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說，你們是願意加入夏氏了？”

“不……也不盡然。”

“怎麽說？”夏依依忽然對面前這兩個才剛從學校畢業的少男少女有了興趣。都只是這麽年輕的年紀，很容易就被外面的紛雜世界擾亂心智，急著探索過去幾十年都不曾真正了解過的世界，物質和名聲，醜陋和美好，她忽然很有興趣知道現在的年輕人怎麽想。

她想起宋霆衍和她評價現在的藝院學生時經常喜歡用的詞“tiger莉莉”。為了一舉成名，每個人都在冒險，卻又很快被遺忘。現在每個人都是tiger莉莉。

那個叫白雪的女孩子，一直沈默寡言，這時鼓起勇氣說道：“學習藝術是一個艱辛的過程……這種過程花費太大，家裏人為了我能安心學習，這幾年一直省吃儉用，不讓我擔心學費這些事情。其他人還要靠著畫畫兼職的時候我已經和吳悠能去參加巴黎的專屬畫展了……說到底，其實畫畫沒那麽高尚，最終目的不是為了拯救藝術，而是能學一個安身立命的本事，不讓我的家裏人再這麽操心。其他的事情，”白雪吸了口氣，“都可以放下。”

夏依依用筆敲著桌面，貌似隨意道：“那你應該去宋雲飛那裏，按照他那樣惜才的性格，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價格。”

“眾所周知，不用我們打聽，夏小姐你哥哥夏明朗創立的藝術室是整個淮市最知名的，即使放到全國也是領先地位。”

“所以你們不是真心想加入夏氏，而是為了進我哥哥的辦公室才來找我？”

“也不是這樣。夏明朗先生與你同宗同根同源，我們加入了他的工作室相當於加入了你們，這一點不用擔心。”

夏依依微笑：“本來以為你們什麽都不懂，原來還想著利用我。但是你們有什麽資本利用我？”

“……”

吳悠和白雪對視了一眼。

“如果不是我們願意出來作證，恐怕《獨行者》的抄襲風波到現在還沒有過去。而且，夏氏集團和龍升集團也會因為這件事名譽受損。”

“我早就在第二次記者會說過，即使你們不站出來，我也有辦法用錢擺平，根本不需要你們。”

“但是，如果我們再來指認夏小姐你私運國外藝術品呢？”

“什麽意思？”

“龍升集團最近被宋雲飛的公司搶了俄羅斯和美國的藝術市場，這一點沒多少人知道，這也就算了；夏小姐急了，於是利用自己的老本行，打通了海關，從這兩個國家運輸藝術品到國內——”

夏依依看著面前不急不躁跟她陳述利害關系的年輕人，“然後呢？你憑什麽認定我會這麽做？”

“當年夏氏集團鼎盛的時候，淮市半個海關都是你們的人。”

夏依依收斂笑容，她忽然覺得面前這兩個年輕人知道的恐怕太多了。兩個按常理來說剛畢業的學生，為了進夏明朗的辦公室，居然能找出這麽多夏氏以前的事情，這份心機和毅力並非所有人都有。

當年夏氏因為買通海關被發現，被迫撤離海關大部分業務，隨著國外市場占領的市場法份額萎縮，夏氏集團往日光輝不再，政府收回了特殊進口證，這讓夏氏竟然淪落到要靠著變賣子公司專利和轉讓業務來填補前期投入的巨大漏洞。再然後夏明朗得罪淮市一名富商入獄，夏依依為了夏氏集團的生存被迫嫁入龍升集團，到如今夏氏雖然恢覆元氣，也只能放棄海外市場，轉戰影視劇戰場來為自己謀得新場地。

這是夏氏的錯，父母做錯了當然應該受到處罰。可這件事怎麽還會被他們翻出來？

夏依依心中不快。這兩人太有心計，哥哥一向任人唯賢，心思單純，讓這兩個顯然調查過夏氏的人進來，恐怕對誰都不好。

吳悠仿佛知道夏依依在想什麽：“夏小姐，我來不是為了和你作對。我的意思是，即使我知道了這些，我也——”

“對夏家忠誠？”夏依依心想果然還只是個孩子，“你們隊夏家知根知底難保不會背叛。”

吳悠和白雪顯然被夏依依說得“山窮水盡”了。沒想到眼前這個女人軟硬不吃，這可怎麽辦？

“騙你們的。”

夏依依把椅子轉了過去：“找我的助理李沁，下午帶著介紹信就去找夏明朗。”

兩人如釋重負的離開。

夏依依卻在回想第一次見到他們時的場景。他們說很崇拜夏明朗。帶著夏明朗辦公室專屬的電腦包——

等等？

醫院。

陸雪拿著診斷書站在醫院門口。

快了，已經快了。還有不到六個月的時間。但是此時她卻哭不出來。那一次她狂叫著割開皮膚想讓身上的臟血都流幹凈，之後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發現冰冷的衛生間裏還是只有她一個人，沒有人來幫她，整整十四個小時之內沒有人打電話或者發消息問她怎麽樣了。等到她醒過來，也已經是下午，那種被全世界拋棄的感覺真是終身難忘。

她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天的壽命，所以就來了這裏。多少天呢？

哈哈。陸雪笑出了眼淚。背後被鋼管打出的的傷痛暫時不用管它。

只有不到六個月的時間了。這都怪夏依依！是夏依依這個賤人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宋霆衍應該是她的，宋霆衍根本不愛夏依依，一定是的……可是宋霆衍也不愛她啊！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我要報覆！

可是現在更要命的是，為了治療，陸雪身上已經沒有多少錢了，付完這個月的房租就會被趕出來，宋雲飛不會再幫她。拖著這付殘軀，就連溫飽都成問題，更別提高價的醫藥費，也沒有單位會要她，怎麽辦？

沒關系。陸雪看向路邊一家閃爍著暧昧顏色燈光的房間，一個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夾著公文包小心地四處觀望，看上去平時扮演的角色應該是一個正派人物。他確定沒人之後立刻閃身進了那家店。可以隱約的看到一個濃妝艷抹，衣著暴露的女人嬌笑著掛在了中年男子的身上，手中的煙混合著暧昧的燈光有一種致命的誘惑，她不住地用雪白的胸脯蹭著男子，眼神嫵媚，兩人顧不得店門大氅，就在裏面激吻，知道他們又往裏面走了一點，才徹底看不到他們。

呵，報覆，談何容易。

又何其簡單。

陸雪揚起嘴角，將化驗單撕得粉碎，以前那個驕傲的，陰險的，意圖將全世界踩在腳下的陸雪仿佛又活了過來。她輕聲唱著，歌詞混亂，像一個夜裏怪物的喃喃自語。

同樣在醫院。

“3002那個ICU……重度耳膜破損那個……”

“自殺了。”

“快打電話給夏小姐。”

“誒，真可憐。”

可憐嗎？陸雪笑笑。刀子沒有割在你們身上，你們永遠不知道痛。你們覺得活著很有意思，你們害怕死亡，正如我們害怕活著。

夏明朗辦公室。

“都辦完了？”

“是，按照您的要求，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還有夏氏兩年前的那筆生意，是不是還要聯系上次找到的賣家繼續這筆生意？”

“不用了……歇一歇……”

吳悠和白雪背著畫板，安靜的出門。

“宋亞娜那邊是不是還在盯著依依？把那些人都解決了。”

“是。”

宋雲飛盤腿坐在辦公桌上，看著夏明朗：“我說，我覺得這樣真累。不如一次性把宋家端了，也省得麻煩。”

夏明朗：“不，那樣依依會恨我的，她是我最親的人了。明天是伯父的祭日，你……”

“我不去。”

宋雲飛聲音冰冷的回答，他收斂笑容，從桌上跳下：“憑什麽？如果不是他和宋亞娜狼狽為奸，我和媽媽至於在別人家裏茍且偷生這麽多年？我至於在宋霆衍面前這麽擡不起頭？那套房子，”他靠近夏明朗，幾乎呼吸相聞：“那套房子裏面什麽都沒有，我和媽媽很早就不住在那裏了——我們被趕出來了。他總是帶著不同的女人來這裏亂搞，我答應林尋要這套房子不糾纏夏依依只是為了讓宋亞娜那個老太婆消除疑心，你以為我真的要那套破房子？我巴不得砸爛它。”

說完這些，宋雲飛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跌坐在椅子上，他感到生命力正在快速流失：“對不起，夏明朗，我太激動。”

“你要知道，伯父他——宋海升原本不是想對不起你們的，他只是因為生意上的事情不得不——他最後出獄的時候不是不想見你，最後也不是出獄後因為賭博欠債被仇家打死，她是自殺的。”

宋雲飛搖搖晃晃的站立起來：“自殺？你說什麽？他自殺？”

“否則你以為，他為什麽這麽長時間不來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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