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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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白是偎在季隨雲懷裏睡著的,他太累了,連夢裏都不能放松下來,眉峰攢的死緊。

季隨雲忍不住用拇指輕輕按了按宋白的眉間,心想眉頭要是再這麽皺下去,小玩意兒怕是二十啷當歲就要長皺紋了。季隨雲在黑暗裏盯緊宋白,隔幾秒就有盞路燈的昏黃光線晃亮宋白瓷白的一張臉,這人要說漂亮吧,其實也算不上艷殺,但莫名的就是讓人看著就覺得心裏熨帖。

只沖著這點太難得的感覺,季隨雲就不會讓任何人和自己搶東西。

今晚天氣冷,陸伏成穿得有點薄了,他在聚會間隙站在露臺上給宋白發短信的時候身上似乎被寒氣浸染了個透,陸伏成沒等到回信,撐著欄桿走神。

一件還帶著殘餘人體溫度的外套輕輕搭上陸伏成的肩膀,陸伏成一楞,忙回過頭。

徐飛沖他笑笑,調侃道:“陸設計師想要夜觀星象也得多穿點吧。”

陸伏成豪不猶豫的伸手把徐飛的衣服從身上拉下來還回去,溫聲道:“別說笑了,多謝你,但不用了,我就是出來透透氣,現在就回去。”

徐飛也不覺得尷尬,把衣服接過來,語氣自然:“以後都是要當搭檔的關系了,怎麽還跟我把界限劃這麽明顯啊,我一來就要走?”

徐飛這話說的太直,陸伏成都楞了楞,他向來不是太能說會道的性格,只能道:“我不太擅長和別人交際,所以也怪不得朋友不多。”

徐飛卻被逗笑了:“誰說的,你這性格多招人喜歡,還不是你太不把心思放在別人身上了,這才弄得別人想靠過來都沒有可乘之機。”

陸伏成不再說什麽,沖他點了點頭就走了。陸伏成的拒絕從來都是明確果斷,不給別人留面子,也不給自己留餘地。

包廂內很熱鬧,有人在唱歌,還有三五個同事邊灌酒邊把搖鈴在吧臺上砸的咣咣響,雖然老板選的地方只是間中檔的娛樂場所,但設施都很完善,也不便宜。

陸伏成回來的安靜且不引人註目,但老板一眼就把他揪出來了,自從在哈爾濱回來,陸伏成的聲望和地位也水漲船高。

錢進忠端著酒杯過去了,親昵地攬陸伏成肩膀:“想要單獨逮住你還挺難,剛剛徐飛說出去找你,見到了嗎?”

陸伏成點頭,頓了頓又道:“他條件不錯,很有天賦,我們兩個的路數不太一樣,他更有靈性,估計換個人帶會更好。”

錢進忠頗有些不以為然:“沒事兒,他願意跟你學多好啊,他勤奮不足天賦有餘,你正好又是個學術派,這不正好互補嗎。徐老板把兒子托付下來了,你就多費費心。”

陸伏成還想說什麽,錢進忠打斷了他,遞上去一杯酒:“行了,玩得開心點,今天晚上又不是請你來加班的。”

於是陸伏成就笑了笑,擺手拒絕了那杯酒。

錢進忠也沒強求,坐在陸伏成旁邊自己喝了一杯。

陸伏成有些奇怪,錢進忠這人他了解,平日裏總撐著份高人一等的倨傲,沒道理被落了面子之後還從這裏明顯的湊近乎。估計是還有話沒說,陸伏成也不問,眼睛總落在手機上。

“小陸啊,你才來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有前途。”錢進忠沖陸伏成笑笑,陸伏成打起精神,雖然不知道錢進忠在打什麽主意,但感覺出了他開始要往下鋪墊重點了。

“現在這王八蛋世道,看能力,但也看背景啊,缺一不可能用就用,你說是不是?”

陸伏成有些疑惑,他遲疑著道:“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是這樣子的,現在競爭太激烈,最近咱們工作室想參與進佘山一個游樂場的項目,但是卡了一下,我想問問你有什麽主意。”

說起徐飛的時候錢進忠還打岔不想談工作,這會卻侃侃而談。但陸伏成已經顧不上在意那些了,他雖然一點都沒聽懂錢進忠的話,但也不妨礙他心裏漸漸滋生的不安。

“我就是一個小設計師,有活派給我我就做,哪能在這麽大事上面給您出主意。”

錢進忠暧昧一笑,臉上頗有些看破不說破的得意:“之前哈爾濱那個項目可是從負責人手上過濾了七八個工作室直降給你的,你也不用心理有負擔,我都說了有關系是件好事,這次算我找你幫咱們大家個忙。”

陸伏成腦子嗡的一聲,似乎有一個猜測要破土而出,可他又不敢確認,偏偏又抱著點死個明白的覺悟。

“您說的關系是上面哪位……”

錢進忠覺得他還在嘴硬,撇撇嘴道:“小陸啊,再裝就沒意思了,當然是姓季那位……”

“季,季隨雲?”

錢進忠以為他是認下了,笑著拍了拍陸伏成的肩膀:“說實話我還真沒看出來,你跟季先生竟然還有深交,在我們這發展其實還算是委屈你了。”

陸伏成已經聽不清錢進忠那張嘴開開合合地在講什麽了,他在錢進忠驚詫的眼神中豁然起身,不顧滿屋子的人拿起外衣就往外走。

他在通道上正巧碰到回來的徐飛,徐飛才抽完煙,身上還沾著點煙味,他有些疑惑地跟陸伏成打招呼:“你這是……要回去了?”

陸伏成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出去上了電梯。

徐飛竟然被他凜然的氣勢駭住了,甚至一時間忘了追上去。徐飛頭一次見這樣的陸伏成,褪去身上的溫和有禮,顯得出奇的冰冷。

陸伏成路邊站了好久,他什麽也沒做,腦海也完全放空。路邊停著幾輛出租車,有司機從降下的半扇車窗裏探出頭來問他要不要走。

陸伏成木然地點頭,拉開車門坐進去,他喉結滾了滾,努力將聲帶放松又放松,這才啞著嗓子報出了家裏的地址。

家裏沒有人,陸伏成把門輕輕帶上,在黑暗裏站了很久。他不敢相信,也不敢去探尋這件事背後的一切深意。

壓抑,只有壓抑,黑暗都仿佛是濃稠的液體,逼得陸伏成喘不上氣。

不知過了多久,陸伏成才慢慢冷靜下來,他試圖強迫自己暫時忘記,他把目光落在表上,想宋白這麽晚沒回來,太晚了這孩子不安全。

太晚了,他身邊的人是誰……

那塊白奇楠,兩個月裏屈指可數的電話和微信,以及,讓自己答應接下來為期兩個月工作的人……或者其實已經很久了,宋白已經不讓他碰很久了。

陸伏成害怕宋白變心,但他更害怕的是宋白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被別人欺負了。如果是後者,陸伏成拼了命流幹血都要把宋白護的死死的,可如果是前者,他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

陸伏成又開始打電話,似乎因為有了心理準備,他竟不因沒有接通而意外。

天曚曚亮的時候宋白就驚醒了,睜眼時已經忘了夢裏可怖的內容,但那種心慌和隱約的絕望仍魚線般把他勒緊,宋白緩了好久才慢慢恢覆了點力氣。

季隨雲還沒醒,一只手攬在宋白腰上,他睡得似乎很安適放松,睡姿也不如以往規矩,高大的男人微微躬著身子,發絲搔著宋白的後頸。

宋白喉間泛著惡心,他想,如果現在手裏有把刀,可能這就是捅死季隨雲最好的機會。

宋白其實很善良,他不記仇,膽子又小,幾乎是不舍得拿豎起的尖銳的惡意去紮人。但季隨雲是他生命裏的意外,無異於一頭只手遮天的怪物,似乎殺死他只等同於殺死游戲裏最兇狠的怪,之後就是結局完滿,正義必勝,連負罪感都不用有。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宋白起身時季隨雲就醒了,他揉著太陽穴,聲音有些好夢驚醒後微微的嘶啞:“還這麽早,再躺會兒。”

“……我先走了,”宋白還是怕他,發覺出自己的話突兀後連忙道:“要不我幫您把飯先準備好?”

季隨雲的眼睛再睜開時已經很清明了,他就用那種銳利的像猛獸般的眼神盯了宋白好一會兒,直到宋白後背發寒時才低聲道:“我去公司吃,你走吧。”

宋白稍稍舒了口氣,才轉身卻聽季隨雲突然開口:“等等。”

宋白頓時僵在原地,認命般轉過身。

“把你上衣換成衣櫃裏那件白色馬海毛的高領毛衣。”

“怎麽了?”

季隨雲起身下床,線條優美的腹肌在半掩的緞面睡袍裏露出來。他走過來的時候宋白下意識退了半步,宋白知道自己不該躲,他躲不過去,而且後果會更嚴重。

但季隨雲只是在他面前站定了,幹燥暖熱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宋白裸露出來的一截脖頸:“如果你不想露著一脖子吻痕回家的話,我建議你還是聽我的。”

宋白的臉刷的就白了。

季隨雲只說了這一句,宋白從要說走那刻起季隨雲就覺得很厭煩,讓他換衣服也不是因為好心,但宋白顯然想不到。

或許也想到了,只是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

宋白去換衣服的時候季隨雲進了浴室,宋白走的時候他還沒出來。

衣服是宋白的尺碼,自從宋白住進來之後,不知什麽時候起衣帽間也多了一個屬於他的衣櫃和隔間,很齊全,甚至還有放手表和袖扣的地方,但宋白心裏清楚,這些都不是屬於他的。他需要做的就是配合季隨雲,用那些季隨雲的東西去裝扮一個聽話的玩具。

高檔的服裝無論是剪裁還是質地都很好,宋白從來沒有穿過這麽柔軟舒服的毛衣,可要真的說起來,宋白寧願回到過去穿上那件他小時候嫌棄不舒服被媽媽。逼著哭著往身上套的紅毛衣。

宋白讓車停在了小區樓下,買了早點才上樓。他用鑰匙擰開門鎖,卻見陸伏成穿著整齊的筆直的坐在沙發上。

宋白怔在原地,一時之間忘了動作。他察覺出,陸伏成可能不是衣著整齊,而是回來之後一夜都沒換下衣服。

宋白有點心慌,小心翼翼的出口喚他:“……成哥?”

陸伏成沒有動,也沒有轉身,隔了半分鐘之後才開了口:“昨晚怎麽沒回家?”

陸伏成的聲音帶著點疲倦的沙啞,不好聽,也不溫暖。

宋白把早點隨手放在鞋櫃上,忙忙的走過去。他看到陸伏成的臉時,心臟都漏跳一拍,陸伏成眼下一團青紫,眼白上布滿了渾濁的血絲,下巴也冒起細細的胡茬。

宋白跪坐在陸伏成腳邊,下巴頦搭在陸伏成的膝蓋上,他不敢看陸伏成,柔著嗓子喊:“成哥……”

陸伏成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他雙手捧著宋白的臉,直直盯著宋白的眼睛,幾乎是一字一頓地把問句清晰的表述出來:“昨晚去哪兒了?”

陸伏成的眼神讓宋白發毛,他感覺自己好像被看破了一切,帶著點血淋淋的味道。

“昨晚喝多了,同事找了個酒店讓我住了一宿,”宋白伸著手去抓陸伏成的手指:“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我以後再也不多喝酒了……”

“阿白……”陸伏成的嗓子一哽:“阿白啊……”

宋白心尖直顫,下一秒卻被人緊緊的抱住了。

“是我求你,阿白,是我求你,”陸伏成把宋白箍在懷裏,一遍一遍地摩挲他單薄的背和微凸的脊梁:“別瞞我,我是你的愛人,也是你哥哥,你就看在這十九年的情分上,你給我一句話。”

宋白的心痛的像刀剜火燒,傷口上面又撒著粗鹽。他感覺到耳側濡濕的觸感,那是陸伏成在哭。

“你別騙我,你相信我,一切都沒什麽,你跟我說了以後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哥哥保護你…”陸伏成在宋白耳邊輕聲開口:“是不是,有人強迫你?”

宋白像被抽走了一束魂,他驚懼到極點,反而整個人都遲緩起來。他吶吶地重覆:“強迫?”

陸伏成咬著牙:“強。暴。”

宋白猛的一哆嗦,他狠狠推開陸伏成,聲調很高,甚至破了音:“沒有!”

宋白的臉色很難看,他看著陸伏成,像看什麽可怕的怪物,但其實不是的,他只是心虛,只是難過陸伏成的難過,悲傷陸伏成的悲傷。

“真的沒有……”宋白的聲調降下來,喃喃般又說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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