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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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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始昌負手而立,唇角微抿,氣定神閑:“怎麽,容姑娘,你聰明如斯,難道想不到我其實是這副模樣?”

容笑雙眸對上他灼灼然的視線,登時張口結舌,一時語塞。

案幾上的燭火原本微弱黯淡,此時似乎也因突然見到廬山真面而跳躍不止,小小寢帳頓顯流光溢彩。

過了半晌,容笑方回過神,放下手指,合緊嘴巴,在心底暗暗比較:“那李廣利未毀容之前,相貌可謂冠絕天下,前世今生都未曾見過第二個比他更俊美之人,尤其是那雙眼睛可圈可點,其於顧盼之間竟似能勾人魂魄!唉,可是今夜才知,那李乙員就算容貌還在,若當真與此人站在一處,也不過是生了雙死魚眼的醜八怪罷了。”

想了又想,嘆息開口:“到了此刻,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麽要易容——生成你這個樣子再行走江湖,實在不方便至極。你說淳瑞公主,哦,也就是你的母親,生得十分美貌,我初時還將信將疑,現下想來,若你與她有半分相似,她已可算天下難尋的美人了!”

夏侯始昌淡然一笑,搖搖頭:“其實我的相貌酷似父親,旁人一見便知我生父是誰,若非如此,我母子二人早被族人淩虐至死。”

話鋒一轉,又續道:“那一場決戰中,父親與其他血妖一樣屍骨無存。我從外祖那裏得到了消息,連夜趕回部族,告訴了母親,原本以為她會以我為傲、喜極而泣,誰料……”話到此處,輕輕嘆息,卻不再言語。

容笑心底生出不好的預感,右手手指在左手手背上勾畫不住,突然失驚道:“難道她其實早已愛上血妖族長,所以恨你通風報信害死生父?”

夏侯眸色驀然轉冷,墨色深瞳下沈著一抹幽暗紫色。

帳內靜寂良久,方聽他輕聲道:“姑娘委實聰明過人,這個道理我足足想了一百年才想明白,不料姑娘竟看得如此透徹。那時,族人早已逃散,我勸母親回到外祖家父女團聚,可任憑我如何相勸,母親始終沈默不語,竟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那夜,她身著縞素,披著月光,站在山峰之巔,面向決鬥之地,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這樣整整站了七夜。我一直在她身側相陪,時時刻刻憂心忡忡,只恐她不辭而別。到了第八天,我因為過於疲倦而在山洞中睡了過去,後來做了個噩夢驚醒過來,這才發現母親竟然離開山洞,就在那日頭最毒的時候,殺了一只麋鹿,飲幹了它的血——”

容笑本來想不通公主白日離洞與殺鹿飲血有何古怪

,過了須臾,腦中靈光乍現,驚叫道:“啊!公主是在產子的時候才變成了血妖,那麽說來她也是半人半妖。如果不飲血,她便與常人無異,但若飲血過多,妖性變強,她也會懼怕日光!怪不得……平時我雖不禁曬,卻也還可在日光中停留幾個時辰,但在趙家村的那些時日,我若喝了母雞的血再出門,不消一會兒便覺得皮膚劇痛,所以每日只能躲在村口的槐樹陰影裏。”

夏侯點點頭:“你說的不錯,你在趙家村時我已經發現了你。就是因為你經常殺雞飲血,又躲在樹蔭下,我這才懷疑你是血妖,然後一路跟著你回到長安。”

容笑暗自後悔,心道:“原來是那件事露了餡!唉,剛來這世界的時日,每日只知怨恨妄為,根本沒想到隔墻有賊耳,隔樹有血妖。當日若收斂些,也就不會有今夜之禍。此時後悔無用,既然剛才一席話,已然令我摸透了這千年老妖的性子,不如仍是順著他的口風說下去,到時候他改了主意也未可知。”當時不再猶豫,故作憂慮神色,“那你母親豈非危險?”

夏侯哪知她心中所想,不疑有它,接口道:“是啊,她自然是有性命之虞!那時,她明明知道,卻還是走了出去。我大喊著沖出山洞,想拉住她!母親明明聽見了我,卻連頭都不肯回一下。那天,風極大,她的素白衣袖獵獵作響,我真怕她在下一刻便會飛上雲彩……就在我要抓住一片衣角時,她竟在我眼前……就那樣被萬千光線射穿,一點一點的,化成青煙,慢慢消散……”他偏著頭,唇邊還帶著笑,目光好似穿透了薄薄的帳壁,在回憶中看著一個滑稽至極的十五歲少年。

容笑怔怔地看著他,眼底倏然酸楚起來,心口好似有把利刃在切割。

這次,不是做戲。

因為,被至親至愛之人活生生遺棄的滋味,沒人比她更清楚。

“你在可憐我麽?”夏侯始昌將目光從泛黃的畫面中抽離,轉而看著她的雙眼輕笑,“你這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小妖,竟也配可憐我?如果不是你們這些妖物作孽,我娘她怎會落得如此淒慘下場?不殺盡天下之妖,我如何有臉面魂歸九泉,與母親相見!”

話音一頓,涼風起,容笑只覺眼前一花,自己已然被他用右手卡住脖子高高舉在半空!

她被卡得喉嚨劇痛,兩眼發黑,下意識擡起雙手攥住對方手腕,腿卻在空中無力垂下。

嗓子眼咯咯作響,她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我、只是、感同……身受!”

夏侯瞇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瞧她神情不似作偽,

這才微微一笑,手一松,將她“砰”一聲丟在地上,“感同身受?我這兩千年來的寂寞,誰能感同身受?你未免太高擡自己了吧,容甲員!”

容笑伏在地上,臉色慘白,捂住脖子不住喘息咳嗽。

夏侯始昌大喇喇叉著雙腿坐在木案一側,左手手肘支著木板抵在下頜,右手又轉起盈血碧盞,目不轉睛瞧她的狼狽相瞧得興致盎然,雙眼在燭火明滅中半張半闔,仿如一只淘氣貓在欣賞爪下那只怎麽逃也逃不走的小耗子。

等到喘息聲不再沈重,他飲畢一杯鮮血,悠然感慨:“兩千年來,在下過得索然無味,年年歲歲除了捉妖殺妖,別無事情可做。可偏偏那些小妖餘孽又無聊至極,不是痛哭流涕向我苦苦哀求,便是一臉兇相醜陋如獸。唉!你是第一個明知大限已到,卻還會靜靜聽我講故事的人。今夜與你促膝長談之前,我委實不知自己竟這樣戀舊,千百年前的往事竟還是鮮活如初歷歷在目!你這樣有趣,我倒真的有些舍不得殺你!”

容笑伏在地上,喉中腥甜,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疾喘數聲,她眼珠一轉,反手抹去嘴邊血沫,強撐著身體,擡頭向對方翹起唇角:“你今夜舍不得殺我,他日搞不好我卻要殺了你!若你害怕,我勸你還是一刀砍下我頭顱了事,否則你這個兩千多年的老妖若慘死在我手上,豈不被其他妖孽笑掉了、咳咳、笑掉了大牙!”

夏侯始昌放下茶盞,雙手合攏,豎著遮住口鼻,卻掩不住眼角濃濃的笑意:“你這激將法使得不甚高明,可不知怎的,偏生讓人覺得有趣。我知道你與其他小妖沒有不同,你其實也很想活命,可我倒要同你玩玩——早晚有一日,我要令你覺得生不如死,要你跪在地上求我幫你脫離苦海!”

容笑“呸”一下,吐出口中殘血,眼神冷冽,直視對方冷笑:“哈哈,你那是癡心妄想!我生不求你,死就更加不必求你!”

“哦?那我們不妨打個賭!”燭影搖在背後,夏侯雙眼灼灼,容光煥發,俊美猶如天神臨世,“若有朝一日,你有求於我,那當如何?”

容笑冰冷斜乜他一眼,並不答話。

夏侯猛地逼近她,雙腿跪坐,兩手扶地,微微偏著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此情此景,他就像一只無辜的小貓,好奇地瞅著自己的獵物,表面無害,卻雖時可能撲出致命的一爪。

一張俊臉無限放大在眼前,倒將容甲員嚇了一跳,她不由將雙手護在胸前,磕磕巴巴道:“你、你要做什麽?”<

br> 男人忽閃著長睫,看著容笑的臉慢慢變紅,突然嘻嘻一笑,湊在她耳邊,柔聲道:“容姑娘,你那胸平得人神共憤,不護也罷!”

容笑不及思索,伸手便狠狠抽向他面頰——

他的手輕輕一格,便將她細嫩的手腕緊緊攥住:“想打到我?你還須練上一千年!這樣吧,若你來日有求於我,你便拿命來換,可好?”

容笑掙了幾掙,卻掙脫不開,索性放棄,只用兩只眼怨毒地剜著他。

夏侯伸出右手食指挑了挑對方下巴,口吻比長安城最紈絝的浪蕩公子都輕佻:“姑娘,既然你自信如斯,便是打了此賭,又有何損失?”

容笑惱恨至極,卻苦於二人實力懸殊,實在力不能敵。

暗暗嘆口氣,心道:“先保住命要緊,來日找到霍去病,兩人一同商量個對策,還怕對付不過這個耐不住寂寞的千年老妖?”

遂板著臉道:“要我陪你玩也可以,但你也須答應我一個條件!”

夏侯唇角一挑,雙目朗若流星:“不妨說來聽聽!”

容笑將沾染著點點嫣紅的唇角湊近他耳朵,一字字道:“我要你……”聲音漸漸低下去。

夏侯聽畢,雙目圓睜,詫異道:“容笑,你好大的膽!竟敢向我提出如此條件?”

【第二卷:天子按劍思北方】到此完結。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卷:天子按劍思北方】到此完結。

【第三卷:彎弓辭月破天驕】明晚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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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笑到底向夏侯始昌提出了什麽條件?

霍去病為何沒有回營?他與容笑是否還有再見面的機會?

劉遷去了上林苑養病,等待他的是什麽?他又如何會影響到容笑的一生?

戰事迫在眉睫,戍鼓擂響之際,容霍二人是否能夠履行同生共死的誓言?

一切答案盡在後文,敬請期待。

☆、052彎弓辭月破天驕:夜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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