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靜靜躺在冰櫃的趙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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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靜靜躺在冰櫃的趙華
當許瑯離開陸曄辦公室之後，辦公室裏只有陸曄和賀永志兩個人了。
賀永志看著重新被關上的房門，賀永志收回視線，轉過頭，看著頭發已經斑白的陸曄，憂心忡忡的問道：“陸局，你覺得這麽做，真的沒有問題嗎？那小子...”
“我相信他，就像二十年前我相信他父親一樣，許家的人，沒有一個是孬種。”陸曄不等賀永志把話說完，就斬釘截鐵的說道。
賀永志看著表情凝重的陸曄，欲言又止，最後，他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道：“哎...這麽多年過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點有用的線索，換做是我，我也會和他一樣的選擇。”
陸曄表情沈重，目視前方，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許瑯在離開陸曄辦公室之後，沒有直接去刑偵二隊看看，盡管他知道，刑偵二隊的人都在等他過去，許瑯還是沒有第一時間選擇去見他們，畢竟，許瑯現在不是他們的隊長了，刑偵二隊的隊長是寧嫣然，經過這一年時間的磨合，寧嫣然和刑偵二隊的人已經達成了默契，許瑯很放心這一點，另外，許瑯不習慣那種久別重逢，相擁而泣的場面，說實話，許瑯還是喜歡一個人獨處。
對於許瑯來說，人多並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感到束縛，也許，孤獨才是許瑯的主旋律吧。
許瑯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他的臉色還是那麽蒼白，在7.12案件發生之前，許瑯體重足有一百四十多斤，可是，在經過一個多月的囚禁之後，許瑯的身體非但沒有胖起來，反而瘦了二十多斤，一來是因為身體受傷，身體在恢覆的時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二來，許瑯在過去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就像是一條癩皮狗一樣活著，除了靠葡萄糖和一些流動食物維持生命之外，基本上沒有吃什麽其他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他不瘦才怪呢。
許瑯順著走廊，來到了解剖室。
現在已經是八月中旬了，已經是秋天了，在華夏的北方，已經穿上秋裝了，而S市位於華夏的南方，又靠近大海，是個沿海城市，這裏氣溫還是很高的，許瑯今天被陸曄臨時叫到公安總局來，許瑯穿的還是夏天的衣服，在樓上的時候，他沒有感覺什麽，只是，當他來到解剖室的時候，這裏的氣溫驟然下降，許瑯走到寒氣森森的走廊裏，他渾身上下都浮起了雞皮疙瘩。
許瑯來到解剖室門前，看著緊閉的大門，許瑯站在那裏，想了很久，他才擡起手，推開了解剖室的大門，走進了解剖室。
解剖室外面的溫度比樓上的低，解剖室裏面的溫度就更低了，當解剖室的門被推開之後，一股更加寒冷的感覺迎面吹來，許瑯關上解剖室的大門之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那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的蒼白了幾分。
在解剖室裏的一張解剖臺前，葉雪菲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解剖工具，正在對著一具躺在解剖臺上的屍體進行屍檢工作。
解剖室的門被打開，似乎沒有引起葉雪菲的註意，許瑯沒有聲張，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等到身體逐漸適應了解剖室的溫度之後，他這才邁步走到葉雪菲的身邊，低頭看了一眼解剖臺上的屍體。
葉雪菲此刻正在解剖的不是別人的屍體，正是蔔子墨的屍體。
蔔子墨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解剖臺上，他的太陽穴有一個很大的傷口，在傷口附近還有高溫灼燒過的痕跡。
許瑯見過蔔子墨幾面，看著蔔子墨那張毫無血色，蒼白無力的臉，許瑯仿佛又回到了一個月以前，蔔子墨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許瑯心情十分的覆雜。
許瑯站在解剖臺旁邊那麽久了，葉雪菲就算在怎麽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註意到了許瑯的存在，她擡起頭，看到來者是許瑯之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許瑯，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沒有說什麽。
許瑯也沒有說話，在解剖室裏待久了，許瑯感覺有些冷，他下意識的搓了搓手，對著冰涼的手哈了一口氣。
葉雪菲擡起頭，剛好看到了那一幕，就開口對許瑯說道：“那邊有個櫃子，裏面有衣服，你拿一件穿上，你現在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別凍著了。”
許瑯沖葉雪菲咧嘴一笑，他也沒有故作豪邁，而是轉身去了那邊，打開櫃子，從裏面拿出了一件略厚的外套穿上，衣服有些肥大，許瑯穿在身上卻顯得有些小了，衣服上除了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用想，就知道，這肯定是葉雪菲的外套了。
原本還感覺有些冷的許瑯，在穿上衣服之後，頓時就感覺好多了，他關上櫃子，站在原地看著葉雪菲，笑著說道：“這衣服好香啊，你用的是什麽香水啊？”
說完這句話，許瑯還擡起頭袖子，放在鼻子前面使勁的嗅了嗅，那樣子，看起來要有多猥瑣就有多猥瑣，看的在葉雪菲身邊幫忙的助手，一陣咂舌。
在葉雪菲身邊幫忙的助手，是前段時間來這裏實習的畢業生，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許瑯，不知道許瑯是誰，雖然他不知道許瑯是誰，但是，他知道葉雪菲是什麽樣的人，從他來到這裏實習開始到現在，他基本上都沒有看到葉雪菲笑過，他和葉雪菲除了工作上的事情，葉雪菲很少和他說話，葉雪菲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字，冷。
助手在第一次看到葉雪菲的時候，他當時十分的開心，他在學校的時候，就聽說S市有個女法醫，不但人長得漂亮，技術也很高超，一開始他還不相信，當他看到葉雪菲的時候，自然就相信了，可是，他的這種開心，興奮的感覺還沒有持續幾天，心中的某些幻想就破滅了。
葉雪菲大部分時間不是待在解剖室裏，就是在出現場，就算平時沒有解剖工作的時候，葉雪菲也經常一個人待在解剖室裏，助手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他第一天跟著葉雪菲的時候，葉雪菲從頭到尾只跟他說了不到三句話，加起來還不到十個字，冷，是助手對葉雪菲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的印象。
剛開始，助手以為葉雪菲是不喜歡他，看不上他這個實習生，可是，時間久了，助手發現，葉雪菲好像對誰都是這樣，助手那顆受傷的心才略微的好受一些，人就是這樣，如果自己被一個人冷落，他可能會去想，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不受待見，可是，當他發現別人也和自己一樣受到冷落的時候，他的想法就會不一樣。
助手來到這裏已經一個來月了，不管是刑偵一隊的伍勇也好，還是刑偵二隊的寧嫣然也罷，亦或者是其他人也好，來到這裏，和葉雪菲說話，聊得都是工作的事情，他們從來不會聊工作之外的事情，而今天，許瑯算是第一個敢這麽跟葉雪菲開玩笑的。
助手看著那個臉色異常蒼白，穿著邋裏邋遢的男人，又看了看正在縫合蔔子墨屍體的葉雪菲，助手心中感到有些好笑，他覺得，這個男人肯定會被葉雪菲臭罵一頓，就算不被臭罵，也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然而，讓助手沒想到的是，葉雪菲在熟練的縫合完蔔子墨的傷口之後，站起身來，轉過頭，看著許瑯，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笑容是那麽的燦爛，在燦爛當中還有一絲嗔怪的意味，這讓始終註意到這一切的助手，差點把下巴都給驚掉了。
“我從來不用香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葉雪菲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洗手臺，脫下手套和口罩丟進垃圾桶裏，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哦，這麽說來，那就是體香喏？”許瑯走到葉雪菲身邊，背靠在洗手臺前，看著葉雪菲的背影，嘿嘿的笑道。
葉雪菲洗手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繼續洗手，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嘿嘿...還是我聰明。”
許瑯說完，轉過頭，看向解剖臺上蔔子墨的屍體，發現那名自己不認識的助手，正一臉呆滯的看著自己，許瑯先是一楞，隨即就明白這個助手在想些什麽，他沖著助手咧嘴一笑，然後露出一個十分欠揍的表情。
葉雪菲剛好這個時候洗完手，轉過身來，看到許瑯在故意逗弄那名實習生，她一邊抽出紙巾擦手，一邊無奈的搖搖頭，對著許瑯說道：“他還是個實習生，你可別嚇壞人家。”
許瑯轉過頭，不在去看助手，而是看向葉雪菲，笑著說道：“我也是個實習生啊，你就不怕他嚇壞我？而且這裏這麽多屍體，陰氣森森的，好嚇人哦，我都快被嚇尿了。”
葉雪菲狠狠地瞪了許瑯一眼，眼神當中卻毫無責備的意思，反而有種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她的眼睛微微泛紅，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在眼眶當中打轉了。
許瑯撇過頭去，不去看葉雪菲的眼睛，反而朝著停屍櫃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你助手可還在呢，你這作為師父的，可千萬別哭哦，不然，以後還怎麽拿出師父的威嚴呢？”
葉雪菲看著許瑯的背影，原本還沒有想哭的她，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眼睛就不爭氣的流了下來，她連忙轉過頭去，用手擦拭著眼角的淚痕。
做完這一切之後，葉雪菲深呼吸幾口，讓自己不再流淚之後，也來到了許瑯身邊。
許瑯站在一個冰櫃前面，佇立良久，最後，他轉過頭，對站在他身邊的葉雪菲說道：“這是趙華的屍體？”
葉雪菲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想看看。”許瑯語氣十分沈重的說道。
葉雪菲轉過頭，看了一眼許瑯，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冰櫃。
隨著冰櫃被拉開，一股白氣升騰而起，等到冰櫃完全被拉出來之後，許瑯伸出顫抖的雙手，拉開了裹屍袋的拉鏈。
“刺拉拉”
隨著拉鏈被拉開，趙華那血肉模糊的屍體逐漸出現在許瑯的面前，他表情凝重，眼睛泛紅，當拉鏈完全被拉開之後，許瑯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要不是葉雪菲及時扶住他，說不定許瑯就真的摔倒在地了。
許瑯在7.12案件發生之後，被囚禁的那段時間裏， 那個男人曾經告訴許瑯，趙華犧牲了，許瑯當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在經過那段非人的生活之後，許瑯已經慢慢接受這個現實了，所以，當許瑯回到家裏，看到寧嫣然，當寧嫣然向許瑯說起趙華的時候，許瑯沒有表現的多麽的意外，但是，今天，在停屍房裏，許瑯親眼看到趙華那死無全屍，血肉模糊的屍體的時候，饒是已經接受這個現實的他，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許瑯被葉雪菲攙扶著，他紅著眼睛，看著裹屍袋裏，那一塊塊勉強拼湊起來的屍體，許瑯眼睛發澀，眼睛來眼眶中打轉。
說實話，趙華現在的屍體，已經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趙華了。
許瑯看著屍體，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記得，自己剛來到刑偵二隊，陸曄把刑偵二隊的人召集起來，開會介紹許瑯就是他們刑偵二隊隊長的時候，那些刑偵二隊的隊員看到許瑯那麽年輕，眼神當中都充滿了懷疑，尤其是趙華，許瑯剛到刑偵二隊的時候，工作開展的很不順利，一來，許瑯太年輕了，二來，許瑯是一個才從警校畢業的大學生，還是個菜鳥，沒有辦案經驗，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刑偵二隊接到什麽案子，他們都是直接找趙華匯報的，而許瑯當時在刑偵二隊裏，完全就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許瑯帶領著刑偵二隊的人，破獲了一起有一起的命案要案之後，刑偵二隊的人才慢慢的開始接納許瑯，許瑯當時的經歷和寧嫣然當初的經歷是差不多的，不過，刑偵二隊接納許瑯的速度要比寧嫣然快很多。
當許瑯真正融入刑偵二隊，被他們接納之後，眾人的關系也變得密切起來，而在整個刑偵二隊，和許瑯走的最近的，其實就是一開始看他不順眼的趙華了。
當初，許瑯因為毆打犯人而被停職調查的時候，趙華曾經多次找過陸曄，這些，陸曄都告訴許瑯了，後來，許瑯辭職離開了刑偵二隊，得到消息的刑偵二隊，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趙華了，趙華甚至曾經當著許瑯的面說，如果許瑯走了，他也要走，許瑯去哪他去哪，但是，都被許瑯給勸回去了。
再到後來，S市發生了人肉叉燒飯的案件，許瑯再次回到了公安系統，雖然他當時只是以一個刑偵顧問的身份回來的，但是，刑偵二隊的人還是很高興的，尤其是趙華。
許瑯和趙華朝夕相處了四年多時間，這期間，有過爭吵，有過摩擦，有過很多的不愉快，但是，在這四年多的時間裏，許瑯和趙華還有刑偵二隊的人，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戰友，同事，盡管刑警是個高危職業，但是，誰都沒有想過，他們其中的某個人會死，但是，終究還是有人死了，而第一個離開刑偵二隊的人，不是咋咋呼呼的張雷，不是名聲鵲起，被很多罪犯仇恨的許瑯，而是做事十分穩重的趙華，誰都沒有想到，第一個死去的會是趙華，而殺死趙華的不是窮兇極惡的罪犯，也不是意外，而是被自己的同事殺死的。
許瑯不知道，趙華在臨死的時候，心中在想些什麽，是震驚，是疑惑不解，還是傷心，還是後悔呢？許瑯不知道，但是，許瑯可以肯定的是，趙華在選擇救下寧嫣然的時候，他沒有後悔那麽做，他在知道對自己開槍的是蔔子墨的時候，震驚和疑惑肯定是有的，但是，傷心是肯定的，那是一種疼入骨髓的傷心，許瑯能夠理解。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瑯掙開葉雪菲的攙扶，他扶著冰冷刺骨的冰櫃，看著趙華那血肉模糊，殘缺不全的屍體，聲音沙啞的問道：“趙華的家屬來過沒有？”
葉雪菲表情擔憂的看著許瑯，點點頭，說道：“來過了。”
“趙華的死，陸局他們...”許瑯接著問道。
“趙華已經被追為烈士了，明天，趙華的家屬就會來帶走他的屍體，進行火花安葬。”葉雪菲也聲音沙啞低沈的說道。
許瑯聽到趙華被追為烈士之後，他難看陰沈的表情這才有所緩和，他低著頭，凝視著趙華的屍體，語氣沈重的說道：“兄弟，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完美的交代，相信我，這一天不遠了。”
葉雪菲站在許瑯身邊，看著許瑯的側臉，眼淚再一次無聲的滑落下來，她伸出一只手握住許瑯那冰涼涼的手掌，另一只捂著嘴巴，沒有說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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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許瑯離開陸曄辦公室之後，辦公室裏只有陸曄和賀永志兩個人了。
賀永志看著重新被關上的房門，賀永志收回視線，轉過頭，看著頭發已經斑白的陸曄，憂心忡忡的問道：“陸局，你覺得這麽做，真的沒有問題嗎？那小子...”
“我相信他，就像二十年前我相信他父親一樣，許家的人，沒有一個是孬種。”陸曄不等賀永志把話說完，就斬釘截鐵的說道。
賀永志看著表情凝重的陸曄，欲言又止，最後，他嘆了口氣，緩緩地說道：“哎...這麽多年過去了，好不容易找到一點有用的線索，換做是我，我也會和他一樣的選擇。”
陸曄表情沈重，目視前方，眼神晦暗不明，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許瑯在離開陸曄辦公室之後，沒有直接去刑偵二隊看看，盡管他知道，刑偵二隊的人都在等他過去，許瑯還是沒有第一時間選擇去見他們，畢竟，許瑯現在不是他們的隊長了，刑偵二隊的隊長是寧嫣然，經過這一年時間的磨合，寧嫣然和刑偵二隊的人已經達成了默契，許瑯很放心這一點，另外，許瑯不習慣那種久別重逢，相擁而泣的場面，說實話，許瑯還是喜歡一個人獨處。
對於許瑯來說，人多並不能給他帶來安全感，反而讓他感到束縛，也許，孤獨才是許瑯的主旋律吧。
許瑯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他的臉色還是那麽蒼白，在7.12案件發生之前，許瑯體重足有一百四十多斤，可是，在經過一個多月的囚禁之後，許瑯的身體非但沒有胖起來，反而瘦了二十多斤，一來是因為身體受傷，身體在恢覆的時候，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二來，許瑯在過去的一個多月的時間裏，就像是一條癩皮狗一樣活著，除了靠葡萄糖和一些流動食物維持生命之外，基本上沒有吃什麽其他的東西，在這種情況下，他不瘦才怪呢。
許瑯順著走廊，來到了解剖室。
現在已經是八月中旬了，已經是秋天了，在華夏的北方，已經穿上秋裝了，而S市位於華夏的南方，又靠近大海，是個沿海城市，這裏氣溫還是很高的，許瑯今天被陸曄臨時叫到公安總局來，許瑯穿的還是夏天的衣服，在樓上的時候，他沒有感覺什麽，只是，當他來到解剖室的時候，這裏的氣溫驟然下降，許瑯走到寒氣森森的走廊裏，他渾身上下都浮起了雞皮疙瘩。
許瑯來到解剖室門前，看著緊閉的大門，許瑯站在那裏，想了很久，他才擡起手，推開了解剖室的大門，走進了解剖室。
解剖室外面的溫度比樓上的低，解剖室裏面的溫度就更低了，當解剖室的門被推開之後，一股更加寒冷的感覺迎面吹來，許瑯關上解剖室的大門之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那原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的蒼白了幾分。
在解剖室裏的一張解剖臺前，葉雪菲穿著白大褂，手裏拿著解剖工具，正在對著一具躺在解剖臺上的屍體進行屍檢工作。
解剖室的門被打開，似乎沒有引起葉雪菲的註意，許瑯沒有聲張，他站在原地，搓了搓手，等到身體逐漸適應了解剖室的溫度之後，他這才邁步走到葉雪菲的身邊，低頭看了一眼解剖臺上的屍體。
葉雪菲此刻正在解剖的不是別人的屍體，正是蔔子墨的屍體。
蔔子墨閉著眼睛，靜靜地躺在解剖臺上，他的太陽穴有一個很大的傷口，在傷口附近還有高溫灼燒過的痕跡。
許瑯見過蔔子墨幾面，看著蔔子墨那張毫無血色，蒼白無力的臉，許瑯仿佛又回到了一個月以前，蔔子墨站在自己面前的樣子，許瑯心情十分的覆雜。
許瑯站在解剖臺旁邊那麽久了，葉雪菲就算在怎麽兩耳不聞窗外事，也註意到了許瑯的存在，她擡起頭，看到來者是許瑯之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許瑯，然後低下頭，繼續工作，沒有說什麽。
許瑯也沒有說話，在解剖室裏待久了，許瑯感覺有些冷，他下意識的搓了搓手，對著冰涼的手哈了一口氣。
葉雪菲擡起頭，剛好看到了那一幕，就開口對許瑯說道：“那邊有個櫃子，裏面有衣服，你拿一件穿上，你現在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覆，別凍著了。”
許瑯沖葉雪菲咧嘴一笑，他也沒有故作豪邁，而是轉身去了那邊，打開櫃子，從裏面拿出了一件略厚的外套穿上，衣服有些肥大，許瑯穿在身上卻顯得有些小了，衣服上除了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之外，還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用想，就知道，這肯定是葉雪菲的外套了。
原本還感覺有些冷的許瑯，在穿上衣服之後，頓時就感覺好多了，他關上櫃子，站在原地看著葉雪菲，笑著說道：“這衣服好香啊，你用的是什麽香水啊？”
說完這句話，許瑯還擡起頭袖子，放在鼻子前面使勁的嗅了嗅，那樣子，看起來要有多猥瑣就有多猥瑣，看的在葉雪菲身邊幫忙的助手，一陣咂舌。
在葉雪菲身邊幫忙的助手，是前段時間來這裏實習的畢業生，他還是第一次看到許瑯，不知道許瑯是誰，雖然他不知道許瑯是誰，但是，他知道葉雪菲是什麽樣的人，從他來到這裏實習開始到現在，他基本上都沒有看到葉雪菲笑過，他和葉雪菲除了工作上的事情，葉雪菲很少和他說話，葉雪菲給他的感覺就是一個字，冷。
助手在第一次看到葉雪菲的時候，他當時十分的開心，他在學校的時候，就聽說S市有個女法醫，不但人長得漂亮，技術也很高超，一開始他還不相信，當他看到葉雪菲的時候，自然就相信了，可是，他的這種開心，興奮的感覺還沒有持續幾天，心中的某些幻想就破滅了。
葉雪菲大部分時間不是待在解剖室裏，就是在出現場，就算平時沒有解剖工作的時候，葉雪菲也經常一個人待在解剖室裏，助手記得很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他第一天跟著葉雪菲的時候，葉雪菲從頭到尾只跟他說了不到三句話，加起來還不到十個字，冷，是助手對葉雪菲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深的印象。
剛開始，助手以為葉雪菲是不喜歡他，看不上他這個實習生，可是，時間久了，助手發現，葉雪菲好像對誰都是這樣，助手那顆受傷的心才略微的好受一些，人就是這樣，如果自己被一個人冷落，他可能會去想，自己做錯了什麽，才會不受待見，可是，當他發現別人也和自己一樣受到冷落的時候，他的想法就會不一樣。
助手來到這裏已經一個來月了，不管是刑偵一隊的伍勇也好，還是刑偵二隊的寧嫣然也罷，亦或者是其他人也好，來到這裏，和葉雪菲說話，聊得都是工作的事情，他們從來不會聊工作之外的事情，而今天，許瑯算是第一個敢這麽跟葉雪菲開玩笑的。
助手看著那個臉色異常蒼白，穿著邋裏邋遢的男人，又看了看正在縫合蔔子墨屍體的葉雪菲，助手心中感到有些好笑，他覺得，這個男人肯定會被葉雪菲臭罵一頓，就算不被臭罵，也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然而，讓助手沒想到的是，葉雪菲在熟練的縫合完蔔子墨的傷口之後，站起身來，轉過頭，看著許瑯，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笑容是那麽的燦爛，在燦爛當中還有一絲嗔怪的意味，這讓始終註意到這一切的助手，差點把下巴都給驚掉了。
“我從來不用香水，你又不是不知道。”
葉雪菲一邊說著，一邊走到洗手臺，脫下手套和口罩丟進垃圾桶裏，打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哦，這麽說來，那就是體香喏？”許瑯走到葉雪菲身邊，背靠在洗手臺前，看著葉雪菲的背影，嘿嘿的笑道。
葉雪菲洗手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繼續洗手，點點頭，說道：“你說的應該是對的。”
“嘿嘿...還是我聰明。”
許瑯說完，轉過頭，看向解剖臺上蔔子墨的屍體，發現那名自己不認識的助手，正一臉呆滯的看著自己，許瑯先是一楞，隨即就明白這個助手在想些什麽，他沖著助手咧嘴一笑，然後露出一個十分欠揍的表情。
葉雪菲剛好這個時候洗完手，轉過身來，看到許瑯在故意逗弄那名實習生，她一邊抽出紙巾擦手，一邊無奈的搖搖頭，對著許瑯說道：“他還是個實習生，你可別嚇壞人家。”
許瑯轉過頭，不在去看助手，而是看向葉雪菲，笑著說道：“我也是個實習生啊，你就不怕他嚇壞我？而且這裏這麽多屍體，陰氣森森的，好嚇人哦，我都快被嚇尿了。”
葉雪菲狠狠地瞪了許瑯一眼，眼神當中卻毫無責備的意思，反而有種一種說不出來的心疼，她的眼睛微微泛紅，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在眼眶當中打轉了。
許瑯撇過頭去，不去看葉雪菲的眼睛，反而朝著停屍櫃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你助手可還在呢，你這作為師父的，可千萬別哭哦，不然，以後還怎麽拿出師父的威嚴呢？”
葉雪菲看著許瑯的背影，原本還沒有想哭的她，在聽到這句話之後，眼睛就不爭氣的流了下來，她連忙轉過頭去，用手擦拭著眼角的淚痕。
做完這一切之後，葉雪菲深呼吸幾口，讓自己不再流淚之後，也來到了許瑯身邊。
許瑯站在一個冰櫃前面，佇立良久，最後，他轉過頭，對站在他身邊的葉雪菲說道：“這是趙華的屍體？”
葉雪菲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我想看看。”許瑯語氣十分沈重的說道。
葉雪菲轉過頭，看了一眼許瑯，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冰櫃。
隨著冰櫃被拉開，一股白氣升騰而起，等到冰櫃完全被拉出來之後，許瑯伸出顫抖的雙手，拉開了裹屍袋的拉鏈。
“刺拉拉”
隨著拉鏈被拉開，趙華那血肉模糊的屍體逐漸出現在許瑯的面前，他表情凝重，眼睛泛紅，當拉鏈完全被拉開之後，許瑯身體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要不是葉雪菲及時扶住他，說不定許瑯就真的摔倒在地了。
許瑯在7.12案件發生之後，被囚禁的那段時間裏， 那個男人曾經告訴許瑯，趙華犧牲了，許瑯當時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在經過那段非人的生活之後，許瑯已經慢慢接受這個現實了，所以，當許瑯回到家裏，看到寧嫣然，當寧嫣然向許瑯說起趙華的時候，許瑯沒有表現的多麽的意外，但是，今天，在停屍房裏，許瑯親眼看到趙華那死無全屍，血肉模糊的屍體的時候，饒是已經接受這個現實的他，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許瑯被葉雪菲攙扶著，他紅著眼睛，看著裹屍袋裏，那一塊塊勉強拼湊起來的屍體，許瑯眼睛發澀，眼睛來眼眶中打轉。
說實話，趙華現在的屍體，已經分辨不出他到底是不是趙華了。
許瑯看著屍體，想起了很多往事。
他記得，自己剛來到刑偵二隊，陸曄把刑偵二隊的人召集起來，開會介紹許瑯就是他們刑偵二隊隊長的時候，那些刑偵二隊的隊員看到許瑯那麽年輕，眼神當中都充滿了懷疑，尤其是趙華，許瑯剛到刑偵二隊的時候，工作開展的很不順利，一來，許瑯太年輕了，二來，許瑯是一個才從警校畢業的大學生，還是個菜鳥，沒有辦案經驗，所以，剛開始的時候，刑偵二隊接到什麽案子，他們都是直接找趙華匯報的，而許瑯當時在刑偵二隊裏，完全就是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人。
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許瑯帶領著刑偵二隊的人，破獲了一起有一起的命案要案之後，刑偵二隊的人才慢慢的開始接納許瑯，許瑯當時的經歷和寧嫣然當初的經歷是差不多的，不過，刑偵二隊接納許瑯的速度要比寧嫣然快很多。
當許瑯真正融入刑偵二隊，被他們接納之後，眾人的關系也變得密切起來，而在整個刑偵二隊，和許瑯走的最近的，其實就是一開始看他不順眼的趙華了。
當初，許瑯因為毆打犯人而被停職調查的時候，趙華曾經多次找過陸曄，這些，陸曄都告訴許瑯了，後來，許瑯辭職離開了刑偵二隊，得到消息的刑偵二隊，第一個不答應的就是趙華了，趙華甚至曾經當著許瑯的面說，如果許瑯走了，他也要走，許瑯去哪他去哪，但是，都被許瑯給勸回去了。
再到後來，S市發生了人肉叉燒飯的案件，許瑯再次回到了公安系統，雖然他當時只是以一個刑偵顧問的身份回來的，但是，刑偵二隊的人還是很高興的，尤其是趙華。
許瑯和趙華朝夕相處了四年多時間，這期間，有過爭吵，有過摩擦，有過很多的不愉快，但是，在這四年多的時間裏，許瑯和趙華還有刑偵二隊的人，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戰友，同事，盡管刑警是個高危職業，但是，誰都沒有想過，他們其中的某個人會死，但是，終究還是有人死了，而第一個離開刑偵二隊的人，不是咋咋呼呼的張雷，不是名聲鵲起，被很多罪犯仇恨的許瑯，而是做事十分穩重的趙華，誰都沒有想到，第一個死去的會是趙華，而殺死趙華的不是窮兇極惡的罪犯，也不是意外，而是被自己的同事殺死的。
許瑯不知道，趙華在臨死的時候，心中在想些什麽，是震驚，是疑惑不解，還是傷心，還是後悔呢？許瑯不知道，但是，許瑯可以肯定的是，趙華在選擇救下寧嫣然的時候，他沒有後悔那麽做，他在知道對自己開槍的是蔔子墨的時候，震驚和疑惑肯定是有的，但是，傷心是肯定的，那是一種疼入骨髓的傷心，許瑯能夠理解。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瑯掙開葉雪菲的攙扶，他扶著冰冷刺骨的冰櫃，看著趙華那血肉模糊，殘缺不全的屍體，聲音沙啞的問道：“趙華的家屬來過沒有？”
葉雪菲表情擔憂的看著許瑯，點點頭，說道：“來過了。”
“趙華的死，陸局他們...”許瑯接著問道。
“趙華已經被追為烈士了，明天，趙華的家屬就會來帶走他的屍體，進行火花安葬。”葉雪菲也聲音沙啞低沈的說道。
許瑯聽到趙華被追為烈士之後，他難看陰沈的表情這才有所緩和，他低著頭，凝視著趙華的屍體，語氣沈重的說道：“兄弟，你放心，我一定給你一個完美的交代，相信我，這一天不遠了。”
葉雪菲站在許瑯身邊，看著許瑯的側臉，眼淚再一次無聲的滑落下來，她伸出一只手握住許瑯那冰涼涼的手掌，另一只捂著嘴巴，沒有說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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