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

我輕手輕腳的準備下樓去打電話，卻看到宋亞娜已經站在了電話機前面。

我看著她，她也看著我。

終於，宋亞娜開口，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雲飛，從此以後你就跟著我了。”

我不明白那是什麽意思，她又接著說道：“你母親沒了。”

我問：“什麽叫‘沒了’？”

五伯從我看不見的陰影處走出來，用低沈沙啞的聲音說道“就是，你母親去世了。”

去世了？得的什麽病？怎麽我之前從來沒有聽說過母親有這麽嚴重的病？為什麽？

宋亞娜說，現在是淩晨，外面天氣冷，又很黑，還是等到天亮了再去看我的母親也可以。

我坐在地板上，楞楞的想，為什麽母親這麽就離開我了，以後我要和誰打電話，告訴她我今天吃了什麽，讀書讀得怎麽樣，在新學校有沒有挨人欺負之類？

為什麽去死的人不是我？

早知道這樣，當時不如就和母親在一起。

次日我就坐在了殯儀館，抱著母親的骨灰，裝在一個小盒子裏面。我知道那只是母親的一部分，人死了之後火化的骨灰有很多，他們只能裝一部分在這個骨灰盒子裏面。據說這個骨灰盒要六萬塊，我想這只是一個骨灰盒啊，怎麽要賣這麽貴，足夠我和母親多少天的飯錢呢？壓實母親還在，她一定不願意買這麽貴的骨灰盒。這麽想著，我忽然覺得很有趣，就笑出了聲，笑聲越來越大，到最後我又哭又笑。別人都說我一定是瘋了。

我想，從此以後我就是一個人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笑，可能就是習慣性的苦中作樂。我這人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別人遇到難題都是愁眉苦臉，唉聲嘆氣，我倒是覺得很有趣，對此他們都覺得我是個瘋子，是個白癡，就像一只馬上要被獅子吃掉的羚羊，這只羚羊還覺得很有趣，你說這只羊是不是瘋掉了？

我也這麽覺得。

可是我想到至今，也不明白，為什麽那時候會覺得很好笑。

自從那之後，宋霆衍倒是對我好了很多。他常常想到我是一個孤兒，就時常照顧我。我雖然對宋亞娜有了莫名的害怕，也把宋霆衍當成我的朋友，盡心盡力輔佐著龍升集團，努力學習，甚至有一次為了保護宋霆衍，手臂骨折——這都是後話了。直到有一天，我發現這個我守護了十幾年的龍升集團，居然這麽骯臟的時候，我又覺得很好笑。笑完之後，無比冷靜，我打量著周圍熟悉的陳設，在心裏默默想到，原來你們原本就是我的。

我刻意穿得很好，又開了一輛豪車出來。

距離我來到“宋宅”已經有十幾年了，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存款，我可以揚眉吐氣了。

今天，是宋海升刑期滿的那天。

外界都說宋海升當年參與走私被抓起來之後，就自殺了。但是我，宋亞娜，宋霆衍都知道他只是被抓起來了，並沒有自殺。

你為什麽不自殺？你把我和母親害的有多苦？你知道嗎？

那一年，母親不是得什麽病死掉的，她是被早就盯上她的，宋海升的仇家殺死的。宋海升的仇家，當年也和宋海升關系比較好，但是宋海升走私，財產全部沒收，那些人投資進去的一大筆錢就這麽沒了，其中有些人覺得宋海升的生意前途很大，不惜把自己家的多年的積蓄都拿了出來投資宋海升的生意，沒想到這一下下去，宋海升血本無歸，自己入了獄不說，還連累了他們。

他們聽說宋海升自殺的消息，還是不滿意，還想把我和母親全都殺死解恨。現在想來，母親當時很高興宋亞娜來接我走，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認為宋亞娜能夠保護我，而她自己不走，或者說宋亞娜沒有提出要帶她走的原因太明顯了——我母親太危險，容易有人追殺，惹禍。也許你要說，宋亞娜願意收養我已經算是對我們很好了，怎麽還要去怨恨人家，這是後話，我會來解釋。

所以，你為什麽不去死？為什麽不去彌補你的過錯？你有什麽臉面在這座暗無天日的監獄裏面茍且偷生？宋海升，你真惡心，我真恨你。

那天天氣很好。我靠在那輛車子上面，心中充滿了報覆的快感。

可是裏面的人告訴我，宋海升不願意走。我惱了，什麽也不聽他們解釋就走了。

過了幾個星期才有人來告訴我，宋海升死了。死了？死了好啊，這下才是真正的死了，不枉你家那群親戚給你燒了這麽多年的紙錢。我一點也不傷心，我已經記不得關於宋海升的印象了，他走私，這次據說有事因為賭博欠錢不還被人殺死了，對於這種父親，我有什麽好傷心的？就是可憐我的母親，為了這麽個男人，苦了自己這十幾年。

然後我遇見了很多人，那一年也是我人生中運氣頂好的一年——無論是和我作為對手的宋霆衍，夏依依，或者是結為摯友的夏明朗，他們都極大的激發了我活著的興趣。是的，活著的興趣。可是關於他們的事情，除了夏明朗，我也不想多說。

但是後來我才知道，原來宋海升是自殺的。當場我的笑容就凝結在了那裏，這麽多年的恨意原來全都恨錯了人，這麽多年來我一直裝作很開心，一直帶著笑，原來我自己才是那個最值得笑的人。

夏明朗是一個很溫柔的人，無論做什麽事情都是這樣，訓斥人也好，無奈的時候也好。可是當夏明朗語氣溫柔的說，你父親是因為自殺，因為看到你那一天衣著光鮮亮麗的出現在他面前，他實在是沒有勇氣站在你面前，說他是你的父親……所以他選擇了自殺，死在了出獄那天的那一刻，我還是感到了徹骨的寒冷。

宋海升，因為我的驕傲，自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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