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熏籠

關燈
寒風呼嘯,雪飛萬裏,蜿蜒於夜色中的秦嶺一脈被皚皚白雪覆蓋,更顯塵世蒼茫,人心枯寂。

太乙軍主帳內,眾人屏氣凝息,一時靜得針落可聞。

墨案冷如山,小小的黃金熏籠靜置一角,散著灼燙之氣,鏤空的玄武雕紋被淺淺香霧染得欲語還休。

跪在容笑身側,天離只覺心慌意亂。

突聽霍去病下了令,口氣淡然:“常融,你若能讓此罪奴開口,本侍中自有重賞!”

匈奴少年一聽,心中大急,恨不能一巴掌拍醒這個膽大妄為的馬夫——霍侍中被陛下看得那樣重,與他為難,豈非便是與自己為難?不過是開口回個話而已,何苦固執受辱?那些未央宮的太監是何等樣人?素日裏冷眼旁觀,早知他們各個心狠手辣,不動聲色便能讓人有苦難言,更別提這次還有侍中大人的命令在前!被人剝光衣服示眾,這樣的奇恥大辱,如何忍得?

天離左思右想,卻尋不到好法子為容笑脫解此難。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時刻,常內侍躬身應喏,悄悄遞給噴泉蘇文一個眼色。

蘇噴泉下意識地摸摸還在刺痛流血的尊臀,怒氣便洶湧而至。

眼微瞇,唇角陰冷斜挑,也不說話,直接朝容馬夫慢慢逼近。

一瘸一拐的腳步,每一步都是昭然若揭的不懷好意。

容粽子伏在地上,身體被一圈又一圈的粗繩子給勒得沒了知覺。

這樣也好,起碼不再知道什麽是疼。

閉緊雙眼,下定決心。

她跪直身軀,黑眸一擡,眼光灼灼然在霍去病臉上一凝,唇角微笑一絲絲綻放,卻透著股說不出的淒涼:“何必勞煩內侍公公費心?侍中大人想知道些什麽,小的自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久不與人交談,舌頭與聲帶都不太適應突如其來的震動,少不得便有些嗓音沙啞、字句模糊。

霍去病靜靜地與她對視一剎,驀然發問:“你可知罪?”

容笑深吸口氣,心想該來的終是躲不過,遂視死如歸道:“小的不該往兵士嘴裏丟馬糞,玄奴知罪!”

帳內眾人齊齊呆怔,一個兩個紛紛用詭異的目光盯住她,包括天離。

容笑頓感不妙。

什麽情況?他們捉自己來,難道不是因為那個口沒遮攔的家夥告狀?

霍去病默了一霎,嘴角還是難以克制地抽搐:“這麽說來,你竟還往別人嘴裏丟了馬糞?”

> 容笑心知大勢已去,立刻兩眼無神,身子一萎,悔不當初。

什麽叫禍從口出,什麽叫不打自招,什麽叫自掘墳墓?

容馬夫就是最好的示例。

“本侍中召你來,原是為了你私放烽煙之事,不想你竟還另有罪責!唔,那就數罪並審好了!”霍去病自墨案上捏住一枚小小的騎兵模型,再將那小小的騎兵給丟在沙盤深谷裏,眼見著小騎兵再也逃不出重重包圍,臉上這才露出笑意。

容笑下意識地想伸手指點下巴,奈何胳膊還被捆得牢牢的,只好皺眉發問:“烽煙?什麽烽煙?”

霍去病拍掉手上沾染的細碎沙粒,挑眉乜她一眼,口氣意味深長:“你今夜可是燃了馬糞數堆?火堆可是濃煙滾滾顯眼至極?這還不是在與人報信麽?我太乙兵士人人皆見,你竟還敢矢口否認?”

容馬夫大驚失色,擰擰身子,卻掙不開繩索,忙大聲辯解:“那如何能算烽煙?小的是怕軍馬受寒生病,這才好心燃起火堆幫馬兒禦寒!再說,小的往年也是這般燃糞取暖,大人往日不罰,為何偏偏於今夜興師問罪?”

不待霍去病答話,在旁邊摩拳擦掌已久的蘇噴泉深感立功的機會到矣!

登時嘴巴一開,豁牙露出來,口沫翻飛裏,聲音尖細如被掐住脖子的小雞:“小小賤奴竟也敢對侍中大人呼喝?今晚就教教你規矩!”

說畢,一腳飛踹對著容笑當胸而至!

容某人本來想躲,怎奈眾目睽睽中不好現出身手,於是只能哀嘆一聲,硬著頭皮去受他這一腳……

蘇文今夜被馬夫陷害,慘遭爆菊之痛,私仇在先;又想向侍中獻殷勤,替大人教訓奴婢,立功在後——

這一腳自然是全身真力凝結,氣勢驚人,出腿如風!

眼見容馬夫就要被他一腳踹上左胸,噴血當場……

一個物什閃著金光疾飛而至,“砰”一聲正正砸在蘇文腳腕上,又狠又準!

蘇文痛叫一聲,剛想大罵“是何人偷襲老子”,突然低頭發現,原來襲擊他的不是別物,正是侍中墨案上的黃金熏籠!

籠內熏香燃燒多時,籠壁滾燙勝火,翻滾中早將厚厚的氈墊給燙出了一道黑漆漆的燒痕,帳內立刻飄起一股濃濃的糊味,將熏香之氣給徹底掩蓋過去。

蘇噴泉腳腕被砸,骨頭劇痛,霎時間淚流滿面。

心中雖然還是不明白侍中大人為何突襲自己,但多年來的深宮見識告訴他,此刻立即求饒絕不會錯,遂滾倒在地磕頭如小雞啄米,哀懇

連連:“大人!大人饒命啊!”

霍去病仍是端端正正坐在案後,仿佛從來不曾出手。

眼眸原本幽暗如夜,此刻看著某人,倏然閃過一道湛亮的鋒芒。

常融見事不好,忙驚惶下跪:“啊!大人,您的手……”

右手掌心灼痛難當,霍去病緊緊地攥成拳頭,藏在墨案之下,淡然道:“無妨。”

容笑僵在原處,睜大了眼睛看他。

她實在沒有料到,猝不及防的一刻,他竟會那樣不知輕重,居然用手去抓滾燙的熏籠!

他定然是瘋了!

心中慌亂一片,她不敢細想,也不敢再看,只好垂下頭,躲避霍去病眼內閃動的異樣光華。

兩年前,她便懂了——人不怕沒希望,只怕有了希望又破滅。

那樣的苦楚,她不允許自己再嘗第二次。

他註定了要早夭,全是為她所累。

只要能守在他身邊,保住他性命,要她做什麽都可以。

這是她欠他的。

但是一顆心,不會再交出去。

如果被傷第二次,她怕自己會沒有勇氣再守下去。

然而,她還是控制不住要想——

雪白的厚氈上,灼痕烏黑卷邊,看起來頗為觸目驚心。

此時,他的手心又是怎樣一番狼狽情景……

蘇文的悲泣聲還在斷斷續續,霍去病有些不耐煩:“常融,將這不懂規矩的賤奴帶出去,日後沒有本侍中的允許,蘇文不得入帳!”

常融明白這就是饒過蘇文的性命了,忙拉著蘇噴泉一起叩伏謝恩,這才將徒弟給推搡出去。

蘇噴泉今夜先是菊花被爆,後來腳腕又被砸得快折掉,走起路來很是艱難,幾次跌在常融懷裏,幸有後者相護,才沒跌倒當場丟人現眼。

“你們也都退下!”

眾內侍應聲喏,低著頭排成兩列,碎步後退而出。

天離剛想起身離開,卻被霍去病給叫住:“你先給他松了綁再走。”

天離大喜,立刻遵命行事。

出去前,他拍拍容馬夫的肩以示寬慰。

容馬夫點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帳外。

終於,帳內只剩他和她兩人。

她驀然想起,從前也有過二人單獨相對帳中的時候。

真奇怪,從前執手相看的時候,氣氛也是這樣尷尬麽?

兩年很短,短到有很多怨懟無法忘懷。

兩年很

長,長到很多記憶都沈入湖底。

“你為何要將那襲裘衣給燒了?”沈默良久,霍去病終於盯著她垂下去的頭,緩緩開口,“那披風是皇上禦賜之物,矜貴異常,你竟然膽敢私***毀!便是沒有烽煙一事,私毀禦賜之物的罪名,你又擔得起麽?”

容笑沒想到那件黑貂裘的來頭這麽大,心底也是有些驚慌,忍不住伸手指點點下巴。

眼珠轉了幾轉,突然有了主意,遂擡頭對上他視線,底氣十足道:“那件衣裳是大人不要,遺棄在雪地中的!若說真有人私毀禦賜之物,那也是大人,與玄奴無關。”

“哦?”霍去病怒極而笑,“你倒是很會栽贓嫁禍!就算是我故意將之棄在雪地,也並未命你處置,你怎敢逾矩而為?”

頓一頓,又遲疑著低聲道:“馬廄處偏僻少人,你……你在半夜起風時背著人悄悄穿上,不就沒事了麽?”

容馬夫眸光清亮,唇角噙笑,柔聲道:“然後等著被人借機尋隙,再安個大不敬的罪名誅殺麽?大人哪,玄奴承認自己從前很蠢,蠢到被人冤枉而無法自辯!但那樣蠢的事,一生有過一次已經足夠!”

霍去病看著她的目光一絲絲冷卻,直到最終結成冰雪:“時至今日,你竟還敢堅稱自己清白?這兩年多,你仍舊與淮南消息往來不斷,不是麽?每次他令人偷偷給你帶來簡冊,你都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細細研讀,其間必有不可告人的隱秘!”

說著,疼痛難忍的右拳在墨案上狠狠一砸!

案上的沙盤被震得連跳數下,盤中原本插好的小旗慌慌張張地晃了幾晃,被團團圍在山谷的一個小小騎兵被震得飛了出去,於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又跌在容笑手邊。

她表情木然,伸出手指,慢慢捏住那個小小騎兵,聲音喑啞:“你怎會知道?你派人監視我?”

“姓容的——”他一字字道,“我從未派人監視過你。那一夜又一夜,皆是我親眼所見!你還有何話可說?”

☆、066彎弓辭月破天驕:軍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