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依依也知道宋霆衍在說玩笑話，她剛想搖頭，就聽見客廳當中一聲巨響，隨即感到臉上一陣濕漉漉的，粘稠的，某種溫暖的，帶有腥味的液體。

她渾然不覺，隨意的用手擦了擦臉，繼續說：“我覺得——”

她忽然停了下來不再說話。

宋霆衍的眼神帶著驚恐和不解，越過她看向她身後的物體。

那是王太太，剛才就是她從二樓摔了下來，接觸到地面的時候雙手沒有為身體做任何保護措施，以至於是腦袋先著的地。

所以王太太的頭彎折出一個詭異的姿勢，靜靜的躺在客廳中央的地板上。

原本充斥著中西方異樣風情的房間，此刻卻像結合了中西方所有的妖魔，此刻正盤旋在客廳之上，他們吵鬧著，揮舞著手中的手杖。

王太太就在客廳中央，幾乎死去。脖子上的粉色寶石項鏈已經被摘下，緊緊握在她的手中。

“就是這些啦！”

宋雲飛把一塌資料放在夏明朗面前。

“這是什麽？”

“這都是當年夏空群和宋亞娜偷稅走私陷害買官什麽的證據啊，我廢了好大功夫才拿到的，你可得好好保管，否則爺爺打死你。”

夏明朗翻閱了幾頁，擡頭看向宋雲飛：“你前些時間去那裏，是為了弄這些東西？”

“是啊。”宋雲飛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夏明朗：“否則我不告訴任何人自己一個人走這麽遠路是為了什麽？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想去學謝靈運雲游吧？我還沒那個時間呢！”

“如果是那樣，倒好了。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休息。還有，你是不是回來過？”

“什麽？”宋雲飛裝聾作啞。

“那瓶啤酒——”

“小氣啊，你真的，是我喝的怎麽了？”

接著他拍了拍夏明朗面前的文檔：“命運真是有趣，幾十年前夏家和宋家合作成為了淮市商界的神話，幾十年之後，現在夏家後人要和宋家後人聯手毀了上一代幾十年的基業，你說這件事情好玩不好玩？”

“人生來就有很多事情，有意思的或者沒有意思的，都得接受。”

“可是把一件註定結局的事情加一點未知的可能，就能讓它變得有意思。”

“那裏你辦幹凈了嗎？”

“幹凈了，不會有人知道的。別忘了，我除了金融之外，還學了心理學。我可以利用一個人內心中最不可觸碰的傷口控制他們的思想。”

“就像一個觸發點？每當那個人碰到這件事情就會按照你給他的提示來完成你想要他去做的事情？”

“是的。這種方法很方便，而且不會有把柄，那個人會毫不知情的被我利用，然後被我拋棄。”

夏明朗嘆了口氣：“宋雲飛，我都要分不清你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了。”

“我們都是一樣的人，你如果覺得你是好人，那你就是，如果你覺得你是壞人，那你也就是。”

“很晚了。”夏明朗給自己到了杯冰鎮啤酒，這一次沒有給宋雲飛倒：“你身體不好，就別喝了。”

“陸雪上次說，她還能活兩個月。我也差不多是這麽點時間。到時候我先走一步，你可別太想我啊!”

“……”夏明朗沒再說話。

可是他們都知道對方在想什麽。

宋雲飛的身體越來越差，即使已經回到了公司也沒有力氣再去管事，現在公司已經是夏明朗的了，他很欣慰。至於他自己，那一次出行幾乎已經花完了他所有的力氣，前半生的積攢體力正在迅速流失，他時常有一種錯覺，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死去，可下一秒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還是安安穩穩的坐在某個角落。

生命依然在流逝。

老天啊，你要收回我的命，那你就快點吧，我已經很累了，我太沒有耐心了。估計用不了多久他就會真的離開，最後能幫上夏明朗一把，他也很開心。只要能為他們最終的目標有益，那麽無論做什麽宋雲飛都是願意的。

即使是殺掉那個女人，在生命中最後的時光殺掉她，也是宋雲飛的心願。

“依依，我們休息會吧。”

“我還想再看看。”夏依依執著的趴在病房的玻璃窗上看著插著氧氣管的王太太。

宋霆衍：“依依，你聽我說，現在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個拿走資料的人，這對夏氏和宋氏絕對是個不小的威脅。”

夏依依眼眶紅紅，看著宋霆衍只能點了點頭。

病床上的王太太眼皮底下的眼睛仿佛轉了轉，很快再沒有了動靜。

片場。

“好，就這個姿勢，別動，別動，對……cut！”

這一條總算是拍完了，眾人歡呼一聲，各自收拾東西就準備休息吃飯。

梁媛接過劉老板殷勤帝國的毛巾擦了擦臉就隨意丟在一邊的經紀人身上。

韓佳麗最看不慣梁媛這幅目中無人的樣子，冷哼了一聲就離開了。梁媛自然也聽到了，卻沒有理會她，因為她的眼神此刻正牢牢盯著面前的女人。

整個片場現在只剩下梁媛，劉老板，還有這個奇怪的女人。梁媛雖然不知道她是誰，可總有種奇怪的熟悉感。她猶豫著慢慢挪動腳步，眼神始終沒有離開她。

現在已經是五六月份，即使天氣還有點冷，也沒有人像這個女人一樣穿成這個樣子——她穿了一件厚厚的羽絨服，又戴了墨鏡的口罩，頭發還用圍巾遮住，很明顯這個人有——

——有病。

梁媛讓自己沒有細想。她讓自己覺得這又是一個博眼球的人。

“梁小姐，我們先去休息吧，晚上還有好幾個鏡頭呢！我已經定了淮市最好的餐廳，我們——”

“劉老板。”

開口的不是梁媛，而是那個一直打扮的很奇怪的女人。

劉老板大怒：“你沒看見我要和梁小姐說話嗎？這時候插什麽嘴？怎麽這麽沒有禮貌？你是誰，我要辭退你……”

女人慢慢摘下墨鏡和口罩，露出一張衰敗，毫無生氣的臉：“劉老板，是我。”

“你——”劉老板驚訝的說不出話來。他被這個女人的臉嚇到了。

梁媛也轉過頭，看見的居然是她！

正是陸雪。

梁媛看著陸雪可怕的臉，連連後退：“陸雪？你怎麽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很驚訝是嗎？”陸雪自嘲的摸摸自己的臉，“如果我告訴你，我現在活不過兩個月了，你會信嗎？”

“為什麽？”

“為什麽？”陸雪輕聲重覆了梁媛的話，緩緩走向劉老板，臉上的肌肉因為微笑形成了可怕的褶皺：“因為我得病了，一種治不好的病，會傳染，會死人的。”

劉老板得神情由驚訝轉為恐懼，他看了一眼盛裝打扮的梁媛，聲音顫抖的告辭之後不等梁媛回應，逃難一般的離開了。

梁媛勉強鎮定，看著陸雪道：“你想幹什麽？”

“我想幹什麽？”陸雪無意識的重覆著梁媛的話，回答：“我不知道……我想報覆……我想殺死你們所有人……從來沒有一樣東西真正的屬於我，就算是我自己，就算是宋霆衍，從來沒有……當一個人失去了一切，那麽他就危險了不是嗎？”

“所以……”梁媛的聲音已經變得極度顫抖：“你想殺了我？”

“現在還不是時候……你要知道這種病會傳染的……如果你不按照我的意思來做，很可能你也會死，想一下你死時候的場景，那一定會很難看，你也不希望自己會變得那麽難看吧……”

陸雪聲音溫柔，邊說邊脫下厚重的羽絨服，衣服下的軀體是她幾個月來不曾對人展示過的，殘敗的身軀。一個月前她還能用化妝品遮住，現在已經是無力回天。

這裏傷痕累累且沒有結疤，上次自殘的傷痕還沒有愈合，陸雪又在上面花了數十道：“我很想把這些血全都流出來，這些都不幹凈……可是我又做錯了什麽？我只是想追求更好的生活，這一切都要怪夏依依那個賤人，他什麽都不肯給我，就算是給，也是施舍……”

終於陸雪脫到了最後一件。

最後一件是普通的吊帶衫，這件吊帶衫在陸雪的年紀穿著正合適，誰也不會有議論或者覺得不妥。

可是陸雪的身上布滿了大大小小或自殘或發病的瘢痕，加之身體肌肉萎縮，看起來十分恐怖。和年齡不匹的衰敗。

就像地獄裏爬出來的鬼魂，將死未死。

她溫柔的說：“我還有兩個月的壽命。到現在我才想通一件事，就是失去一切的時候人會變得瘋狂。我把每一天都當成最後一天來過，所以常常覺得時間不夠用。和他們在一起我只學會一件事，就是忍耐，現在應該是你們忍耐的時候了。”

什麽意思？他們是誰？忍耐什麽？

陸雪看著全身顫抖的梁媛，溫柔的說到：“我不怕任何事。現在就算被人看到，被人丟石子我也不怕——因為一切就要結束了，在我最年輕的時候就要結束了。”

“所以現在——”

“請告訴我最快離開這裏到龍升集團的方法，然後和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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