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落霜

關燈
夜色深沈,散雨飄零,一抹絳色漸行漸遠,逐漸融入幽暗,無法分辨。

瞧著消逝在遠處的孤寂背影,容笑喟然感慨:“姓霍的,這下知道了吧?若你再惹我生氣,我也不是無處可去了。淮南可是個好地方呀好地方!”

霍去病沈默半晌,緊緊握住她的手,突然冒出無頭無尾的一句:“同鄉?”

容笑呆楞:“什麽?”

少年看住她的眼,黑眸幽深,表情嚴肅,口氣陰沈:“在別人面前,你居然自稱本侍中的同鄉?容甲員可知那是什麽地方?那是我大漢守衛最為森嚴的未央宮!你如此講話,是否不妥當至極?”

容笑心頭一顫,原來她在東司馬門守了一天的事情,不知如何竟被他知曉。

先前她罵霍去病不傳信便在李府等了一天是犯傻,現在無異於自掘墳墓,徒惹恥笑。

更重要的是,容某人此舉古怪,若落在有心人眼內,被借機造謠,怕是會對霍去病清譽有損——雖說男男戀在西漢不算什麽,可到底還是登不上大雅之堂,尊貴如漢武帝都保不住自己的摯戀韓嫣,何況旁人?

兼之,霍去病是個高傲的性子,原本就為了她是“男人”的事糾結萬分,之所以被她動搖,全是因為李廣利下毒那夜磨難重重。如果那晚她沒有逼問出解藥,並連夜趕赴翠華山巔捉蛇取膽救了他性命,恐怕霍去病此生此世對她都不會逾矩一步。

仔細想想,與其說是他愛她,倒不如說是她感動了他。

可這份感動,能維持多久?

虛無縹緲的感動,如何敵得過實實在在的功名利祿?

守在宮外的她是虛幻,生在宮內的長公主才是真實。

他今夜肯為自己折返歸來,未必明夜還會如此。

天上烏雲遲遲不散,兩人的前途便如被黑雲遮蔽的星光一樣黯淡。

如此一算,只覺滿眼都是雨絲積水,整個世界蒼茫無望,頓感一陣酸楚無奈。

原來,自己便是做他同鄉都不配。

仰起臉看向他,她笑語盈盈,眉眼彎彎,眸底卻多了絲悲涼:“是,侍中大人,屬下……哦,不,小的考慮欠周,日後定會三思而行,不再魯莽行事。”

霍去病皺皺雙眉,攥著她的手指越發緊了,低頭將嘴巴湊在她耳珠上,聲音也格外低沈:“你知道就好,以後切不可說錯話!明明是我內人,怎的居然騙人說是同鄉?”說著,就勢在那小巧耳珠上咬了一口。

初聽見“內人”二字,容笑還瞪大了眼沒反應過來,隨即便覺他呼吸撩人,倏然一口逗得她面紅耳赤,渾身發顫。

心頭大恨此人惡劣,居然敢故意戲耍自己,害人白白憂心,忍不住便使力掙脫他掌握,咬牙切齒地背過身。

可任她如何深呼吸,一顆心始終跳得紊亂,腦子裏的嗡嗡聲揮之不去,整個人窘迫得想在長街上挖個洞,一把將霍去病給塞進去,當即忍不住低罵出聲:“姓霍的,你未來的妻子才是你內人,我……你如此口不擇言,也不怕你的長公主殿下生氣!”

見她耳根紅紅的轉過身不敢看自己,霍去病大感有趣,嬉笑著從濕漉漉的衣襟裏抽出來一大串銅錢,用手肘撞撞她僵硬的後背:“哎,莫再生氣了,我不逗你就是了,你轉過身來!哎,你轉過來看看嘛,真有好東西給你!”

容笑聽見身後有稀裏嘩啦的金屬撞擊聲,正感納悶,聽他再三相邀,便裝作不感興趣的樣子斜眼一看——

“咦?”

睜大眼睛驚叫一聲,整個人隨即掛在錢串上,恨不能與銅錢融為一體,“這繩子看起來真眼熟!”

霍去病將錢吊在半空晃了又晃,哈哈大笑:“看你外子多厲害,連你被騙的錢都能連夜要回來。軍法曰,獎罰分明,姓容的,你還不快點過來獎勵一下!”說著將錢背在身後,低下頭偏著臉,用手指點點自己面頰。

容笑重逢自己的血汗錢,一想到與寶兒的房子重新有了著落,登時心花怒放,哪還會計較霍去病又嘀嘀咕咕占她口頭上的便宜。

不假思索,踮起腳尖,撅起小嘴迎上他面頰——

霍去病淘氣瞇眼,瞅準時機猛然偏臉,以唇相對,端端正正噙住她,親得她嗚嗚低吟。

容笑知道中計卻又掙脫不得,氣得用手肘虛撞他胸口兩下。

他哎呦一聲,卻又得意輕笑,雙手一使力,便將對方緊緊箍在懷裏。

狂風止歇,雲消雨散,滿天星光璀璨。

長安城洗去一身灰塵,宛若美人出浴,看起來眉眼越發分明。

房檐的福字瓦當上有水珠慢慢滑落,一滴滴晶瑩閃耀,仿佛天上不慎墜下的星辰,卻又……

好似緩緩劃過心頭的離人清淚。

城外,三匹駿馬在夜色中疾馳。

城內,二人披著星光依依話別。

臨別在即,兩人尾指相勾,溫存摩挲,誰也不願先松開。

看看月色,霍去病無奈嘆氣:“太晚了,再不回去可是不成。對了,下個月此日,你不要再亂跑,我一早便來期門接你。”

容笑大喜:“真的麽?你能出宮?說好了,可不許反悔!”

霍去病捏住她鼻尖一頓,淡淡淺笑:“你怎麽總是信不過我?嗯,那我以這坐騎為質好了!這匹馬你牽走,若是

下個月我食言,此馬便是你的了!”

容笑瞧了馬兒一眼,撇撇嘴:“這麽瘦,肯定不值錢,是你存心不想要,才推給我的吧?”

霍去病以指輕彈她額頭,傲然昂首:“你外子別的本事沒有,相馬的本事可是自小練就的!這馬本侍中今早雖買得倉促,可我瞧得清楚明白,此乃大宛良駒,千金難得!你休看它現下瘦骨嶙峋,若好好餵養,不出一個月,必是膘肥體壯日行千裏的寶馬良駒!你若不信,可願與我打賭?”

容笑咋咋嘴,讚嘆道:“你隨便出趟門都能碰上寶馬良駒,這是什麽狗屎運哪!”

霍去病沒聽懂:“什麽?狗屎運?此話何解?”

容笑吐吐舌頭,掩飾過去:“沒事!這是母馬吧,叫什麽名字?”

霍去病輕撫馬背,嘆口氣:“不知道叫什麽。原本的主人不知它是良駒,逼其在小巷推磨,又不給吃飽。它無法奔跑,被圈得無精打采,主人卻不知心意,以為它偷懶,遂一味抽打咒罵,極盡虐待之能事。我今早路過那裏,恰巧聽見馬兒悲鳴,又見馬兒眼中有淚,這才一時憤慨出錢買下它。他日等這馬兒恢覆精神,我倒要抽空騎著它去那原主人的家晃上一圈,好叫那人明白他原本便不配做良駒之主,叫他後悔莫及!不過,話說至此,我倒想起來了——那李府中有個姑娘倒也頗有識馬之能。我在府外等候之際,她百般憐惜馬兒,特意喚人將李府的上等草料拿了出來餵食,還親手為馬兒梳洗一番。可憐這馬怕是自記事以來第一次受到如此善待,臨走前還不忘用面頰去蹭那姑娘的手……唉,良臣也須明主方能昭顯光輝,何況一匹馬兒!它險些便將一生埋沒在磨坊皮鞭之間!”

馬兒似乎聽懂了他的話,回過頭來看著他,噴著鼻息,眼神清亮。

栗色鬃毛猶濕,貼服至極,星光流瀉其上,似有銀邊勾勒,點點碎閃。

霍去病沈吟一霎,輕輕道:“月色皎皎,融落如霜——便喚它落霜,可好?”

容笑眼睛一亮,拍手笑起來:“果然好意境,好名字。姓霍的,想不到你除了兵法,也讀過別的書。”

霍去病無奈一笑,捏捏她鼻子:“你呀!帶落霜回去後,千萬好生照料,此馬極通人性,你莫要怠慢了它。下個月此日,若是它精神不振,你看我如何罰你!”

容笑背著雙手,扭扭身子:“如是養的好,可有獎勵?你說過的——軍法曰,獎罰分明!”

霍去病乜她一眼,勾起唇角:“你倒學得快!好吧,若是落霜被你養得精神十足,我便帶你出城去玩!”

容笑突然想起玉門關第一小美男:“啊,不行,我還要帶上

寶兒!呃,就是今天在你腿上睡得死去活來,還將口水滴在你脖子上的那個孩子!”

“什麽?不行!換哪個孩子都行!那個不行!”想起寶兒,霍去病立時臉色大變,一顆頭搖得撥浪鼓也似。

容笑捂嘴暗樂,原來姓霍的也會怕人,以後定要時時刻刻將寶兒帶在身邊,好克敵制勝。

當即不顧反對,搶過馬韁,獨自離去。

積水退卻,馬蹄踏在閃著星光的青石板上,“噠噠噠”的聲音莫名讓人心靜。

手指緊緊攥住馬韁,容笑不敢回頭,生怕自己一個克制不住,會奔回去攔住霍去病,耽誤他回宮。

此次回去面見漢武帝及衛子夫,還不知他要面對什麽樣的責難。

一想到他是被自己無辜牽累,心中就不安起來。

不知怎的,突然湧上無數危機感,轉念又開始盤算。

若是帝後定要責罰,長公主少不得要為表哥說情。

雖沒見過,但想來那公主定是一副嬌羞美麗的模樣,他見了,會不會因此心生感動憐惜?

說起來,他口中那李府姑娘又是誰?

想來想去,必是李敢的妹妹李雁。

李雁當日雖對自己有些隱隱情誼,可那是因為大家閨秀平日裏沒機會認識太多異性,外加自己對她有些薄恩。

這些日子自己並未與李雁有過往來,她的情誼必是淡了。

霍去病本就生得清俊異常,外加眉眼間一股天生的淩然傲氣,女子見了若不心儀,那才是咄咄怪事!

恐怕餵馬洗馬是假,借故接近馬的主人是真。

聽霍去病所說推斷,他二人今日必是單獨相處了一段時間。若李雁就此芳心暗許,事情倒有些棘手。就素日觀察所看,那李雁心計頗深,倒也小覷不得。

這樣一算,自己因為李雁才認識了淮南奇葩,她現下卻是因為自己而認識了霍去病,真是一團亂麻。

霍去病不知容笑心中憂慮,負手站在長街中央,看一人一馬在星光裏走得背影恍惚,這才遠眺未央宮方向,深吸口氣,大步流星,直奔而去……

☆、057彎弓辭月破天驕:未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