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不可告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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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今日出關,桑景早早地候在決明殿,手頭上有不少事情要報告。

“桑景,桑景!”

桑景不用看就知道來的是誰。嬌脆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他從前豢養的那只民鳥,這聲音的主人卻比那只不曉得飛到哪裏去的寵物要討喜得多。

藥君頗為好奇,問身邊的小姑娘:“敏敏,你怎麽不叫桑景‘哥哥’?”

敏敏擡頭回道:“茯苓說,姑娘家只能對一個男子叫‘哥哥’。我想來想去,我和無忌哥哥最熟,也最喜歡你,那一定選你叫‘哥哥’。”

“……”藥君揉揉額角,神色無奈。

桑景早已聽到小敏敏天真無邪的話,他在心裏惱那個半路飛升的茯苓教壞小敏敏,又怪自己這三日大多在外院忙碌,竟是疏忽茯苓。見神君走近,桑景忙上前說道:“神君,我會親自教訓茯苓。”

無忌搖搖頭,無奈道:“算了,你我近日無事,我們多費心教敏敏就是。”說罷,無忌低頭,對身邊小姑娘笑道:“敏敏,桑景的棋藝和書畫都很好,近日,我也沒什麽事,我們兩個來教你。”

不想,小敏敏聽了無忌的話拼命搖頭,她忙開口道:“茯苓說,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是女子,可以不算數。敏敏無父無母,無忌哥哥是無忌哥哥,桑景是桑景,不能做敏敏的爹。”

雖然,無忌哥哥說教她,她期待又歡喜得不得了。只不過,做了師父,便是父親。

敏敏心裏可不願意這兩個神仙當她的爹,她不曉得她父親該是什麽樣,或許比她的頭發還少?或許是像茯苓書裏描述的那般英年早逝,要不就一肚子壞水。無忌哥哥和桑景都是好神仙,他們不會死,無忌哥哥長得也好看,所以,他們萬萬不能做她的父親。

敏敏話一出口,似是讓藥君和桑景兩位更加下定決心親自教敏敏。若再讓茯苓繼續教下去,只怕後患無窮。

藥君溫聲為小敏敏出了個主意:“敏敏,我和桑景在一旁指點你,書還是你自己讀,下棋書畫看你自己要不要學。茯苓繼續照顧你的飲食起居,這樣一來,我們就不是你的師父。你覺得怎麽樣?”

“嗯!”敏敏如釋重負,她怕無忌反悔,伸出幼嫩的小指頭,對無忌道:“書上說,拉過手指就要說話算數,無忌哥哥我們也拉手指,你不做我的師父,不做我父親,說話算話。”

“我說的話當然算數。”無忌微笑讓小姑娘放心,卻還是順她意思蹲下來,和她拉扯兩下手指之後,才牽起她的手走進決明殿。

入殿後,無忌以術法從書架上為敏敏選了一本書,讓她先讀。敏敏接過冊子,坐在一邊的凳子上認真讀起來。

“這三日,可有什麽異常?”無忌坐在正中主位,剛剛還仔細看書的敏敏聽到無忌哥哥的聲音,忍不住隔書冊偷瞄無忌。

現在的無忌哥哥同她印象裏的不同,正襟危坐不茍言笑的無忌哥哥看上去威嚴又不可逼視。

桑景站在藥君的身側,隔空化出幾個薄冊子,開始同藥君匯報:

“神君,這份藥單原是您去拜謁佛祖前開的。前日,北海著人來說龍王的三皇子病已有好轉。只不過,因為少了一味虎蛟血,故而,三皇子至今仍未痊愈。小臣查過藥庫也未尋到這味藥,北海來的仙子托小臣問問神君可否尋一味能代替虎蛟血的藥材?”

“如果我沒記錯,凡間禱過山不是有虎蛟出沒嗎?斬一頭蛟也不是什麽難事,為什麽他們還上天來找?”

“小臣聽那位仙子說,虎蛟畢竟是蛟龍一族,兇惡異常,尋常的水族近不得身。”桑景陳述仙子原話,心道,恐怕事實未必如此。

安靜讀書的敏敏忽然把書放下,笑咪咪地對無忌道:“無忌哥哥,我知道了。”

無忌笑問:“你知道什麽了?”

小敏敏手拿書冊,小跑到無忌和桑景面前,手指書上的圖畫,給他們解釋道:

“豆子和豆子殼是從一株植物上長出來的,但是,豆子不要豆殼,自己洗熱水澡,結果被凡人發現,狠狠笑話豆子,豆子們在熱水澡裏哭了。北海的龍是豆子,禱過山的虎蛟龍是豆子外殼,他們都是水裏的生靈。北海的龍仙們不敢殺同族的虎蛟,要是被別的神仙知道他們為了一點血就殺了虎蛟,他們會羞愧地哭鼻子。”

無忌發現敏敏剛才解釋的幾幅圖話是在說“煮豆燃萁”的故事,小姑娘的理解讓他忍俊不禁。無忌笑著為敏敏解釋:“豆子的外殼是豆萁,煮豆燃萁是暗指有些凡人手足相殘。”

解釋過後,無忌忍不住摸摸小敏敏的頭,笑道:“敏敏真聰明,剛才你說得很有道理。不過,禍從口出,這些話以後不可以在旁的仙神面前說。”

“我知道,茯苓昨天和我說過,就像是凡人關起門來打狗一樣,有些話也要關起門來才能說。”說罷,小敏敏伸出小手指指緊閉的殿門,“無忌哥哥你看,門被關得好好的。”

桑景沒有忍住,隨神君一起輕笑出聲。想起還有一樁正事,桑景輕咳兩下,隔空又化出張帖子,遞給藥君,道:“神君,這邊還有一張拜帖,司命星君今日想來府上同您下棋喝茶。”

無忌搖頭,故意笑道:“司命一向都是不請自來,他怎麽會寫拜帖?”

“是因為神君三日前在青霖宮外布下結界……”似是想起什麽好笑的事,桑景停了片刻,忍著笑,續道:“小臣走到宮門口,見司命星君試了三次也沒能在結界上打出一條裂縫。於是,小臣便勞煩星君留張字條,讓他等您出關,撤了結界以後再來。沒想到,司命星君竟正經地遞上拜帖。”

敏敏聽罷,看向藥君的眼中多了崇拜,由衷讚美道:“無忌哥哥,你的結界真厲害!”

在青霖宮待了三日,除了那十個仙婢仙仆,敏敏沒見過其他仙神。茯苓說,因為神君在青霖宮外布了結界。她不知道結界是什麽,茯苓說,結界是防護罩,可以保護自己還有重要的東西,也可以被用來困住敵人。

藥君但笑不語,他對殿門外揮揮手,撤了青霖宮的結界。

正當桑景繼續向藥君說有哪幾宮需要什麽丹藥的時候,殿門外忽地傳來一個響亮的聲音:“你可算把這結界撤了,到底是什麽了不得的藥?這麽謹慎!”

殿門開,迎著光進殿的是一外披青色長袍,內著白色長衫的青年,來者正是方才談及的司命星君。

司命進屋,一眼就看到藥君身邊坐著的小姑娘,他笑道,“看來你不是煉藥這麽簡單。”

待司命星君走近,敏敏完全看清他的面容。頭發沒有無忌哥哥那樣又長又順,長相嘛,她見過的神仙不多,眼前這個,眉毛沒有無忌哥哥濃密,眼睛比無忌哥哥大一些,不過沒有無忌哥哥的明亮,他的臉倒是棱角分明。

藥君為來人倒了一杯茶,說道:“你今天來是想幫我試試我新煉的丹藥嗎?”

“你煉成功的藥還需要找誰來試?我就是來蹭口茶水,和你聊幾句下下棋罷了。”

藥君府上的茶可是養神又能鞏固修為的好東西,多喝兩口心曠神怡。整日寫命簿的司命一得空便喜歡來好友府上蹭茶喝,不過,今日,好友府裏可是有比好茶更吸引他的小東西在。

他是南極長生大帝座下掌管神界所有仙神命簿的司命星君,修為自是和青霖宮的那些仙仆仙婢不同,只消看敏敏一眼,便知曉敏敏身份。

司命心道:原來小姑娘是個琉璃化出的靈物,她滿身的靈氣雖然被好友的仙氣遮掩住大半,但他還是能瞧出端倪。小姑娘周身散發的強大靈氣裏有不同尋常的暖光,司命聚精會神細細探查,驚訝發現,那暖光竟是只有東方和西方極樂才有的祥瑞佛光。

“你看夠了?”無忌知道司命剛才在探查敏敏的靈力源頭,對已經成了上神的司命來說,這並不是難事。自己也沒想過瞞著他,畢竟,敏敏的命簿將來可能會歸這位好友管。

敏敏被司命星君盯的心裏有些怕,她往無忌身邊靠了靠。

無忌微笑和敏敏商量:“敏敏,你要是覺得悶,我讓桑景帶你去找茯苓?”

“你們是要關起門來說不可告人的秘密嗎?”敏敏眨眨眼,又看到司命星君忘記關上的殿門,說道:“我聽茯苓說過的,地上的凡人在說不可告人的秘密的時候會支走其他的人……我不是凡人,也不可以聽嗎?”

末了,敏敏又補了一句:“我可以去幫你們關門。”

不想,敏敏剛說完,司命星君就大笑出聲,“哈哈……這個茯苓……哈哈……真是一點沒變,早知道當初把她安排到天府宮去幫我寫命簿。”

桑景臉色很不好看,只見藥君臉上的笑容多了很多無奈,不過,桑景沒看到的是,藥君藏在袖子裏的左手手指動了動。

被困在泡桐樹上的茯苓“蝴蝶”還在大聲呼救,神君罩在她身上的結界並沒有這幾日圍在青霖宮外的那般厲害,只要有神仙在外邊施個小法術她就自由了。

正在她翹首期盼有誰經過內院能聽到她求救的時候,身上的結界閃了閃,茯苓頓時淚流滿面,為什麽會又多了一層,她還有脫困之日嗎?

藥君把茶盞遞給好友,問道:“敏敏的命簿在你手上嗎?”

司命聞言,他接茶的手一頓,揶揄道:“我們八百年的交情,是不是這些年,你過夠了孤枕難眠的日子,想通了,現在要養一個佳人雙修?”

敏敏手捧小茶盞,小口小口喝無忌哥哥給她的茶,她聽了司命的話,眨眨黑亮有神的眼睛,轉頭問站在一邊的桑景:“桑景,佳人是誰,要怎麽養?雙修是什麽?很厲害的仙術嗎?還是凡人修煉的武功?”

桑景得承認,他看到藥君的嘴角僵住。再瞥一眼還等他答案的敏敏,桑景只好硬著頭皮解釋:“佳人是用來稱呼漂亮和有學識的女子,有時候,自己思念又中意的女子也可以稱其為佳人。至於雙修……”

司命悠閑地坐在一邊品茶,絲毫不為剛才說的話感到尷尬,他一向是喜歡看別人尷尬。

“雙修是……”這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瞧神君坐在一邊低頭給自己灌茶假裝沒聽見,桑景少見地在心裏發急,神君您倒是開口說句話啊?此時此刻,桑景忽然有些羨慕平日茯苓的胡扯功夫。

敏敏見桑景額頭冒汗,也不繼續解釋,她扭頭求助無忌哥哥,“桑景也不知道,無忌哥哥,你知道嗎?”

“噗——”聽到敏敏那聲“無忌哥哥”,司命星君一口茶沒喝好,全噴出來。

司命擦幹嘴角,臉上仍帶著震驚,“無忌哥哥?無忌,你,你該不會真打算……”

司命是五百年多年前渡劫做了上神,他與藥君相識還是八百年前的事。八十一重天這麽多神仙當中,司命自認了解藥君,包括他的清心寡欲。但今日,他可不敢誇海口說自己了解藥君了。

藥君無奈看了司命一眼不回他的話,轉而去給敏敏解釋‘雙修’:“所有的生靈每日都在修行,雙修也是萬般修行的一種,以後你就會明白。”

桑景長籲一口氣,感嘆還好神君反應快。

敏敏似懂非懂地點頭,她抓住無忌的袖子,態度十分誠懇地說:“無忌哥哥,我努力變得好看,讀很多書,這樣我是不是能做你的‘佳人’,再和你一起‘雙修’?”

此話一出,殿中忽然安靜。

司命連笑都忘記了,呆楞地看著仿佛被雷公從頭頂劈了一道天火雷的好友。

藥君回神過後只笑著搖搖頭,對眼前的小姑娘笑道:“看來,敏敏還是太小了。”

敏敏雖不谙世事,但這次卻完全聽懂明白無忌哥哥,無忌哥哥一定是看她個子太小,到時候修煉的時候不方便。

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才能長得和無忌哥哥一樣高,瞅著自己的小胳膊和短腿,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和自己賭氣,那白中透粉的小臉蛋氣鼓鼓的。

“我想去找茯苓。”

司命那一雙眼睛可不是白長的,他看坐在對面把手搭在茶桌邊藥君手指微擡又放了下去。司命想,好友剛才一定和他想的一樣——戳戳小姑娘那張像是成熟仙桃般粉嫩的臉蛋。

“讓桑景帶著你去找她吧!”

藥君擡手,摸摸敏敏的頭,溫言:“敏敏,小姑娘鼓著一張臉,容易被心術不正的神仙和妖魔看到,小心他們把你劫回去,關個千八百年賞玩……”

語畢,藥君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對面的司命。被看穿心思的司命赧然,安心低頭喝茶。

“千八百年?不行不行,關起來我就長不高了。”敏敏信以為真,她拼命搖頭,下定決心以後絕對不會同自己賭氣,也不能再鼓起臉生氣。

待桑景和敏敏走遠,司命才終於笑出聲來,“你這小丫頭當真有趣得很。瞧這模樣,長開了也定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

藥君腦中卻現出剛才敏敏對他笑出一對小梨渦時的模樣,他唇角一挑,不接司命的話。

司命不再多加揶揄,他想起先前藥君問起敏敏的命簿。現在小丫頭和桑景離開,他便沒什麽不能說的,“小丫頭的命簿,現在沒到我的手上。”

藥君點頭,想來也是,敏敏如今不過一個小靈物,她會按照她自己的心思活著,若敏敏要修仙,也要待到要成仙歷劫的時候,司命才會接手。

“敏敏和一般的靈物不太一樣。不過,她在我這裏,我一定不會讓她出什麽亂。等她長大,想要成仙歷劫,還是下凡做個本分的靈物,都需她自己決定。”

“那小姑娘就是你從十恒河沙世界帶回的‘寶物’吧?外面傳的沸沸揚揚,他們還以為是什麽撼天動地的法器……”司命笑著搖頭,他是被這傳得越發神乎其神的寶器勾起好奇,這兩日才多次上門。無奈,藥君真是鐵了心要把寶貝藏起來,他在青霖宮外布的結界著實厲害。

司命揭開茶蓋,勾起唇角,續道:“真是有趣,那麽小的身子裏竟然有那麽強大的靈力,極樂世界裏出來的寶物真是不同凡響。不過,依我看,她以後未必只會有你希望的那兩種選擇……”

藥君垂眸,看茶盞裏的青綠茶湯,他笑容漸淡。成仙、安心做一個琉璃靈,這兩種情況都是他希望看到的。不過,世事難料,若心志不堅,敏敏以後成魔、化妖亦有可能。思及此,藥君心中竟生出擔心。

“你也不必擔心,若是將來我手上真有她的命簿,我會酌情批一批。現在,我們先殺幾盤棋。”

茶喝得差不多,司命袖子一揮,棋盤棋桌立現面前。

淡藍的影子一閃,藥君已穩穩地坐在棋桌旁,他手執白子,笑道:“你說得對,眼下,她還是個孩子,我還不用擔心。”

對面這位永遠一副溫和模樣的神,才是他認識最久,他最熟悉的藥君,司命未再繼續和他討論小琉璃靈,專心研究起眼前棋局。

【註:民鳥,出自《山海經》,嘴為赤色,身為翠色,可禦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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