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但是夏少莊主自小便有一項特殊能力,一般人還真辦不到,那就是夏亦然從小到大所有的滿腔雄心,所有的躊躇滿志,最終都是轉頭便落了個空,十成十的,從沒有過例外。

出門走到半路被小賊偷了個底兒朝天不說,夏小少爺擡眼忘了忘周圍,一片鳥語花香時日正好,漫山遍野的青蔥樹木和粉嫩小野花兒開得正好,到處都是生機勃勃的……可就是沒有半個人影兒。

夏亦然腦袋有點暈乎,按照原本的行程,快馬加鞭趕過去,他今天太陽下山之前堪堪能趕到下一個能夠落腳小鎮,印象中那小鎮有個頗有意境的名字,叫溪湖小鎮。

可是此時馬兒被人牽跑了,地上連個蹄印子都沒留下,根本無處尋蹤,要想繼續趕路,夏小少爺必然只能靠走的了。

小少爺輕功自然是學過的,可惜終究敗給了天資不高,輕功和刀劍功夫都是個半路子貨。若說夏老莊主的輕功那是燕子三抄水,那夏亦然的輕功就是肥雞咯咯噠,看著都能讓人急得慌。

夏亦然望著日頭估摸了一下,嘿嘿,明兒天亮之前準能到溪湖小鎮,至於今天晚上,路邊找個農戶或者獵戶家裏借宿不就好了。

夏亦然自小便向往著出門闖蕩江湖,可惜自己是映月山莊的獨苗不說,還偏偏沒能繼承到祖上的武學天分,莫說老莊主夫婦不放心夏亦然出門,夏亦然自己都不放心自己去闖蕩那些龍潭虎穴。

人走不出映月山莊,心總是可以飛遠些的,於是夏亦然自打識字開始便苦心鉆研那記載江湖風雲的小話本。那誰誰從小識字兒用三字經,夏亦然卻是用那些個小話本兒。

這麽些年過去,十七歲的夏少莊主書房裏已經堆了滿滿兩櫃子小話本,從武林盟主與邪教教主的房中秘事,到武當少林道長方丈的暧昧關系,夏亦然是摸了個門兒清。

夏亦然摸摸下巴點點頭,嗯,小話本裏的大俠遇上這麽個身無分文的絕境,那定是會有受到隱士高人指點的,再不濟也有貌美如花的農家西施能收留一晚。他夏少莊主長得是英俊瀟灑,氣質那是英姿勃發,怎麽想也不至於會流落山野。

五年前那誰誰借著闖蕩江湖的名義離開了映月山莊,時年十二歲的小亦然還當自己終於能擺脫那誰誰的陰影,過上安生點的日子了。卻不曾想那誰誰初出江湖不過兩年便風生水起,影流劍俠的名號更是響遍了中原,一直傳到了西域與扶桑。

夏亦然不屑冷哼,這下好了,小爺也出來闖了,再過幾年這武林裏哪還會有那誰誰的位置,哼。

小少爺一邊望著山間的景色一邊磨磨蹭蹭沿著小路往前走,直到天色全黑也沒碰上個能收留自己的地方,伸手揉揉空空如也的肚皮,腦袋不夠用的夏少莊主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該著急著急了。

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夏少莊主是流離偏逢雷暴雨。

山間本就是雨水時節,入了夜天上不見一絲星光,月亮也被遮了個嚴嚴實實,夏亦然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著,手頭連個火折子都沒有。漆黑一片的夜晚,別說趕路,就是找到個人家借宿也難。

夏亦然覺得這天兒才剛黑呢,那暴雨就淅瀝瀝下來了,如同有個無聊的老神仙拎著桶水拿著個瓢,悠悠哉哉坐在雲上跟著夏亦然的頭頂飄著,一瓢一瓢把那水往下澆,全澆在夏亦然頭頂上,給他淋了個透涼。

暮春夏至,天氣已經不算冷,加上夏亦然身子骨不算差,身上也就一件裏衣一件中衣罩著個厚實些的外衣而已。

這山野間的夜晚本就要涼上些許,加上這突如其來似乎停不下來的暴雨,衣衫單薄渾身濕透的夏亦然,被絲絲的入骨涼意弄得如同被人遺棄在路邊的家犬,只能耷拉著腦袋在林間胡亂轉悠。

夏亦然這下才後知後覺開始著急,自己被淋上這麽一夜都不算個事兒,最可怕的是萬一這暴雨引發山洪或者泥石流什麽的,這黑燈瞎火的山野地裏都無處可逃,他夏少莊主是非得死在這兒不可。

夏亦然覺得自己今天真是倒黴到了祖奶奶家了,一邊懊惱著自己白日裏的麻痹大意一邊估摸著溪湖小鎮的方向,頂著瓢潑大雨往前走著。

無論能不能到那溪湖小鎮,此時只要能走出這山間就能安全幾分。

似乎人死之前總是會回光返照片刻,夏亦然的運氣死透了之前竟然也回光返照了一次。

夏亦然覺著自己走了有那麽一炷香的時間,便看見前邊山頭頂上有些昏黃暖光忽隱忽現。夏亦然欣喜若狂,心道果然天不亡我,這山間獵戶定能收留自己過上一晚。

幾個箭步沖過去,夏亦然施展出了這輩子最好的輕功,以最快的速度沖到了那山頭頂上。

果不其然是個獵戶的小屋子,屋子不大,並排的三間平房,茅草堆砌的屋頂上雨水淅淅瀝瀝順著流了下來,將空曠的一小片山頂沾的滿是泥濘。

屋檐下邊是一塊挺寬敞的空地,借著燈光夏亦然能清楚看見那被雨水打濕的深色土地與幹燥黃土之間的分界線。

夏亦然調整了下情緒,把自己挪進淋不到雨的幹燥地方,開始醞釀自己見到農家清純美人該說些什麽話,才能借此修覆一下自己拙劣不已的江湖生涯的開頭。

沒等夏亦然醞釀好,小屋裏邊的人像是看見了外邊徘徊閃動的光影,隔著門,一個粗獷的聲音道:“外頭是什麽人?”

夏亦然一驚,趕緊清清嗓子道:“在下映月山莊少莊主夏亦然,路過貴地遇上這突發暴雨,能否請這位兄臺行個方便?”

行走江湖這種事,夏亦然生嫩得很,出門在外不能露富這一點他是從來不懂,到哪都要報上自己的身份名號,似乎只要頂著映月山莊的名號就能四處橫行霸道一般。

夏小少爺從未想過什麽人心叵測之類的事情,好在獵戶沒起什麽歹心,若真是別有用心的人聽了這話,早就一包蒙汗藥將這小少爺賣到西北邊境去了。

裏頭先是安靜了會兒,而後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這才有人推開那吱吱呀呀的厚重木門。

開門的是個婦人,夏亦然估計這村婦也許是三十來歲的樣子。

夏亦然扯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盡量讓自己顯得天真純良,開口道:“這位漂亮姐姐,你就同情同情我吧,收留我這一晚上,我映月山莊絕不會虧待了你的。”

夏亦然越笑越開,那婦人聽了這話楞了會兒,望著夏亦然自以為純良無害的笑容……

“砰!”

夏亦然嚇了一跳,望著離鼻尖不到一尺的門板,心道怎麽了這是,怎麽一句話不說就把小爺關門外邊了呢。

真是太不友好了。

夏亦然郁悶地搖搖頭,他渾身都濕透了,身上一陣陣發冷,此時好不容易找到這麽一間獵戶,自然不肯悻悻離去,不死心地繼續拍門叫著:“哎姐姐,姐姐誒,讓我進去,讓我進去嘛!可凍死我了!”

夏亦然越叫越不靠譜,嬌生慣養的小少爺,接觸過的女人除了自己的親娘,怕是只有映月山莊的使喚丫頭和師姐師妹了。

平日裏在山莊被人嬌寵慣了,小少爺撒起嬌來可是一等一的好手,常常瞪著個水靈的圓眼睛甜甜地叫著師姐一聲“姐姐”,那師姐定是被吃得死死的,小少爺要逃學要偷懶不肯練武,那是一個個搶著幫他頂著責罰呢。

從沒想過山野村婦遇著這明顯比自己小了十幾歲,卻口口聲聲叫著自己“漂亮姐姐”的少年,是一定會把人當成登徒浪子的。

夏亦然不死心,連連喊了十幾聲,而後那木門竟真的吱呀一聲被人大力推開了。

一個粗糙的漢子,身著粗布衣裳,手上還拎著把砍柴用的大柴刀。柴刀被舉起,在燈光下映的鋥亮,險些晃花了夏亦然的眼。

“一個小毛頭還敢宵想俺媳婦兒!看老子不削了你!”人高馬大的獵戶吼了這麽一嗓子,夏亦然當場就懵了。

我不過是想要借宿一晚啊怎麽就惦記上你媳婦兒了呢!

夏亦然冤枉極了,一邊悶頭跌跌撞撞往前跑一邊大聲喊著大哥饒命有話好說,被獵戶足足從山頂追到山腰。

夏亦然瞅著一處陡坡,四肢並用趴在地上一個驢打滾兒滾下去,將自己整個人藏在巨石後邊陰影裏,大氣不敢出,這才躲過了那壯碩的獵戶。

林間一片漆黑,獵戶找不見人,罵咧了幾句轉身走了。

夏亦然跑得氣息不穩,直直喘著粗氣兒,好一會兒才平息下來。

艱難地爬上巨石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邊,夏亦然才想起若是名門大俠遇上這檔子事兒,剛才該是與那獵戶理論一番,再以武服人才對。

其實平心而論,若是二人真過起招來,山野間的獵戶怎麽可能比得過映月山莊少莊主,夏亦然認真起來三兩下就能將人放倒。

只是夏小少爺從小到大在映月山莊,被師兄師叔還有自家老爹追打教育成了習慣,這下只要有人追著他大聲嚷嚷,他就下意識地悶頭就跑,哪還敢還手。

夏亦然休息夠了,剛剛疾跑發了一身汗,混著身上雨水和泥濘,真真是一身狼藉的喪家之犬。

長夜漫漫,夏小少爺鼻子有點酸酸的,又冷又餓,被人追著跑了半座山,還看不清道路跌了好幾跤,這等苦處他小少爺哪能遭遇過,這下子恨不得找個地洞將自己埋起來,悶頭大哭一場。

不遠處顏傾寒身形隱在林間,一身玄色衣裳融在夜色中望不出分毫破綻。

雨水瀟瀟而下,卻似害怕這人身上的氣勢一般,在即將沾染到顏傾寒身上時便拐了個彎兒避了開去。

不過幾丈之隔,遠處的夏少莊主東躲西藏還是淋成了喪家犬,大大方方立在林間的顏傾寒卻是姿態優雅翩若驚鴻。

顏傾寒盯著夏亦然自暴自棄的一舉一動,額角抽痛,暗恨自己真是一錯再錯,這小少爺永遠有能力讓他頭疼至極,無論是多年前那個小包子還是如今這翩翩俊朗少年。

原以為這獵戶的小屋離夏亦然少莊主打盹的地方不過兩個時辰的腳程,這小少爺怎麽也該能趕在日落之前住下,安頓好自己還能蹭上頓熱乎乎的晚飯才是。卻不曾想這小少爺一路望野花追蝴蝶,楞是悠悠哉哉玩樂到了夜色漆黑才想起要投宿。

顏傾寒絞盡腦汁用各種不被察覺的法子,折騰了好半天才將這在林中胡亂轉悠的人引來了這山頂,卻萬萬沒想到這小少爺口無遮攔竟還能被生性淳樸的獵戶趕了出來。

顏傾寒長嘆口氣,看來這一夜,還有得折騰。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