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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馬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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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五年的冬天來得迅雷不及掩耳。

雖是正午,天色卻晦暗如黃昏,稻草搭就的棚頂不知何時開始砸起了雪珠子,木樁上劈啪亂響,吵得人心煩意亂。

馬廄內積攢了一夜的馬糞被九百匹軍騎踐踏得形態各異,再被冷風一吹,一堆堆硬邦邦的就像小型群雕,不過不太能抒發容馬夫的浪漫主義情懷。她一邊鏟,一邊在心裏抱怨天氣。

其實,她不清楚,馬夫這個職業在太乙山原本競爭挺大。

畢竟這是官差,俸祿好,待遇優,在哪兒玩馬糞不是玩啊?所以,長安城及其附近郡縣的職業馬夫們得到風聲後,各個削尖了腦袋想鉆到太乙山上來。

誰知後來噩耗傳出,太乙宮的修建工程規模雖大,陛下在山上放養的駿馬也多,但馬夫一職已被上面內定,平民百姓想都別想。

人不怕沒希望,最怕給了希望又破滅。

幾個奪魁聲音最高的馬夫聽聞此信悲憤莫名,千方百計打聽,終於得到確實消息——

陛下放養的九百匹駿馬竟是由一人壟斷看管,此人還是奴籍,無姓,單名一個玄字。最最令人發指的是,此奴毫無職業素養,剛一接手直接幹死兩匹官馬,其餘八百九十八匹的性命自然也是岌岌可危。

是可忍,孰不可忍?

群情激憤中,長安城及其周邊郡縣的馬夫世家,甭管老的小的,人手一個厭勝木頭人,日日夜夜只要有了閑工夫就往上面紮針,紮得木頭上畫的“玄”字全是針眼,其狀慘不忍睹。只望突然一夜春風來,如此劣奴快滾開。

然而,未央宮官方對此民怨卻毫無解釋。

有那讀過幾日書的,漸漸摸出了其中的道理——

從長遠來看,此次風波還是利大於弊。

首先,這次混亂極大地促進了長安城厭勝世家的經濟發展,這便令一部分人先富了起來,如此一來,全民走向共同富裕之路不是夢。

其次,此事還極大地推廣了底層百姓的文化教育,好歹現在大家都認得了一個“玄”字,不能再算目不識丁。教育部及文化部官員表示,對此現象應額手稱慶。

最後,太乙宮這一萬眾矚目的修仙拜仙工程得到了社會各界的廣泛關註。百姓們紛紛表示,將來一定要去太乙山膜拜一番,偷不著馬,撿點骨頭回來餵狗也是好的。但是鑒於現在到處謠傳,凡是路過太乙山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只要被官兵碰上都會被抓成修宮的壯丁,此次旅行計劃準備拖延幾年再施行。

外面爭得如火如荼,容笑這位太乙山唯一官方指定馬夫卻因遠離塵囂,獨居馬廄一隅,完全不知道自己現在所從事的這份工作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終極職業理想,鏟馬糞的時候一味暗罵天寒地凍手痛腳痛,以至於竟未流露出應有的“我工作、我快樂”的幸福表情。

夾衣單薄,她幹活卻幹出了一身汗,卷起骯臟的袖子抹把臉,本來就不幹凈的面頰霎時連泥帶水烏塗一片。

這在極大程度上損害了太乙山的軍容。

此時,上午的陣法訓練已經結束,兵士們三三兩兩的騎馬回轉。送馬回來的幾個期門郎員瞧著她滑稽的樣子忍俊不禁,其中一個新兵還嬉笑著嚷:“玄奴今日的妝容格外好看,如此風騷,再勾搭個把男人指日可待!”

跟他同帳的狂笑著接話:“你算了吧!他渾身臭氣熏天,面目粗陋,就算勾搭,也只能勾搭公馬吧!哈哈哈……嘔!”

笑聲戛然而止,那小子突然用手掐著脖頸翻白眼,旁邊的人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嘴巴裏竟被塞進一大團馬糞!

兩個好心的少年趕忙上前為他敲背,倒黴孩子好不容易把馬糞吐個幹凈,瞅瞅地上的穢物,立刻又抱著木樁嘔吐起來,直吐得三魂離了七魄,眼淚鼻涕一大把。

看熱鬧的人裏有來太乙山時日略長的,拉著同袍邊走邊悄聲說:“難道你沒聽過,咬人的狗不叫!別看這玄奴總是悶聲不說話,害起人來心可狠著呢!聽說兩年前,他也曾是期門郎員,因為嫉妒別人生得比他俊俏,竟活生生用刀把人家的臉給劃花了!現在餵你吃馬糞是好的,晚上搞不好偷偷潛入你的寢帳,灌你吃砒霜哪!以後切切不可惹他!”

那人抹把眼淚鼻涕,駭然而驚:“竟還有這等喪心病狂之人?屠戮同袍,罪無可恕,仆射大人為何還要留著他為害人間?”

先頭那人在唇前立起食指“噓”了一下,瞧著四下無人留神,方才小聲解釋:“你有所不知,他曾對李仆射的胞妹有些薄恩,仆射和侍中大人瞧在這個面子上,便給他留了條生路。”

“你所說的李仆射的胞妹……難道是那個隔幾日便會來太乙山一次的姑娘?”

“若不是她,還有哪個外人能入得了這太乙山重地?嘿嘿,告訴你啊,兄弟,我前日聽人說,她閨名一個燕字,今年十七歲,還待字閨中!”

“怎麽會?那位姑娘生得清麗無雙,怎麽會無人上門求親?”

“什麽無人求親!聽說李府的門檻都快被媒人給踏爛了,只是這位雁姑娘一概看不上啊!”

“難道……”

“哎呀,你還沒看出來麽?她心儀的,是侍中霍大人啊!否則能三天兩頭跑太乙山跑得這樣勤,今天送飯明天送衣的!霍侍中是皇後娘娘和衛大將軍的親外甥,未央宮派來服侍的內官都不下二十人,他要什麽錦衣玉食沒有,用的著別人送?這兩人年歲相當,怕是早就郎有情妾有意啦,否則當年霍侍中怎會一口拒絕與長公主的親事呢?由此可見,這雁小姐收服男子的手腕當真了得啊!”

另一人只顧哎呀嗟嘆,一時倒忘了方才被灌馬糞的事情,跟著同袍,一路越走越遠。

容笑耳利,雖不想聽,奈何這些字句自己鉆進耳朵。

走到馬廄外面,雪粒子脆脆涼涼的,劃得臉頰生疼。

她面無表情地拾起一柄被人不小心踢倒在地的鐵叉,走到倉庫叉出來厚厚一疊草料,再手腳麻利地鋪在長長的食槽裏。

見數百匹馬噴著雪白的鼻息開始嚼動,她方才盯著其中的一匹開始發呆。

一轉眼已經過去兩年了麽?

原來,過日子就像一個人負責清理九百匹馬的糞便,不管開始再怎麽覺得辛苦,熏著熏著也就習慣了。

曾經印象那麽深刻的期門湖,現在回想起來,就像一面泛黃的銅鏡,怎麽照,都只是倒影恍惚。

李雁與那人之間的私情,在太乙山算不得什麽秘密。

那麽倨傲冷漠、不假辭色的侍中大人,只要雁小姐來到山上,準會前來馬廄,牽上自己的心愛良駒,與雁小姐一路同行,共同飽覽四時山色。二人並肩而立,當真是郎才女貌,珠聯璧合,羨煞旁人!

眾人皆在背後議論紛紛,說這雁小姐姓霍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容笑以為,此話講得很對。

唯一讓她感到遺憾的是,司馬遷同學對此事很是看不順眼,來到太乙山沒多久便請辭離了長安,這令她一夜之間少了個不對她翻白眼的朋友。她也是那時才後知後覺明白過來,原來司馬兄一直對雁姑娘頗有心思,只可惜襄王有意神女無心,人家雁姑娘由始至終只拿他當兄長看待。事情不知怎麽便挑了開來,兩人見面,尷尬不已,司馬遷遂決定與雁姑娘相忘於江湖,開始游歷天下之旅。

容笑想,有時候失戀個一兩次也不是壞事,最起碼雁小姐的無情便促成了一位太史公的誕生。

是以,在李敢特意為司馬三思兄舉辦的告別酒宴上,容笑只是喝酒慶祝其遠行,而不舉杯安慰其失意,害得未來太史公誤以為她還因被貶為奴而傷心,反過來還對她好言相勸。

那晚酒

宴,容笑突然想通了一個道理。

說多,錯多。

與其將來被人捉住莫須有的把柄,再將她一顆心切割得鮮血淋漓,她寧可立地變成啞巴,遠離紛爭。

如此數月,她發覺做個啞巴一點也不枯燥。

不跟別人打交道,她就有充裕的時間捧著淮南太子劉遷特意差人送來的養馬秘籍提升自己的專業技能。說實話,一上來就養死兩匹馬,這也著實曾讓她憂郁了幾天。還好,劉奇葩動用了全淮南的文人騷客,走訪了天底下最厲害的養馬專業戶,將專家經驗用最平實的大白話給寫成了一冊竹簡,供她學習參研。此舉在挽救其餘八百九十八只駿馬的同時,也挽救了她岌岌可危的飯碗。

不跟別人打交道,她就可以每夜竄到人跡罕至的地方苦練刀法和箭法而不被任何人察覺。她進步之神速,連夏侯老妖都讚嘆不已,最近甚至常常哭喪著臉表示教無可教。不過,不知為何夏侯始昌這幾晚沒出現,誰知道是不是找到了更有趣的新鮮玩意,一時忙昏了頭。

不跟別人打交道……

最起碼,她還有個天離相伴。

天離乙員每天訓練完畢都會找她閑聊,聊的內容主題明確,一般都是今日都練習了什麽好陣法,誰誰又丟臉挨罰了,誰誰被侍中大人當眾褒獎了等等諸如此類的雞毛蒜皮小事。

初時他還有所顧忌,全用夾雜不清的漢話,後來容笑始終沈默,他自己講得不耐煩,便幹脆用純正的匈奴話跟著容笑在馬廄裏四處亂轉。

最讓人驚奇的是,久而久之,語言天才容翻譯竟完全聽懂了他的意思。

也多虧了怕她寂寞的天離,獨居一隅的容馬夫才能緊跟太乙山的形勢——

比如說某夜侍中大人食之無味,隨即順手推翻了飯桌,未央宮於次日就派來了一隊新禦廚給他換口味,足以彰顯他在皇帝心中份量之重。

再比如說,某天李雁姑娘給侍中大人做了一碗香噴噴的肉羹,一向極其挑嘴的霍大人竟會細細品嘗,喝得涓滴不剩。出帳時,雁姑娘的眼睛神采飛揚,姿容絕麗,如果不是一顆心臟生得太過堅強,根本可以被稱為西施再世。所謂女為悅己者容,她都這樣容了,可見□時,二人有多悅!

容馬夫很驚奇天離居然也知道了西施,遂笑了笑。

天離大受鼓舞,以為玄奴愛聽這些八卦,越發將霍侍中與雁姑娘的種種感人事跡講個沒完沒了。

如此兩年鍛煉下來,容笑成了活啞巴,天離成了小

喇叭。

言而總之一句話,誰也離不了誰。

這就不像她和某人。

兩年了。

生死不相見。

他來牽馬,她便去草料房。

她不出現,他更加不會傳喚或是回頭張望一眼。

她現在吃飽了撐得難受的時候,偶爾會握著馬糞猜,他搞不好根本已不記得她是誰。

原來,時間早證明了一切。

他和她,誰都離得了誰。

☆、063彎弓辭月破天驕:重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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