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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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條悟才關上門轉身就聽見這句問話。

桌上一片熱粥升騰起來的熱氣中,松代一樹支著下巴看過來的眼神中帶了點了然。

六眼如實地傳遞過來他眉梢眼角間的每一分表情,松代一樹這表情不像是生氣了,像是抓住了他把柄之後等著看他怎麽回答似的。

他提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似乎並沒有生氣,

五條悟心裏忽然升起來一種奇怪的滿足感。

好像他做什麽松代一樹都會原諒他一樣。

他像是個不斷在懸崖邊緣試探著那點底線,反覆行走的冒險者一樣,一步一步的試探著松代一樹所能容忍他的最大底線。

而每往前邁進一步,他心裏的那點掌控欲和滿足感就會升騰起來一分。

現在淩晨兩點半,陽臺內的窗簾縫隙外透出來一些隱隱約約的月光,混著燈光慢慢融進松代一樹的眉梢,他斟酌著那點現在試探出來的底線,坐到松代一樹對面亂七八糟的糊弄:“我從陽臺翻進來的。”

松代一樹從面前的粥裏給他分了一個“你看我信嗎”的眼神:……

沒有生氣。

他又將試探往前推了一厘。

明明松代一樹什麽都沒有做,但他好像在這點無言的視線中感受到了一種鼓勵和放任一樣,放任著他任由著他再往前,再往那點邊緣的盡頭進一步。

溫熱的白粥順著松代一樹的食道緩緩落下,空空如也的胃部逐漸緩過一口氣。

松代一樹餓著不想跟五條悟計較,但他越埋著頭就越感覺對面那條來自五條悟的視線簡直愈演愈烈。

還是那種從上至下,直直把他整個人裹起來一般的視線。

不知道是不是他心理效應,這點視線把他裹的有些緩不過氣來,尤其是每每低頭的時候,五條悟的視線更加肆無忌憚。

這還讓不讓人吃飯了???

松代一樹閉上眼睛忍了幾秒,還是沒忍住擡起頭:“把你視線移開。”

五條悟一怔。

“別看著我吃飯,”松代一樹舉著勺子面無表情補充,“六眼註視下我吃不下去。”

他話音才落,五條悟臉上立馬具象出一片受傷的表情,好像他剛剛說出了多過分的話一樣。

十年不見,長進的不只是糊弄耍賴的功夫,還長進了那麽點倒打一耙和惡人先告狀。

松代一樹幾乎在心裏竭盡全力的翻了個白眼:“你除了盯著我就沒別的事可幹嗎?”

五條悟那點無處安放至快要溢出來的占有欲到底是隨了誰?

“沒有,”坐在他對面的人理直氣壯指著手機上的時間,“現在可是淩晨兩點半。”

言下之意,在平常這個早該睡了的時間,他出現在這裏還不是為了給松代一樹帶晚餐。

那又是誰把他精力耗空讓他發燒?一下午不肯叫硝子來的?

松代一樹瞥了他一眼,絲毫不吃這套:“既然沒事幹那你不如回去。”

比起讓五條悟在這裏大半夜的盯著自己看,他更覺得這會他需要點個人空間。

五條悟一聽這話立馬:“不要。”

他像是個把寶石叼進自己洞穴後就不撒手的龍,環繞著洞穴向四周展示了一番從現在開始松代一樹歸他所有,以六眼的視線織成柵欄,把如墨的帳化為厚繭,恨不得自此在世人眼睫下化蝶。

但松代一樹不是會乖乖巧巧待在洞穴內的熠熠珍寶。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心平氣和的喝完了最後一口粥放下筷子:“那你還想怎麽樣?”

這就是他能在五條悟這裏說出的最重的話了。

拋去這場低燒的始作俑者和一下午沒找硝子來不談,五條悟少說也守了他一下午,這會淩晨兩點多的晚飯還是他不知道從哪帶過來的,他這會實在不是很想和五條悟吵起來。

但他又忍不住的想,五條悟到底想要什麽呢?

他就像是一個永遠都在他可接受邊緣反覆試探的掘寶者,試圖發掘到哪怕一點點關於他的吉光片羽。

他被這種幾乎是窺探的感覺弄得渾身不自在,頂著這點幾乎要探到他心裏去的視線,努力心平氣和的問:“要不現在拿張紙列個單子我們討論個一二三四五,我能做到哪項我就在上面畫勾。”

也好過現在被五條悟踩著這點邊緣來來回回翻來覆去的折磨。

從咖啡廳發現追蹤器到現在以來面對五條悟的這幾個小時,加起來似乎都要比他前面十幾年還要累。

松代一樹這會氣著氣著氣出一點好笑來,自己之前十幾年過的什麽日子啊這都是。

他記憶裏那點過去的五條悟現在都被替換成了面前這祖宗的臉,讓他不禁開始懷疑自己之前都是怎麽過來的。

五條悟以前也是這麽難搞的嗎?

這會等著五條悟回覆他,松代一樹腦子裏一堆好笑又亂七八糟的思緒翻騰,覺著以後要是管理局內部還有這種從小把小孩帶到大的任務就應該派一隊員工進入輪換著來,這樣起碼要是十幾年後任務出問題五條悟再犯渾,十幾個人他也盯不過來。

這一遭下來,多嚴重的低血壓都要給五條悟治好了。

進了一趟任務出來高血壓,這得算工傷吧,管理局說什麽都得在他辭職前給他把工傷報了。

松代一樹一邊捏了捏鼻梁,一邊起身就打算從旁邊的桌上扯下來一張紙開始跟五條悟列表畫勾約法三章。

“我不是這個意思,”五條悟驟然回神,猛地抓住袖子,隨後又轉為抓著讓他的手,“你別走。”

他把松代一樹這點動作誤會成了他打算離開高專的前奏。

松代一樹被他扯著手腕,五條悟的手指修長,繞著他的手腕一周有餘還能勻出來那麽一個半指節,襯的他更瘦削了些。

似乎從他發掘出松代一樹的身份開始,他就一直憋著股勁,總是想把他栓在身邊,總是害怕下一秒一回頭他就不見了。

於是五條悟總是不受控制的想要限制住松代一樹的行動,想要監控他的行蹤,想要從上至下掌控他所有的一切。

但他怎麽會走呢?

松代一樹被他抓著手,嘆了口氣,沒繼續往桌子邊上走,而是就這他這個動作往五條悟那裏走了幾步,站到了他面前。

現在他們兩個人的動作就像是之前在咖啡廳時的再現。

五條悟坐在椅子上不放手,他擡起頭的時候眼上還帶著眼罩,直面六眼帶來的壓迫感被削弱,但松代一樹心知肚明薄薄一片眼罩擋不住六眼的視線,這時候仰著頭的五條悟絕對一直在盯著他看。

五條悟害怕他離開高專,害怕他去六眼的視線之外,害怕他就像是之前十年一樣無聲無息的消失。

就好像他回來的這十幾天只是為了看一看五條悟過的怎麽樣,看過一眼,他就能再次毫無眷戀的轉身離開。

於是他使盡渾身解數想要把他留下來。

松代一樹站在那點窗外透進來的月光下,大概是真給他氣出點高血壓了,他這會明顯感覺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我沒打算走。”

松代一樹從上至下的盯著五條悟發間的那點旋,盯著他眼罩邊零零落落散下來幾縷碎發,盯著他執拗抓著自己手腕透著些青白的指節。

五條悟總是擔心他轉身離開,擔心他會像是之前一樣慷慨赴死一般毫無悔意的擋在他身前,擔心這十幾天的相處是他曇花一現。

可是五條悟根本不知道,從始至終,松代一樹都是為他而來的。

“我們……”他斟酌了半天語言,“從我們第一次見面算起到現在,也有二十幾年了。”

“二十二年,”他話還沒說完,五條悟就飛快接道,“中間你走了十年。”

“……對,我走了十年。”松代一樹幾乎忍不住要在心裏嘆息後勤組這幹的什麽破事了。

像是什麽黑色幽默電影的開端一樣,他們兩個人,淩晨兩點半不睡覺,在這點殘羹冷飯和窗外的夜色下回憶一些陳芝麻爛谷子似的往事。

即使是他說了他不會離開,五條悟依舊執拗的抓著他的手腕。

於是在這點月色昭昭下,松代一樹還是忍不住心軟。

他似乎總是在這種關鍵時候心軟,他不肯對五條悟做出承諾,又不忍在這時候把話說的決絕。

這點當斷不斷的心軟就這樣拖著他,把他渾身的心肝腸肺連同著那點關於五條悟的吉光片羽一起牽扯出來,懸懸掉在半空中,遲遲不落下來,給五條悟一個淋漓暢快。

理智把五條悟的執拗剖析的很開。

他挾持著松代一樹那點心軟,只想讓松代一樹給他一個永遠不會走,永遠會留下來的承諾。

為此他不惜一點一點的試探著他的底線。

而松代一樹為他而來,可以給他所有,除了永遠留下來。

“五條悟,”松代一樹最終把他眼罩拉開,蹲下來和他的視線平齊,看著他的眼睛說,“你不能覺著我永遠會答應你。”

但是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他心裏又有另一個聲音在說。

可你確實什麽都會答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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