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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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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天光越來越長,日頭也越來越炙熱,距離辛者庫走水已經近十日,到了這樣的天氣裏屍體已經放不得了,除了“微玉”之外的六具屍體一一被火化。

白布簾帳之中散發著嗆鼻的氣味,新安排來看守德英莊的小太監捂住口氣仍舊止不住幹嘔,正掏心掏肺地嘔著,餘光裏卻見得遠處有人慢慢靠近。

一擡頭,小太監嚇了一跳趕緊跪下,紀廷明黃的衣角在溫暖的春風裏微微搖擺,輕擡手叫小太監起身,也不等小太監引路,自己往裏頭去了。

猛烈的氣味沖得紀廷眉頭緊蹙,跟在紀廷身後的京海亦是強忍著不敢開口說話,待到紀廷掀開簾子,已經有些化成水的屍體映入幾人眼中,一直幹嘔著吐不出來的小太監終於“哇”地一聲吐了一地。

紀廷瞥了小太監一眼,臉色也不好,一直忍著不說話的京海終於道:“陛下,還是將她安葬了吧……”

紀廷別過頭不忍看這不成人樣的女屍,沈吟片刻之後,終於做出讓步,道:“去找口好些的壽材將她安置好,到底怎麽辦,還等她身份證明之後再說。”

到底還是不死心,不願意將這女屍草草火化了事,若真是微玉,何如能這樣隨意呢?

到了夜裏,夜風拂動床簾,床簾輕悠悠拂上床頭櫃,櫃上不合時宜地放著一個鎏金手爐,手爐一角被摔扁,被床邊燭火照著發出一明一暗的光。

有涼意幽幽竄進床榻,紀廷有些難眠在床榻上輾轉反側,風撩起床簾,他的目光不經意就落在那鎏金手爐上,一時間思緒流轉,雪地裏那個費力推車將臉凍得蒼白卻在下車那一刻將手爐放進他懷中的微玉瞬時浮現在他眼前,他一時之間仿佛有一團暖意流暢在在胸口,然而,下一刻,等他想到德英莊的女屍,方才的暖意瞬時之間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紮心的冰寒。

如此一來,越發睡不著了,紀廷幹脆起了身,春末夏初的涼風攪在身側帶來無盡的寒涼。他不由招了京海進殿,給手爐裏填了銀炭,抱著升起暖意的鎏金手爐,紀廷靜默地坐在床榻上,看了懷中鎏金手爐良久,終於對著京海道:“你吩咐下去,我明天去一趟臨掖侯府。”

京海有些詫異,但到底不敢多問,只輕輕點頭再次消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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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落裏夜色頗好,微玉披了件披風推開門,月光落進屋裏,洩了一地銀光。微玉輕輕擡頭,看了眼瑩潤的月亮,獨自一人悄然走進了院落。

這些時日已經枝繁葉茂的葡萄架下,地上月影斑駁,微玉靠著葡萄架席地而坐,臉上無甚表情,目光卻不經意已然飄散去了遠方。

突地身後傳來窸窣的腳步聲,微玉輕輕回頭,月光下的李毓一身月白衣袍,光潔如玉,渾身沐浴柔光之下,對著她輕輕微笑:“這樣晚了還不困?”

微玉聽著輕輕搖頭,微笑著看了看李毓,輕聲道:“你也睡不著?”

李毓邊聽著微玉說話,一邊走到她的身側,輕輕一撩衣袍,跟著坐了下來,輕輕擡頭,他看了眼圓滿的月亮,回頭看向微玉笑道:“今夜賞月倒是頗好,葡萄架下賞圓月,只差一壺酒了。”

微玉跟著笑了笑:“可惜我身子沒好全,不能陪你盡興。”

李毓聽著搖搖頭:“你身子好起來就是我最大的念想,別的全然不重要。”

微玉卻是笑了笑靜默著不再說話,只是獨自將李毓此前的感慨記在心頭。

山間夜裏幽靜,能聽見蟲鳴,兩廂安靜許久,一直怔怔看向遠方的微玉這才輕輕啟唇道:“他知道我走了嗎?”

微玉不說是誰李毓也知道這個“他”是紀廷,李毓聽著微微頓了頓,輕聲道:“知道。”

微玉聽得李毓這般說,也跟著頓了頓,隨後又輕聲問道:“那他又說什麽嗎?”

李毓聽著又是沈默一瞬,緩緩看向微玉,不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李毓的不說話卻勝似千言萬語,微玉心頭一時之間不知道竄出什麽滋味,心頭有些發悶。

末了卻只是對著月亮淡淡地笑了笑,終究是自己自作多情,到了如今田地,心裏既然還期待著紀廷對她能有一分關心。

李毓見她如此心頭雖有不忍,但到底還是忍住了。雖是對她說下謊言,但他卻不能在微玉跟前說起辛者庫的大火,若是她知道了因著她的緣故死去那些人,想必又要自責了……然而若不放這場火,按著他對紀廷的了解,紀廷決計不會放棄找到微玉的可能,如今算是斷了紀廷的念想。

想著,李毓看了眼神色淡淡地看著月亮的微玉,這樣,也挺好,至少離了齊宮,她還能重新有了呼吸,也許在某一日她還能再次真切地笑出來……

微玉沈默著看了月亮良久,忽地微微露出個淡淡的笑容,緩緩側頭對著李毓道:“在別院打擾這樣久,我也是時候離開了……”

李毓卻是聽得這話猛然一滯,稍稍舒緩神色之後對著微玉溫柔地笑了笑:“你想走自然是可以的,這些日子在這裏也決計算不上打擾,但是你的身子還沒好全,如今就讓你離開,若是真的出了什麽事兒,我可不想內疚一輩子。”

這話落進微玉心裏,悠悠生出暖意,但她留在這裏對李毓來說無論如何都是不是什麽好事兒,她不想因著自己牽連到這樣好的一個他。

如此想著,她仍舊是微微笑了笑,對著李毓輕輕搖頭:“你知道的,我是不想連累你的,我的身子我知道,沒問題的。”

李毓聽得她這樣堅持,不由一撐手起了身,走到微玉跟前蹲下身,輕輕撥開掩住微玉眉眼的碎發,輕聲道:“我不怕,只要有你在,這些牽連於我來說都不算什麽。”

微玉聽到這裏心頭微微一頓,卻還是微微偏過頭,她有些不敢看李毓溫柔的目光,輕輕地她說:“可是……”

李毓卻不給她繼續說下去的機會,輕輕牽過她的手,道:“你好好養病,便是不說我這個人,就看在我是個大夫的面子上,讓我給你養好身子,這樣你若是真要走了,我也放心了。”

微玉見他如此挽留,心下終於還是不忍,輕輕點了點頭,道:“那我就再留些日子吧……”

李毓聽得她終於松口,這才露出真切的笑容。

兩人還要再說些什麽,院子外卻忽地傳來一聲驚慌的雞鳴,不待兩人多做反應,院落的門已經被人踢開。

微玉心頭一凝,趕緊起身,不暇思索便往李毓身後靠了靠,李毓亦是起身將微玉護在身後。

待兩人做好了心理準備,門外卻忽地飛進來一只野山雞。山雞脖子上被一根細麻繩系著,山雞撲騰著翅膀,叫個不停,終於引得門外人的不賴煩,一伸手將撲騰著翅膀飛在半空的山雞拉得摔到地上。

門外人這才插著腰氣呼呼地道:“叫你亂飛亂叫,這下吃了苦頭知道疼了吧!”

山雞被摔得站不起來,門外人這才走進來,一把將山雞抱進懷裏,還輕聲道:“這就對了,你得乖乖的。”

微玉和李毓這時候才看清來人是誰,看著紮著總角教訓山雞的寶兒,兩人不由好笑起來,這小姑娘當真是與眾不同啊……

李毓微微側頭看向微玉有些無奈的笑容,也跟著笑起來,有寶兒在也挺好,至少她能真心實意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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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日頭尚未出來,李毓貼身隨從便來送信,紀廷是下了心一定要去李毓府上,李毓心頭稍稍流轉,便明白了紀廷用意,但皇帝要來,他又如何能拒絕,只得快馬加鞭往回趕。

聖駕駕臨府上與他人來說是無限榮耀,但李毓此刻心頭卻思緒翻轉,紀廷到底還是懷疑他,這次駕臨自己府上,怕是要搜府,將微玉找出來。

但是……李毓想到這裏又笑了笑,紀廷如此拐彎抹角來他府上找微玉,這也說明了,他不敢確認微玉就是他帶出皇宮,否則,按著他的脾性,怕是要直接要人了。

李毓臨到臨掖侯府,不一會兒,紀廷的車架便來了,李毓已然換好衣裳,出門迎接聖駕,紀廷只是輕輕點頭,徑直便往裏頭去了。

因著早年兩人的交情,紀廷對臨掖侯府駕輕就熟,不消引路便直接進了花廳坐下,李毓跟在他的身後,見他坐下趕緊叫人上茶伺候,紀廷卻是罷罷手,道:“我今日就是來坐一坐,不必大動幹戈。”

李毓跟著點點頭,輕聲笑了笑:“說起來陛下也的確很久沒來我府上了。”

紀廷似乎沒有太多心思去多說話,只淡淡地笑了笑:“所以我今日來重游故園。一路過來我顛簸得有些累了,歇會兒腳,過些時辰,我自己到處逛逛就行。”

李毓聽得他這樣說,也不點穿他的心思,跟著笑笑:“陛下來了,我又怎麽能不陪同,說起來我府上新砌了間假山小亭,景致的確是不錯的,若陛下有興致,不如等會兒一起去看看?”

紀廷見他這樣插科打諢,不由蹙眉看向李毓:“李毓,別自作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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