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窗外看了一會，忽然想到上一次這麽看著窗外的樹木，好像已經是幾年前了——也是一個宋亞娜不在的時候，他偷偷的往窗外看了一眼，但是結果就嚇到了一個小孩子，經過幾十年前的那件事情之後，他的相貌變得醜陋，那個小孩子劃破寂靜的哭喊聲讓他再也沒有出那扇門走走的勇氣，宋亞娜自從那次之後，也讓五伯看著不再讓他出門，至於他自己，也再也沒有了想出去看看的欲望了。

窗外多麽好看啊，有天，有雲，有樹，還有花香。他估計著時間應該差不多了，宋亞娜應該快要回來了，別人應該也快要回來了，決不能讓別人看見他現在是這個樣子，於是他緩慢的想要用手挪回到房間裏面去，回到那個他已經生活了幾十年的，沒有出來過的房間裏面去。

他忽然感覺到，有什麽有臭味的液體一下子灑到了他的身上，臉上——他的身上到處都是這種難聞的液體，抹也抹不幹凈，瞬時間他就明白了那是什麽，他想要叫出聲來，但是失敗了，他的身體開始顫抖，喉嚨裏面只發出了幹啞，粗糙的“咿呀”聲。這樣小的音量，別人是絕對聽不見的，也不能救他。幾十年前的噩夢又要重現了是嗎？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臉色漸漸變得蒼白。可是現在他變成這個樣子，又有什麽可以失去的呢？

盡管這麽想著，可是他的心裏還是感到一陣悲涼，沒有人來救他……真的沒有人來救他……他們全部都拋棄了他，沒有人願意留下來哪怕只是看看他，所有的人只是拼命的向前跑著，因為身後就是魔鬼。

救救我——

忽然，一個人的手，一個年輕人的手，準確無誤的扶住了他的胳膊，他像是抓到了什麽能夠救命的東西一樣，拼命的抓住，但是當他擡頭一看，恨不得立刻甩開那個人的手——那是一個年輕人，那個人長得太像夏空群了，不，不對，那是——宋亞娜曾經說過，這個人的名字叫做，夏明朗！他會殺了他的！

他越來越絕望了，他忽然想起，他還可以“站到”窗臺那裏，只要往下跳下去，那麽什麽痛苦就都沒有了——是的，當他準備跳下去的時候，這個叫夏明朗的年輕人手中突然多了火種，接著笑了一聲，就把那火種往他身上丟了過來……

“呃！”

他從噩夢當中驚醒，發現自己還在那間黑暗的房間裏面。至於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麽樣子，他已經差一點都記不清了。

宋亞娜半跪在他的面前，他下意識的用手遮擋著面部，不斷地向後退縮。

“乖——你別動，讓我好好抱抱你。”宋亞娜向前緊緊抱住了他，並不在意他的醜陋樣貌：“你別怕，剛才是做噩夢了是嗎？你別怕，我在這裏。以後不會丟下你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下來，轉頭看向門的位置，身體卻不動。

“你想出去看看？再等等吧，等這件事情完結之後，你想怎麽樣我都依你。你已經等了幾十年，現在再等一會又有什麽不可以的呢？”

他不再去想什麽“出去看看”之類的想法，他知道，以他的樣貌還有……是不可能出去的。這間黑漆漆的房間才是他的歸宿。如果說什麽是他的世界，那麽除了這間他生活了幾十年的房間之外，就只有宋亞娜了。

宋亞娜是他的唯一，他怕她，卻又不得不依靠她。

“我來告訴你，這些時間都發生了什麽——”

宋亞娜慢慢的把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告訴了他，什麽都沒有漏下，又和他講講最近又有什麽新聞，有哪一家的女兒嫁了人……最後宋亞娜說得累了，就抱著他說道：“要是你會說話就好了，我就有人說話了，現在依依，還有霆衍都和我疏遠……我這都是為了他們好啊，他們怎麽都不理解呢……只有你知道我的，對不對……”

他仍舊是沒有辦法說話，只能用手輕輕拍著她的脊背表示安慰。宋亞娜睡著了，就這麽毫不顧及形象的睡著了。

他愛憐的看著宋亞娜，好像在看心愛的戀人。在以前，很多年之前，當他還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時候，他很英俊，很瀟灑，他是淮市最厲害的律師，沒有之一，所有的大大小小的案件都來找上門，當然他不是所有案件都接的，只有超過一千萬的案件他才接，當然那時候的一千萬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了，所以那時候他的外號叫做沈千萬。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和宋亞娜相識的。

他不知道宋亞娜到底對他是什麽感情，但是在他出事之後宋亞娜如何對待他的時候，他才知道，那或許並不是一時的迷戀。他全心全意的對待宋亞娜，卻不敢奢求宋亞娜同樣的愛，他不配，他知道。

現在這個黑漆漆的房間裏面，只有他和宋亞娜兩個人，他很開心能有這樣單獨相處的時候，簡直像夢一樣。他和宋亞娜相處的時間雖然多，但是她很少在人前感到疲憊。只有在這時候，宋亞娜才會展現出脆弱的一面，他才能暫時的把宋亞娜抱入懷，換做他來保護她，其他時候宋亞娜盡管疲憊，卻從不在別人面前卸下偽裝——這裏所說的“外人”當然也包括了他，他見不得光，他是一團陰影，他是早已經不應該的存在，他是最應該消滅的那個人，如果他死了，宋亞娜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可是他又怎麽甘心去死呢？他還沒有好好感受，他還沒有看夠——

宋亞娜的手機響了，手機在房間的某一個角落閃起了光。她在電話想起的那一瞬間睜開了眼睛，眼中竟然完全沒有睡意，取而代之的是銳利的目光。

他的心不禁抖了一下，更加心疼宋亞娜。為了她無時無刻的戒備，為了她的辛苦，為此他甚至想，倘若他可以代替她的辛勞，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無論用什麽代價。他已經被愛情燒昏了腦袋，他願意為她荒唐的想法付出自己，無論宋亞娜做的是對的還是錯的。長期壓抑的，洶湧的感情只能通過這種瘋狂的方式表達，他願意燃燒了他自己。不管那是深淵還是冰火，他會奮不顧身的跳進去。

宋亞娜的聲音保持著禮貌而又疏離，她講的是最純正，最流利的法語，他聽得懂：“是這樣麽……好的，我知道了，下午三點的飛機……不用派人接我了，去了這麽多次我認得路，好的，再見。”

宋亞娜關了手機，轉頭對他說道：“我下午有事要飛一趟法國，大概後天才能回來……那些小孩子，總是讓我不省心，還得讓我跑一趟。你要是有什麽要求，打那個電話，你放心，那個電話只有五伯才能接到，其他人進不來的……你要是想去看看外面，最多只能去窗臺那裏，千萬要註意安全……還有覺得無聊的話就聽廣播，聽音樂，不能見光，對你的眼睛不好……”

這樣的話，宋亞娜每一次出門之前都會仔仔細細的和他說一遍，他都快要背下來了。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定會說些什麽話來安慰她；但是現在沒有辦法了，他哪怕連一個簡單的字母都沒有辦法說出來；他是個殘廢，是一個怪物，無論是容貌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他很清楚。可是宋亞娜還是那麽漂亮，和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怎麽能和他在一起呢？

宋亞娜說完了這些之後，忽然俯下身輕柔的吻了吻他的額頭，臉上竟然有了些只屬於少女的紅暈：“你等我，最多後天，我一定能回來。”

然後她用法語說了一句“我愛你”。接著定定的看著他，好像在等他的回應。

他手足無措了一會，接著也用手語比了“我愛你”的手勢。宋亞娜很開心的笑了。

他想起來，宋亞娜一開始是不會法語的宋亞娜只會一點美式英語，因為他說“世界上沒有美式英語，只有英式英語和錯誤”，看著宋亞娜漲的通紅的臉，又寵溺的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腦袋，又說了一句“法語是世界上除了漢語之外最尊貴的語言”，所以她也學了法語，又固執的讓她的兒子宋霆衍也學了法語。

她很聰明，沒過幾年就學的有模有樣了，只不過那時候他已經沒有機會再和她說話了，再也不能用別人聽不懂的語言說“我愛你”。

宋亞娜關上門，房間裏面再次陷入黑暗。他坐在黑暗裏，好像從來就是和黑暗在一起的。

他就像失去了動力的機器娃娃，癱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再也沒有動過。

你把我當做什麽呢？是你的什麽呢？不要把我當做你的全部，我真的不配。

好的，宋亞娜，我聽你的話，我就在這裏等你回來，哪裏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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