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楊楠雖然見多識廣，但是畢竟在醫學方面是個純粹的外行，皺眉問道：“能說具體一點麽？”

“抱歉，是我說得太專業。”醫生繼續解釋：“我的意思，通俗一點就是說，她的心情太差了，就算吃下去，也完全無法吸收。再加上精神壓力太大，休息不好，操勞過度，所以造成了現在的情況。”

“那……有什麽辦法治療嗎？”

“這個就不好說了。心病還要心藥醫，如果病人無法調整自己的情緒，那麽什麽樣的靈丹妙藥都是沒有用的。”醫生想了想，建議說：“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幫她聯系一下心理科的醫生。看病人身上那些傷口，大概都是自殘的結果。我覺得她的心理問題已經到了一定程度，很需要去看看心理醫生。”

國內對於心理醫生有些排斥，好像去看心理醫生的都是神經病。所以醫生特意多說了兩句：“不要覺得去看心理醫生有什麽負擔，很多名人心理壓力大，都會找心理醫生來傾訴一下，緩解自己的壓力。”

慕楊楠雖然年紀大了，但是從來開明，馬上就說：“好的，等她醒過來，我們馬上為她聯系。”

從醫生的辦公室裏走出來，他的心情很沈重。

現在兩個孫子還有曾孫都不知所蹤，孫女也幫不上忙，他又沒有其他的孩子，所以葉婉婉已經成了他唯一的寄托。現在他疼愛婉婉，同時也依賴著她。如果現在她倒下了，甚至說她真的想不開，也這樣離開了，剩下他這個年近花甲的老人，可真是毫無指望了。

醫院走廊裏人來人往，老人步履蹣跚，引來好多路人的側目。

其實葉婉婉這次真的不是要自殺，只是一時煩躁，吃安眠藥吃的太多了。

不過這些天裏，她不止一次想到過死亡。

慕氏的大樓那麽高，每當她站在整面的落地窗前，向下望著熙熙攘攘的人流和車流，都總會有一種拉開窗戶跳下去的沖動。

那樣高的距離，從上往下看去，每個人都渺小的仿佛一只小螞蟻。而那些汽車，在這樣的角度下就好像火柴盒。這足以讓人粉身碎骨的高度誘惑著她，她明明知道，只要縱身一躍，就能結束在人間的一切痛苦。

有那麽幾次，她甚至真的將窗戶拉開。高層樓房的風特別大，呼呼地吹進來，揚起頭發粘在她的臉上，那發絲掃過時微微的刺癢，提醒著她生命真實的存在。

她還活著。

當她閉上雙眼，耳邊呼呼的風聲裏好像還夾雜著權均梟飄渺的聲音，隱約像是在呼喚她。她腦子裏開始有模糊的念頭，只要跳下去，一切苦難就會結束。在死亡的盡頭，有團團和慕宸宇一起在等著她。

那次她已經張開了雙臂，幾乎就要真的飛下去，剛巧有助理來報告葉子柔的事情，看到葉總的動作，悚然嚇了一跳，連忙撲過去將她拖回安全的地方，顫抖著說：“葉總！葉總您這是做什麽？”

葉婉婉這才猛然回過神來，自己楞楞地望著大開的窗戶，也呼呼喘著粗氣。

是啊，她在幹什麽？

當助理把葉子柔的近況告訴了她，那個小職員因為被公司打壓，很快事業就跌入了谷底。現在不僅沒有工資，就連之前和她簽合同做經理人的公司也要和她解除合同。

想到葉子柔曾經故意把出事的慕宸宇消息透漏給慕楊楠，想到她背後的維落，葉婉婉告訴自己，不能死！就算死亡有再大的誘惑，就算她活著再怎麽累，也不能這樣舍棄生命。因為那些傷害他們的人還沒有付出代價，而那些需要她保護的人還沒有徹底安全。

這樣死去，她是不負責任，而且也不甘心。

如果真的這樣結束生命，只會讓親者痛仇者快。那些人那樣壞，把她好好的家庭折磨成這個樣子，憑什麽讓他們去得意？

愛恨交織之下，她強迫自己活了下來。

但是精神重壓之下，她的身體還是出了一些列的問題，如今又躺在了醫院裏。

大概是對醫院的環境都已經很熟悉了，這次她醒來之後，滿臉都是平靜。她一聲都沒有吭，就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如果不是仔細看，根本沒人知道她是已經醒過來了。

護士過來幫她量體溫，這才發現她是睜著眼睛的。而她那樣空茫的目光和面無表情的臉，讓小護士都有些害怕，微微顫抖著問：“葉小姐，您醒過來了？”

“嗯。”她連嘴唇都沒有動，從嗓子裏擠出來這樣的一聲。

她的身體本來就虛弱，現在剛剛洗了胃，腹內空空，更是連說話的力氣都快要沒有。她的臉色慘白的嚇人，更重要的是渾身散發出的那種絕望的氣質，讓人站在她身邊都覺得很有壓力。

她不說話，那小護士低聲問：“要叫您的家人過來嗎？他們怕打擾你，一直在門外等著呢。”

將葉婉婉送來的時候，慕楊楠臉上滿是焦急，而在她急救的過程中，陳媽更是揪心的不得了，外人看在眼裏，都覺得這肯定是病人的家屬。人們根本想不到，這其實只是她的婆婆家的爺爺。而且，是她害得他們失去孫子的爺爺。

聽到他們等在門外，她的眼睫毛才微微抖動了一下。

醒來的時候腦子微微一轉，已經明白，自己的那些行為恐怕都被慕楊楠知道了。如今再次讓他們擔心，把自己送來了醫院。她實在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面孔來面對他。

之前是隱瞞欺騙，後來是痛哭流涕，再後來故作堅強……如今連這堅強的假象都被拆穿了，她該用什麽樣的面目來面對他？

早就忘了自己真正是什麽樣子，面對不同的人，面對不同的情境，都還要費心考慮，自己到底該戴上一副什麽樣的面具。

可是這次，在她還沒有想好的時就候，慕楊楠和陳媽聽到了小護士的聲音，已經自己開門進來了。

小護士拿著體溫計的動作一頓，回頭看到兩人，笑著說：“老先生，葉小姐已經醒過來了。體溫和脈搏都正常，你們可以過來看看她了。”

“嗯。”慕楊楠的口氣也低沈沈的，讓小護士又是一陣發冷。

這一家人到底是怎麽了？每個人都是臉色鐵青，真的好嚇人。

小護士不願多留，馬上就拿著托盤借故出去了。病房裏雖然有三個人，但是彼此都不知道怎麽開口，安靜得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無言的沈默中，慕楊楠的目光明銳，緊緊盯在葉婉婉的臉上。她不敢和他對視，眼睛一直望著天花板。但是仍然能感覺到那兩道灼灼的目光，仿佛能把她燃燒殆盡一般。

終於，她忍不住虛弱地開口：“爺爺……”

可慕楊楠卻哼了一聲：“爺爺？虧你還知道，我是你的爺爺！”

從出事以來，慕楊楠對她一直都是和顏悅色，怕她壓力大，還常常反過來安慰她。像今天這樣惡聲惡氣，還是第一次。

葉婉婉祁雲裳一陣心虛，掙紮著想要坐起來，結果被慕楊楠厲聲喝止：“起來幹什麽？你要是還想死，你就繼續給我起來！”

眼中的兩行眼淚靜靜地落下來，終於哭著說：“爺爺，爺爺，我不是要自殺……”

他也知道，這次婉婉並不是有心要自殺。但是她那些自殘的行為，還有吃藥的行為，又和慢性自殺有什麽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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