書詢問：“她的抑郁癥，到底發展到什麽程度了？”

秘書說：“葉總都不和我們說的。只有一次，醫生通知葉總去拿藥，但是她當時有會走不開，所以就讓我去的。我趁機詢問了一下葉總的情況，醫生還說不太樂觀。因為只用藥物治標不治本，而她又沒有時間接受系統的治療。”

“什麽樣的系統治療？”

“這個我也不清楚了。”秘書搖了搖頭，又說：“不過醫生問了我葉總的病因，我告訴醫生之後，他說心病還須心藥醫。葉總的抑郁癥算是繼發性的，只要您和小少爺能回來，葉總她應該可以很快康覆的。”

這句話終於讓慕宸宇暫時松了一口氣。

他想了想，又問：“你手裏有沒有婉婉醫生的電話？”

“有，我有的！”秘書轉過頭，低頭在自己的手提包裏翻了翻，找出一張小紙條來，說：“我當時留了醫生的號碼，不過也一直沒有打過。”

她把小紙條遞給慕宸宇，看到他接過去就用力攥在了手心裏。眼看著慕家也到了，他叮囑說：“慕總，葉總真的很不容易。您現在回來了，一定要好好地對她！”

他勉強笑了笑，說：“我會的。還有，我不在的時候，謝謝你這樣照顧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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