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五十二章去世

關燈
果然清水沒去幾天,酒娘就過世了。她淩晨天還蒙蒙亮的時候咽的氣,昨夜裏就讓老川把紅發帶纏在發間,握著他的手。門外風聲嗚咽,屋子裏的燭火燃了一夜,老川流了幾天的眼淚,早就哭不出來了,他只是一遍一遍的撫摸著酒娘幹枯的臉。

酒娘的眼皮沈沈的已經不能完全睜開了,只留下一點縫隙,能勉強感覺到一點光亮。快天亮了,她說了句:“老川,怎麽點了一夜的燈,看不清人啊。”老川激靈了一下,再去碰她的臉,試她的鼻息已經沒有任何動靜了。

花落了,花又開了。老川仿佛被嗆了一下,半晌捏緊了她枯樹枝一樣的手,另一掌輕輕把她未完全闔上的眼皮合上,一滴淚滴到了酒娘的頭發絲裏,很快滲了下去。

清水覺得她每來一次對自己都是折磨,眼看著酒娘的生命如同快要燃盡的蠟燭一樣,消耗著所剩無幾的一點光熱。每次過來她呆一會兒就忍不住要出去哭。幾次下來,回府後飯也吃不下,臉上的軟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去了,舒韻文把她的情況看在眼裏,什麽都沒有說,清水也沒有說過什麽,兩個人之間再沒有一次同這幾天一樣相處都覺得難熬。

舒韻文有時候覺得能說的很少,語言真是蒼白無力的東西,她知道這樣對清水,本身就更加殘忍,她一直在等,等她崩潰那一天,等她很自己說受不了了,可是沒有,酒娘很快走了,悄無聲息,人的靈魂就在軀殼裏消逝了。

天亮了,老川默默的從凳子上起身,松開酒娘已經涼下來的手,出去的時候還忍不住給她往上拉了拉被子,仿佛仍怕她凍著,仿佛下一刻她就要睜開眼睛對他說:“老川,蠟燭怎麽點了一夜。”

他迎著森冷的風站在巷口,將準備好的一串紙錢用木棍豎起來,倚靠在門邊。寒冷讓他忍不住縮起脖子,他吸了吸鼻子,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迎風刮起來的紙錢,不可遏制的覺得自己的人生失敗的徹底。

他的前半生相當於畜牲一樣行屍走肉的活著,如今他努力回憶,再聽不到夢境裏常常出現的喊殺聲,有的只是一些細碎的片段,從馬匹身上蒸騰出來的熱氣,赤腳走過下過雨的地面,那種嘩啦嘩啦的水聲。

什麽都沒剩下,什麽都帶走了。想的時間長了,他的頭發都刮亂了,不遠處傳來馬蹄聲,老川閉了閉眼,知道清水又過來了。

“酒娘呢?”“走了。”兩個人今日一天的對話,就這麽可憐的一點,你一句,我一句。清水還沒下馬,她聽了老川的話,身子晃了晃,一下子從馬背上摔下來,撲通一聲,老川忙上前走了幾步,要去扶她。

清水抽泣了一聲一骨碌從地上掙起來,推了老川的伸過來的手臂一把,就往裏跑。老川緊跟在她身後。剛踏進房門,就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酒娘!”這句哭喊是個信號,引的他幹涸的眼眶又濕潤了。

清水哭了沒有一刻鐘,立刻像想起來什麽一樣,跑出門去,從馬背上卸下來一個大包袱,她天天過來就帶著,老川心知肚明,但是從來沒問過。兩個人將被子掀開,窸窸窣窣的為酒娘換上,清水拿起梳子,沾水重新梳順了酒娘的頭發,將那條紅帶子綁好。

離發喪的時間還早,清水回去通知了舒韻文。她什麽都沒說,從房間裏拿出一大包紙折的金元寶,嘆了口氣跟著清水去了。

普通人家發喪不用隆重,家裏穿好了壽衣,讓過來吊唁的人吃一碗面,按照習俗哭一哭,屍體放進棺材,用牛車裝好,老川在前面拉著,沿路灑上紙錢,到了墳地挖好,棺材上的釘子釘好,上面填好土豎好碑,一切就這麽過去了,地下又長眠了一個女人。老川又成了一個人。

舒韻文在寒風裏當著酒娘的墓碑,問他今後有什麽打算,老川一直垂著眼睛,說話也沒擡起來:“就這樣吧,酒娘家裏的手藝我守著,也算了了她一個心願吧。”

清水的手指頭被風吹的發紅,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看著舒韻文和老川兩個人談話。人太容易死了,所以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要珍惜。三個人心底的眼淚都早已經哭幹了,在墳地裏呆了一會兒,就回去了。

舒韻文和老川約定好酒娘頭七去給她上墳,領著清水離開了。“小姐,所以趙伯宴再出現在你面前你才會那麽難受吧,我現在明白了。”清水坐在她後面,幽幽的開口。舒韻文“嗯”了一聲:“所以我們兩個要好好的。”她說了這麽句沒頭沒腦的話,清水努力動了動臉,發現自己笑不出來,可是她這一刻真的感到了非常的幸福。

馬在前面搖搖晃晃的進了府,後面拐角處一個人影閃過,很快消失不見。“舒韻文竟然去給一個普普通通的老百姓送終,真是稀奇。”王皇後拿著後宮這個月的開銷,一條一條的看下去,她對面一個很不起眼的女人,四五十歲,尖嘴猴腮,是個眼生的面孔。

流鶯笑了一聲捂住嘴:“娘娘,她從來就沒正常過,簡直是個怪胎。”她說的這話正是王皇後想的:“你倒是說到本宮心坎裏去了,這麽一個怪女人,自己離經叛道就算了,還要引誘我的如月,本宮可不能就這麽算了。”

“劉媽媽,你可知道那家裏是個什麽來歷?”流鶯問那個女人。那個被叫做劉媽媽的女人腰彎的更低了:“回娘娘的話,他家裏死的那個女人家裏祖祖輩輩是釀酒賣酒的,在那一塊快三十幾年了,沒什麽特別的。”

“那你的意思是華陽公主去給一個大街上普普通通的百姓買壽衣,一路跟著去下葬了?”流鶯繼續問,看出來她脾氣不是很好,語氣已經有些不耐煩。“倒也不是。”劉媽媽臉上的褶子被她一擠,變的更多了:“她那個男人是後來招的,原來不知什麽來歷,只不過看上去就嚇人。估計從前做的營生不幹不凈。”她擡頭看看王皇後那流光溢彩的護甲,又低下了頭。

“這就有意思了,還有嗎?”她被提起了點興致,不過仍然沒擡眼看那個女人,手裏拿著朱砂筆在紙上勾勾劃劃。

劉媽媽仔細想了一想,決定一股腦把她知道的說出來:“華陽公主從前就同那家人走的頗近,以前經常在他家買酒喝酒。”王皇後這個消息早知道了,看來她也就知道這麽多,揮揮手命流鶯給她拿了一個沈甸甸的荷包,劉媽媽千恩萬謝的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