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她仍舊是吃力地睜開眼，一線暖光融著陰影落入眼中，有人輕輕拿手遮住她的眼睛，溫聲道：“殿下，您睡了幾日，強光刺目，您慢慢睜眼。”

是李毓，微玉順從地緩緩睜開眼，床邊紗簾垂下處有一只修長的手仍舊掩在她的眼上，纖長的睫毛隨著眼睛睜開輕輕掃在李毓的掌心裏，軟軟的，癢癢的，他不由頓了頓，隨即面色從容地將手收出床幔。

一直守在床邊哭泣的珞齡見狀即刻趴到床邊，抓過微玉微涼的手攥在手心，涼涼的溫度從微玉掌心傳來，她一雙紅腫的眼睛又開始止不住地流淚：“姐姐，你的手怎麽這樣冷，你知不知道我以為你會死……”

珞齡的小肉手軟綿綿，暖融融地將她的手裹在其中，微玉虛弱地笑了笑，伸手想點點珞齡的額頭，卻發現自己連擡手的力氣也沒有，她暗嘆一口氣，真是比當初還沒用了。

坐在床側繡墩上的李毓見狀，又將手伸進床幔，隔著錦帕為微玉診脈，他一張溫潤的臉一如既往是春風和煦，心卻仍是一片沈重，往日雖能看出她氣色不好，卻實在料不到竟不好到這樣的地步，若不能好好將養，只怕……

微玉不願李毓過多探視她的身體，不由縮了縮手，李毓卻也不強求，收了手。一旁好不容易止了哭的珞齡嘶啞著嗓子哽咽，一雙眼睛水汪汪看著李毓道：“北齊侯爺，姐姐身體如何？”

李毓沈靜地看了微玉兩眼，見微玉靜默著不說話，眸子裏是掩不住的深沈，側頭，他對著珞齡溫和一笑：“殿下放心，好好休養幾日就無大礙。”

珞齡總算松了一口氣的摸樣，轉瞬卻又擰了眉頭：“要不是那個傅瑤也落了水，我非罰她在弦樂宮前跪個三天三夜給姐姐賠罪！”

這孩子到底單純，那個傅瑤也還不算太笨，知道她也落了水才不會落人把柄。如此想著，微玉對著珞齡笑了笑：“我身子倒是無礙，你呢，把眼睛都哭腫，可就不好看了。”

聽得微玉這樣說，珞齡倒像是這時候才驚覺，忽地拿手掩住臉，撒嬌一樣，細膩膩叫了聲：“姐姐……”

微玉聽得一笑，側過頭，卻不由微微一楞，隔著薄薄的床幔，寢殿的那頭，紀廷正直直看著她，見她看向他，他卻緩緩側過頭看桌上的燈火。

她卻不由嘴角微微彎出個好看的弧，他在這裏守著她，他心裏還是有她的……

不一會，有宮人通報太後來了，如水的夜色裏，太後披星戴月而來。知她無礙了，太後坐在微玉床邊，握起她的手，又看了眼寢殿那頭的紀廷，慈愛地笑：“我聽聞你落水，心裏擔憂的緊，可聽到是紀廷跳水救你起來，還叫臨掖候為你癥治，我就又放心了。”

微玉聽得一怔，是紀廷救的她？她仍記得那時燈會小聚片刻，他離開時分明是對她不耐煩的，可他卻回過頭跳進寒冬臘月的水裏救了她……

她也還記得，落水後，她幾乎以為自己要死了，卻有一雙有力的臂膀抱住了她，那樣溫暖，那樣用力地抱住了她……想到這裏，微玉忽地覺得臉熱，忍不住側頭看向紀廷，紀廷卻仍舊沈靜地看著桌上的燈火，燭火晃動，光影罩在他俊美的臉龐，越發顯得他俊美得棱角分明。

微玉輕柔地收回看向紀廷的目光，心仿佛化了一角，他終究還是在乎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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漪瀾宮，內殿。

貴妃搓了顆香丸埋在香爐裏，厚重的香氛在殿內彌漫，她滿意地輕吸一口氣，肺腑之中滿是芬芳之氣。女官送來彤史，她蹙眉翻了翻，嫌惡地看著齊妃的那一頁，冷笑一聲：“齊妃都一把年紀了，竟還留了皇上一夜，也不怕累折了腰。”

正說著，身邊的大宮女玉葉進了殿，玉葉悄然走到貴妃身旁，貴妃漫不經心地屏退殿內宮人。待偌大的內殿只餘兩人，玉葉看了眼冒著線香的香爐，恭順地低垂著眼。

貴妃又漫不經心看了兩眼彤史，擡手扔在一旁：“傅瑤還沒醒？”

玉葉上前收拾了桌上的彤史，接口哂笑：“將軍府裏哪敢讓她這樣早醒。”

貴妃幽幽嗯了一聲：“傅家好歹還是有明白人的，山微玉一日不嫁，她便要一日不醒，否則罪責不可不是打板子就算完的，畢竟弱者叫人同情。”

玉葉笑，附和道：“是，只是這傅家小姐實在沒用。”

貴妃聽她如此說，不由對著桌上被收拾好的彤史冷笑一聲：“呵，蠢貨一個，二皇子和他娘齊妃一個樣，看著溫順心眼卻多得很，憑她還想嫁二皇子，想都別想。”

玉葉亦是冷笑，隨即道：“那娘娘，接下來該怎麽辦，放任那個冷宮出來的安宜公主不管？”

貴妃靜靜聽著，眉頭微微收攏，放在桌下的手卻握成了拳：“她如今臥病在床，再出意外難免讓人生疑，只可憐我顏家在她那個狗皇帝親爹手中受盡罹難。”

玉葉聽著貴妃這樣說，也不禁想起顏府那段慘無人道的過往，她忽地白了臉，咬咬唇道：“那就這樣算了，娘娘？”

貴妃一直沈靜的眸子卻猛地一擡，射出道銳利的光芒：“當然不！在宮裏，介於那兩位不方便動手，出了皇城，她是死是活就不好說了。”

玉葉被她眼神震到，忍不住低垂了頭，眼睛裏有著微微地疑惑：“娘娘的意思是？”

貴妃卻突地看向窗外明媚的陽光，幽幽地，她嘴角微揚露出個笑，在暖融融的日光裏卻透出狠厲的陰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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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水寒涼，微玉身子弱，等到她將病養得七七八八，日子也到了正月廿七，本是早春抽綠的時節，南楚卻驀地迎來一場倒春寒。剛發出嫩芽的海棠被這一場春寒逼得萎了葉子，又成了光禿禿的模樣。

婚期卻不能再往後拖。

微玉坐在梳妝臺前，鏡中的她一身鳳冠霞帔，紅艷艷如團烈火，鳳冠上鑲嵌的十一粒碩大渾圓東珠柔柔泛著暖金色澤，怕是見慣珍珠的南海采珠人畢生都難能一見。

金絲流蘇掩住了臉，她猶疑著撥開，講究的妝容依舊蓋不住消瘦的臉，看上去病怏怏的。她忍不住發楞，這樣的她，紀廷會喜歡嗎？彼時玲瓏飽滿如珠玉的她，他都避之不及，而現在……他只怕會更討厭了吧？不！若真是討厭，元宵那夜他又哪裏會救她……

門外宮人在催促時辰已到，起身理好衣裳，有上年紀的宮人疊聲說著吉祥話，眉眼彎著，笑意卻沒在裏面。

微玉擡起手由清溪托在掌心，人尚未走出弦樂宮內殿的大門，身後已然傳來低低嗤笑，微玉聽得一怔，旋即卻微微一笑，她何嘗不明白她們在笑什麽。

宮人們私下說的話其實她都知道，她們說她這罪女是怕被一輩子囚禁冷宮，所以火燒蕪殿，跪求皇帝將她嫁去北齊那蠻荒地做寧王妃。又說，寧王本不願娶她，卻無奈宮中公主不願嫁，這才迫不得已。在她們眼裏，宮中金枝玉葉們以死相逼不願去的苦寒之地，也只有她這個被棄置冷宮的罪人才該去，而她竟是撞破腦袋地要去。

清溪似乎擔心她心有芥蒂，伸手去握她的手，手上摩挲著傳來粗糙觸感。這觸感叫微玉不由側頭看向清溪，若是當初清溪沒選擇跟著她入冷宮，指不定這雙手還是如當初一般蔥嫩如玉吧……

清溪立在她的身畔，一雙眉頭因著宮人對微玉的嗤笑微蹙。微玉回握了清溪的手，微微一笑，對清溪輕輕搖頭，清溪一對柳眉這才稍稍平覆。

清溪覆又托起微玉的手往殿外走，卻聽得有宮人通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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