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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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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上淡雲成縷,一絲絲被晨風牽扯勾抹,更襯得朱紅色的未央宮頂碧空如洗,光線閃耀。

皇宮四墻各開一門,容笑為圖便捷,沿小路奔跑,一溜煙來到東門。

東司馬門兩側有雙闕夾門而建,高近二十丈,磚土墩臺之上,闌幹花紋繁覆,闕頂鴟尾翻卷,出檐深遠。

灰色磚墻之後,未央三十二宮拔地而起,俯瞰眾生,頗有俾睨天下之勢。

穿著粗布便服站在墻角,舉頭仰望巍峨宮闕直插雲霄,容笑右肩挎著小包袱,踩著兩腳稀泥,額上漸漸滲出細細薄汗,心中升起隱隱惶恐。

霍去病真的就在這威嚴深宮某處?皇宮這樣大,有誰肯為自己跑腿送信?

這一刻,她由衷感到自己和霍去病地位相差懸殊。

一個是即將遨游天空的蒼鷹,一個卻是在地上蹦跳的麻雀。

唉,既來之則安之,想得再多也是無用!

咬咬唇,說服自己,立時攥緊肩上的小包袱。

包袱雖小,重量卻沈,裏面裝著的是剛發的軍餉,一共一千五百錢,她一個子兒都沒留,悉數包了起來,準備今早行賄。

心中不免對玉門關第一小美男愧疚。

原本投軍是為了賺錢買房子,聽說長安城內購房也只須萬錢,結果……

自己太重色輕寶兒了。

這邊廂還在暗自嘀咕,把守東司馬門的一個兵士突然大喝起來:“什麽人,鬼鬼祟祟地站在那裏!”

容笑被他的呼喝嚇了一跳,忙滿面堆笑,迎上去一抱拳:“大人,草民是來尋一個人。”

幾個守衛對視一剎,均是眼帶譏色。

常年守在皇宮的人都頗有些眼力,哪些人是達官貴族的家人,哪些是窮苦百姓,他們只須一眼便可辨明。

此時見容笑衣飾寒酸,青頭腫面,心中自是各種鄙視。

其中一人正嫌站得無聊,忍不住打趣道:“看你這狼狽相,莫非是某個宦官的兒子,進宮去尋爹?”

旁邊的人聽了,各個放聲大笑。

容笑皺皺眉頭,心道:“這些人好生無禮!只是現在有求於人,便讓他們調笑幾句,又不會多塊肚腩肉,就由得他們去吧。”

想罷,摘下肩頭包袱,恭恭敬敬地用雙手遞將過去,朗聲道:“鄉下特產,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先前出言不遜的兵士四下偷瞄一眼,見大街上並無旁人,於是點點頭,伸手接過。

包袱猛然一

墜,他頗感出乎意料,忍不住笑道:“你倒懂事。”

將手中長戟圈在懷中,他拎起包袱細展開來——

吹個口哨,兩眼立即賊光閃爍,砸砸嘴悄聲詢問:“說吧,你想找誰?”

容笑大喜,忙報出名號:“想找一位侍中大人,他姓霍。”

眾守衛驚訝得合不攏嘴:“你是說皇後的外甥,霍侍中?”

貪財小子立時露出一臉苦相,將包袱不情不願地塞了回來:“不是我們不想拿這錢,但是,唉,侍中大人每時每刻隨行陛下左右,像我們這些把守外墻的,可沒辦法進去傳遞消息。再說……”他目露懷疑神色,“你這樣的人,怎麽會認識霍侍中?”

容笑心中咯噔一下,眼珠一轉,立刻扯謊道:“草民是霍侍中的同鄉,自平陽而來,有急事面談。如果你們見不到他,能否請裏面的宮婢代為轉告?”

貪財小子摸摸下巴,沈吟著:“既是同鄉,也不是不能,但你這幾文錢……”

容笑不是蠢人,一點就透,立時明白他言外之意。

躊躇半晌,慢慢從脖頸處摸出那枚餅金。

上次在冰洞遇險,劉遷坦承他並非玉門關救人的少年。後來回到軍營,兩人沒機會私下交談,奇葩只是派瘦子李尚歸還了那枚餅金。自此,她又將餅金串成細鏈,隨身攜帶。

餅金上還帶著體溫,細細用指腹摩挲了一會兒,她有了決定。

一把扯斷紅繩,連繩帶金遞了過去:“這回夠了麽?”

貪財小子差點把眼珠瞪出來,口水直流:“真沒想到,你這鄉下小子穿得窮酸,身上卻帶著萬錢!好了,你等著吧,我這就進去找人幫你傳話!”

說完,便伸出兩指去夾金塊。

容笑卻將餅金攥得死緊,貪財小子拽了拽——

沒拽出來!

小子大急,五爪拼命用力,以至指骨嶙峋指尖泛白,仍是不見效果,遂咬牙切齒一字字道:“你、松、手!”

容笑感到餅金正一絲絲從指間滑出去,一想到這是萬金,是個房子,立時心絞痛發作,也咬牙切齒一字字道:“你可一定要帶話啊!”

兩人偏著頭,瞪著對方的眼,眼底血絲直冒,手指差點將餅金掐出水來。

貪財小子累得手指抽筋,眼珠子亂顫,氣極嚎道:“你不松手,我如何帶話?”

容笑心感有理,長嘆一聲,頹然放手——

小子正拽得起勁,沒提防對手突然放棄,“啊”的哀嚎,一跤跌倒,害得餅金都從掌中

滾了出去。

顧不上摔成四瓣的翹臀,他一把飛撲過去,從別的兵士手裏搶回餅金,這才恢覆痛感,忍不住倒吸涼氣,心中卻是無限歡喜。

也不罵人,爬起來拍拍身上塵土,將餅金藏入懷中,顧不上倒在塵埃中的長戟,自己一撒腿奔進宮去。

容笑心中升起希望,在附近尋棵枝葉繁密的大樹,站在陰影裏。

此刻尚是早晨,空氣清冽,可夏日的太陽威力實在不容小覷。她即使未喝血,也禁不得長時間暴曬。

未見到霍去病問個清楚前,她可不願平白無故灰飛煙滅。

日光在樹冠慢慢游走描畫,她靜靜瞧著地上葉影繚亂,一顆心跳得同樣紊亂。

一個月過去,他人不回來也就罷了,卻為何連消息都不找人通傳一個?

是帝後看管嚴厲,沒機會帶話;還是他經人勸說,已然後悔與個男子不清不楚,索性冷處理,變相分手?

帝後每天要憂心的事情那麽多,哪能十二個時辰眼珠不錯地盯著他一個?

一定是他自己後悔了,想分手!一定是這樣!這個始亂終棄的混蛋!

一時沖動,順手擼下一串樹葉,狠狠揉搓一番,撇在地上,又踏了幾踏。每片樹葉仿佛都變成了霍去病的臉,在腳下輾轉哀嚎,她心裏這才暢快了些,心道:“姓霍的,等一會兒見到你,一定要踹你兩腳,否則這口怨氣難消。”

街上的行人絡繹不絕,那個貪財小子卻遲遲未現身。

正懷疑他是不是卷款潛逃了,突然聽見東墻後隱隱傳來一個人的奔跑聲,心下一喜,忙穿過人群迎上去,眼巴巴地盯著東司馬門看。

過了須臾,門後果然轉出來一人,正是那貪財小子。

容笑呼吸急促,直勾勾地瞅著他。

小子眼神閃爍,手一擺:“你去那邊等著吧!消息給你傳到了,見不見你,就是侍中大人自己的事了。”

容笑狐疑眨眼,手指點點下巴:“你真把消息傳到了?是告訴霍侍中本人了嗎?”

貪財小子眼睛一瞪:“當然是告訴給霍侍中本人啦!他說——知道了——我這才回來的,否則怎會要這麽久?我堂堂未央守衛,騙你這鄉下人作甚?難道還存心貪圖你的那點錢財不成?去、去、去,別在這裏礙手礙腳!”

容笑心中雖將信將疑,卻也別無他法,只好慢慢轉回樹蔭下,一屁股坐在地上,隨手撿一片落葉,銜在口中擺弄。

陽光越來越刺眼,頭上的樹葉都被描出金色輪廓,在略顯沈悶的夏風中簌簌

作響。

地上反射的光線刺上容笑臉頰,她不敢背臉,怕看不見霍去病,只好伸衣袖略作遮擋,留兩只眼睛盯著門口。

日頭一寸寸爬上了未央宮頂。

霍去病沒出來。

日頭一線線沈下秦嶺山腰。

霍去病沒出來。

日頭慢慢沒至山後,再也看不見了。

霍去病,沒出來。

今日的黃昏似乎特別短暫,方才未央宮闕被嫣紅的晚霞燒成了一團火,此時便已恢覆了冰冷的表情,漠然俯瞰長安眾生。

容笑終於吐出口中的那片樹葉,慢慢站起身。

再不回去,營門就要關了。

她翹起唇角,冷冷一笑。

想躲著你的人,無論你如何找,也是找之不到。

若真想見你,便是你不去尋,他也自會來尋你。

這個道理再淺顯不過,怎麽自己這樣蠢,竟會來此耗費一天,自取其辱?

想到寶兒也會這樣癡癡坐在李府門口空等她一天,她就恨不得抽自己兩個嘴巴。

垂著頭,沿著泥濘小路,一路慢慢踱步。

兩側的民居都已燃起燭火,昏黃的燈光透過窗棱,映上被曬得又疼又癢的面頰。

一明一暗,又一明一暗。

有女子在巷弄悲傷吟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天空在寂寥的歌聲中一分分暗下去。

長安的夜空不知何時被烏壓壓的黑雲占據,接連兩道閃電劃破蒼穹,轟隆隆的炸雷聲響在耳邊。

大雨傾盆而至,街上的行人紛紛用衣袖遮頭,狼狽逃竄。

她來不及躲閃,身上立刻濕透。

打著冷顫,伸手抹去臉上的雨水,這才發覺早上的青腫經過一天,都已消失不見。

女為悅己者容。

此時,她容給誰看?

悵然擡眼,她才發現已經回到了早上經過的那個“米”字路口。

路上行人慌亂奔走——

唯有一人,身上衣襟濕透,手中牽馬,靜靜地站在路口彼端,雙目灼灼,定定地向她凝眸。

白茫茫的雨水濺在兩人之間,激起白煙層層。

煙雨中,那人輕輕翹起唇角,笑容璀璨耀眼。

遠處有淡淡歌聲隱約繚繞:“青

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054彎弓辭月破天驕:雨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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