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一個月前，就是從墓地回來那之後，宋雲飛的身體越來越差，甚至到了不能出門的地步。今天好歹能趁著天氣晴朗出來走走。

這件事沒有告訴任何人，就連夏明朗也沒有告訴，自己的身體已經惡化到了這個地步。當夏明朗告訴他宋海升是自殺的時候，宋雲飛再也撐不住坐到了地下，在那一瞬間他恍惚間看到了宋海升沈默的臉龐。

不，我不甘心，我的青春才剛剛開始，憑什麽就這麽結束！你們憑什麽拿走我的東西，我差一點就能成功，奪回宋亞娜從我手裏搶走的東西！你宋海升又憑什麽左右我！

他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真的沒有力氣了。這麽多年的恨才是支撐他的東西。他總說身邊的人在一個一個離去，現在該輪到他自己了。

陸雪去醫院的那次他知道，陸雪能活多久他也知道，他什麽都知道卻又裝作什麽都不知道。

夏明朗今天不會來，白菲菲早就約了他除去吃飯，連著夏依依和宋霆衍都在。明天就會有人把那份合同交給夏明朗，也算是不枉他倆交情一場了。

宋雲飛緊緊握著小刀，看著窗外。這把小刀已經在他的手上把玩了許久。他不知道現在的他像極了那時的陸雪。

最近變得越來越累，不過好在沒有什麽外發癥狀。他從自己的別墅搬到了這個矮小的平房，公司裏的大小事務一應交給夏明朗，實在需要他的場合也只能用視頻會議或者電話會議。他幾乎不出門，需要什麽就用快遞，付賬之後直接讓人放到門口，等人走了再去拿。

旁邊的街坊鄰居倒是對這個不怎麽出門的小夥子很有好感，還問他有沒有女朋友之類的。不過宋雲飛都笑著回絕了，自己已經是半只腳踏進土裏的人了，怎麽還能耽誤別人一生呢？

不過他的善良只是對某些人的，對待另一些人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什麽地方都不去，包括那個宋海升留給他的別墅。

最後的時間，他想留給自己，重新體驗一下孤獨的滋味。宋雲飛把刀握得更緊，快了。

“宋雲飛！你給我滾出來！”

來了？這麽快？

宋雲飛起身流裏流氣的笑著去開門：“夏明朗，這麽快——”

“呯！”宋雲飛的臉被打到偏到一邊。他平靜地伸手抹凈，毫不在意的微笑：“一見面就給這麽大的禮啊？”

夏明朗渾身顫抖，氣極反笑：“禮？我倒要問問你為什麽這麽做！”

“你是說哪個？”

“今天我發現了這個。”夏明朗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沓文件，甩在桌子上，“你看看！”

宋雲飛不用看也知道那是什麽，是他，沒錯，是他寫下了這些合同，只要夏明朗簽下這份合同，那麽宋雲飛的公司就會易主，歸並入夏明朗工作室。

“這是好事啊，怎麽，給你錢你還不開心了？”

“你說過，這件事成了，我們平分夏氏和宋氏，結果剛剛有點頭緒了你就告訴我你生病了，活不了多久，現在又告訴我公司都歸入我名下，你是不是在騙我？”

“誒——”宋雲飛無奈，“你說你這個人奇怪得很，這不是好事嗎？”

夏明朗頹然坐下，緩了好一會突然看見宋雲飛手中握著的刀：“你想幹什麽？”

宋雲飛隨意的把刀一拋：“沒想幹什麽，切水果來著。”

“你當我是傻子嗎？你上次說活不了多久，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留我單幹？”

“嗯……差不多吧。”

“你讓律師明天才告訴我合同的事情，是因為你想今天就自殺是不是？”

宋雲飛沈默。

“我覺得害怕，呵呵，其實今天真要我立刻自殺我也不敢的，我怕疼，而且生物不好找不準動脈在那——說不定今天死不了——而且，我不想死得那麽難看。”說到這裏，他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

“告訴我，你真正的時間。”

“唔，快了快了。你和夏依依之前有過合作，應該摸清楚了夏氏集團運作的內幕，那些人都有意願和你單獨合作，不帶夏依依那個女人玩了；還有夏氏那兩個老東西賊心不死，想著恢覆夏家當年的輝煌，你那裏的材料和我這裏的加起來足夠威脅他們了；還有我拿到了特殊進口證，宋霆衍該跳起來打我了，哈哈——”

夏明朗此時平靜了一些：“你在交代後事？”

接著他步步緊逼：“你從一開始和我合作，就想到了今天的布局，你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把這些東西都給我？”

“哈哈，是啊，難道要我揮霍掉嗎？夏宋兩家給我們多少痛苦，絕對不能就這麽放過他們。我還記得一開始看到你的樣子，看上去傻傻的跟人在酒吧打架，然後被抓進去了——”

夏明朗沒再說話，他已經明白了宋雲飛想幹什麽，先和他共事一段時間，然後就去死。

“那個時候你還是裏面的傳奇呢，大家都說你是因為女人才進去的，可是我們都知道是那個禿頂老男人故意設計害你。”

“那個人，是宋氏集團的人。”

“稍微動動手指，就能把人毀了。要怪啊，也得怪你沒看清人，是不是？”宋雲飛站起來，給夏明朗開了一瓶啤酒，“你最喜歡的，諾。”

夏明朗接過，一飲而盡：“然後你就找到我，資助我開工作室，然後幫我奪回夏家。”

“夏家那兩個人，就是老狐貍，你可得小心了。雖然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聯合宋家一起對付你，但是他們肯定都不是好人！”

“我會小心的。”夏明朗頓了頓，“那你呢，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我——”

“你能不能再撐一會，我就快了，夏依依那裏快要撐不下去了，等我把——”

宋雲飛打斷他：“恐怕我看不到了。”

又是沈默。

夏明朗：“能有你這個朋友，我很開心。”

宋雲飛擺擺手：“你別搞得這麽可憐，好在我們臭味相投——你——”

他難得的猶豫，然後說：“我還是告訴你吧，憋著怪難受的。”

“？”

“其實我不是gay。”

看著夏明朗驚訝的眼神，宋雲飛得意地笑：“上次我讓你在陸雪面前演戲，你不會真的相信我是gay了吧？”

“你不是？那你怎麽跟我說……”

“那個病，是真的。還是那個老男人一直垂涎我生的花容月貌。”宋雲飛故意嘿嘿笑了一聲，“有一回他就把我上了。”

“什麽？！”

“就是談生意的時候嘛，大家都習慣喝酒，然後趁著酒醉，就和我強制發生了關系。然後我就得了這個病。”

看著夏明朗驚訝的眼神，宋雲飛又補充了一句。

“不是之前騙你的什麽濫交。”

夏明朗過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說，宋家當年借著權勢，你——你——”

“對啊，這就是我痛恨宋家的原因。我雖然不是和宋亞娜一宗一脈，好歹也守護了宋家這麽多年，如果不是宋亞娜在背後授意，其他人怎麽會對我不敬？那個男人還說我只是空有其表，根本不能代表宋家。我那時候剛剛創建了自己的公司，打算和宋霆衍合作，那只是一個公司裏的交易，但是呢——”

“所以，宋亞娜每次提到我都會看上去那麽的悲憫，但你知道我有多惡心她？那不是悲憫，那是厭惡。”

“你說，什麽樣的仇恨能對我這樣？”

夏明朗靜靜地聽他說完，再也不能說出一個字。

他本以為入獄已經是最悲慘的事情，他本以為自己才是最可憐的那個人——

他艱難的開口：“所以你——”

“這就是我為什麽和你有同一個敵人的原因。”

“我有什麽能幫你的嗎？”

“你現在啊，好好地把宋氏和夏氏奪過來就是幫我最大的忙啦！”

“……”

“……我還有一個請求，我聽說馬琴路那裏埋了一個小姑娘是不？我也想埋到那裏。”

“為什麽？”

“我覺得你到時候要來祭奠我，可以順便把兩個人都看了，就當是祭奠兩個人啦，而且那裏風景挺好的。或者直接把骨灰撒掉，總之我這輩子不想再看見宋霆衍了，討厭。”

夏明朗艱難的點頭：“好。”

“你現在可以走了。”

“走？”

宋雲飛笑笑：“你放心，我不自殺了，我就待在這，看著你，無論我能看多久，我發誓，我都盡力看著你。”

“畢竟，我是這世上你最能依靠的人了，對吧？”

那天之後，夏明朗很久沒有看到過宋雲飛了。

該死，就不應該相信宋雲飛的話，這個人騙人可是一把手，就連會陪在他身邊也會隨隨便便亂說。他為什麽要走呢？

現在只有白菲菲陪著他，可是白菲菲並不能理解他在想什麽。一切都在按照夏明朗規定的方向進行。似有神助，他逐漸掌握了夏家的命脈。

他有種預感，他一定會成功。

距離上一次見宋雲飛已經兩個月了，再去找他的時候已經是人去樓空。

就好像他沒有存在過一樣。

夏明朗忽然覺得害怕，宋雲飛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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